迟音 第五十四章

  ‘不是场面话，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许璟的目光长久地停在这句话上，这样油嘴滑舌的话他竟可以张口就来，既撩人心弦又无从考究，一点也不慎重真诚。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上蜷起身体，脸埋进膝盖艰难呼吸。

  房门被人扣响，许璟抬起脸。许卫山正站在门口，满脸不虞：“中午本来就只有一个小时可以休息，你怎么还没午休？这样下午下课你精神又要不好。”

  “爸爸……”许璟抹了抹脸。

  许卫山：“怎么了？你这一年可是关键时期，一定要用十二分的心啊。”

  许璟说：“我觉得手机太影响我学习了，因为它，我最近总是不开心，我把它放在你这里吧。”

  “咦，”许卫山倒是有些惊喜：“以前我说别带手机去学校是谁又哭又闹的，今天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那你出国的事咨询好了吗？”

  “反正也是要找中介的，有什么好咨询的。你就给蒋叔叔说一声好了，说我不去打扰秋哥哥了。”许璟把手机关了机丢出好远，“现在网上信息那么全面，不用非逮着熟人问，免得到时候还欠好大一个人情债。”

  许卫山怕她反悔，赶紧走进来收走黑屏的手机，揣进自己裤包里。“那我就先替你保管，放假还你。”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女儿终于想通了要努力学习，爸爸绝对支持。”

  蒋易秋送走了闵夕睿和高慧这一对晚间消食散步二人组，独自做题做到了凌晨一点。当他感觉到困的时候，发现时间也的确很晚了。考虑到强行撑着学效率也不会高以及第二天的状态，他从不熬夜。

  蒋易秋浑身水珠地从浴室出来，例行公事般拿起手机要和许璟道晚安，这才发现许璟都没回他。

  蒋易秋：‘你别生气，今天快递公司已经下班了，我明天一有空就去，不会弄丢的。’

  蒋易秋有一套长期形成的标准作息，每天一点睡七点起，雷打不动。

  一到时间，他就困得眼皮直打架。蒋易秋撑着头，晕了会儿神，再睁开眼，发现许璟还没回。

  许璟常常会发着发着信息人就睡着了，但是蒋易秋做不到。他心里有事就很难入睡，一定要做完所有的睡前仪式，再用最舒服的方式躺好才能入梦。

  他给许璟发信息，‘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我还研究了好多有趣的地方，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国家公园玩。我要睡觉了，晚安。明天拿到快递了发给你看。’

  *

  胡笑薇是第一个发现许璟重焕新生的人，她一下课就占领了许璟同桌的位子，“你前几天不是还凄凄惨惨，患得患失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又有生气了？”

  许璟正在抓紧十分钟课间看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她说得云淡风轻。“我太讨厌前段时间只会胡思乱想的我了，所以决定斩断情根。我这么个大哥级别的人物，哪能吃爱情的苦。”

  胡笑薇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潇洒啊，你这感情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你现在是选择程烨了？”

  许璟苦笑道：“世界上又不是只剩这两个男的了，世界上也不是只有男女间的这点事，我可以一个也不选。”

  越是这样说，她“偶遇”程烨的几率就越高了。

  一天晚自习放学，许璟站在路边等李强来接她，一直等到所有走读生都走光了，街上冷清寂静下来，车还没来。

  许璟烦躁地往道路两旁张望，身后那个不断闪回的身影也让人心烦。

  她干脆转过去，瞪着树后面的程烨，不耐烦地戳穿他拙劣的躲避，“你是在跟踪我？”

  “不不不，”程烨失去了躲来躲去的必要，尴尬地走出来，“放学路上碰巧看见你了，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看见你走在我前面。我……就想看着你上车了我再回家。”

  “你好无聊。”许璟转身走回马路边。

  “你家的司机怎么又掉链子了？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多危险。”程烨也跟着许璟一起往远方眺望。

  “又？”许璟戒备地打量起他，“你偷偷跟过我很多次？我看你才是威胁我安全的最大隐患。”

  程烨摇头如拨浪鼓，“我没有，暑假在补习班那次他不是也迟到了吗，虽然没今天严重……”他说：“你给他打电话问问吧，到底什么情况。”

  “我没有手机。”

  程烨立刻递上自己的，“用我的。”

  许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了，我都不记得他的电话。”

  “那你总记得你父母的号码啊，给他们打不就行了。”

  “可能是路上出了些状况，我已经没在等他了。”许璟犹豫了几秒，说：“你能帮我用软件约辆车吗，刚才等来的出租车全是接了线上订单的，根本不载我。我可以给你现金。”

  许璟一面向他寻求帮助，一面探过头，监督他有没有输入正确的地址。

  程烨真诚赞扬她，“你这人安全意识还挺强，这样很好，你以后无论对谁都要这样。”

  许璟噗地笑开，扭过头不看他。

  程烨说：“我能送你回家吗，我们离得不远，我把你送到小区门口我就走。”他随即报出自己家住址，离许璟家大概只有一公里。

  车一来，程烨先打开门让许璟先上，随后自己也坐上去，两人都坐在后排。

  许璟坐好了就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程烨：“这是路费。”

  程烨抵死都不收：“不用，我们本来也顺路，不是单独送你，而且这又不远。”

  许璟也不收他还回来的钱：“但是你平时都是骑自行车的，临时打车当然算额外的支出了。”

  程烨眼看着快到了，把钱扔回她身上，快速打开门下车。他站得远远的，对许璟笑道：“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请我吃甜品也行。”

  许璟拿着钱下车。

  她在好好地走直线，程烨却偏要以她为圆心，围绕着走路，一会儿在她左边，一会儿又从她右边冒出来。同样的路程，许璟觉得他耗费的体力是自己的两倍。

  除了腿停不下来，他的嘴也在一路叽叽喳喳，“你刚才为什么不愿意给你爸爸打电话？是不是怕司机挨训，但他总是这样也不对啊，连本职工作都没做好，给你造成了这么大影响。”

  许璟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李叔叔很可怜的，他妈妈生病了很多年，他一边要挣钱养家一边还要照顾老人。如果我说了，爸爸会把他辞退，我不想这样。我会说他的，我也不是个会让人骑在头上的软柿子。”

  两天后的星期五，许璟居然真的践行诺言，要请程烨吃甜品了。

  因为没有手机，所以她只能在人流如织的下课时段到一班的教室去找他。本来找个人也没什么，但大家心里都知道他俩有些隐情，这一公然会面就很值得关注了。欢呼起哄声快被屋顶掀翻，程烨在众人揶揄探究的目光下，像走红地毯一样走出来。

  他站在教室门口的过道，眼睛亮亮的：“我就随便那么一说，我请你吃就好。”

  “你不要想多了，我是为了答谢你之前帮我叫车的事。”许璟慢悠悠地说：“就去上次那家店吧。”

  许璟没说店名，但她觉得他应该会了然。

  程烨还是笑岑岑的，“好，那我们下午放学了直接在甜品店见。”

  *

  蒋易秋一连好几天都没能联系上许璟。他已经收到了耳机，欢欣鼓舞地拆开研究了很久。他不舍得在外面戴，怕弄丢或是磨损了。但在家就随时戴着，学习时听白噪音，做别的事就听歌。

  许璟却像是石沉大海了，蒋易秋发过去了很多道歉的话，还给她打了好多电话，都始终没有回音。

  蒋易秋刚开始以为她在生气，每天给她发信息，倾诉衷肠，可是大半个月过去了，许璟还是消失的状态。

  蒋易秋觉得这不仅仅是赌气这么简单了。

  他联系了几个小时候的朋友，都说许璟最近忙着准备高考，找不到人。他着急忙慌地到处打听，总算发现一个中国留学生校友的表妹正好就在许璟的学校念高叁。虽然不同班，他也排除万难找上了这名同学，让他不管怎么样都要救自己一命，让表妹务必去高叁6班找到一个叫许璟的女生，告诉她，有人一直在担心她，让她回个话。

  最后转述回来的消息给了蒋易秋当头一记闷棍，将他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困沌之中。让活着也变成一种煎熬。

  表妹说：“我知道许璟这个人，她挺有名的。特别是现在谈了恋爱之后，那男生也是排得上号的帅哥，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平时在学校，他们高调的嘞，根本不避讳老师，每天可甜了，经常在一起学习。”

  蒋易秋思绪恍惚，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好像就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那样残忍，那样不真实。把原来要守望相助的故交变成最无望的期待，最残酷的隐恋。

  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好远，“你再帮我问问，我听说许璟高中毕业本来是打算留学的，现在呢？”

  “传声筒”见他脸色倏地惨白，双目放空，像是下一秒就要骤然癫狂，或是轰然倒地了。赶紧给表妹拨去电话，得到的回答是：“应该不会出国了吧，程烨跟我一个班的，他确定要考国内大学。两个人如胶似漆，正在热恋中，怎么可能异国。”

  程烨。

  这是蒋易秋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字还会像炮烙一样永远刻在他心头。在未来无数个日夜里，只要一想起来，就恨得肝肠俱裂，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