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音 第五十七章

  虽然早已过了正常下班时间，但这栋楼依然灯火通明，热火朝天。许璟在着正装的上班族间逆行穿梭，走到前台，说自己是蒋易秋的朋友，找他有事。

  前台眼里闪过戏谑，旋即挂上甜美笑容：“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看到预约。既然您是蒋总的朋友，那先电话联系一下可以吗？”

  许璟走到大厅坐下，点进手机里的黑名单往下一拉，清一水全是蒋易秋的号码，就是不知道哪个是他常用的。

  许璟正犹豫着要不要挨个打过去试试，旁边忽然有一人走近，“许小姐！”

  许璟抬头，谭昊明手里抱着许多文件，惊喜道：“您不会是来找蒋总的吧？”

  “对，”许璟讪讪点头：“找他有点事，你能带我上去吗？”

  “蒋总没在公司，他刚出差回来，直接从机场回家了。”谭昊明撺掇道：“我正好要去他家送材料，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许璟急切想知道答案，“那你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我打电话问也行。”

  按照谭昊明的话来说，蒋易秋讲究繁多。工作电话和私人电话一向是分开的，而且在行程安排以外的时间里，要联系上他很困难。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坐上许璟的小破车，一起去蒋易秋家。

  谭昊明轻车熟路地带许璟上楼，摁下密码开门的那刻，许璟后知后觉地问，“我这样突然造访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房里没开灯，许璟走进来，同样没有感觉到任何生气。“他不在家啊。”?“他总会回来的。”?谭昊明把客厅灯打开，将手里的资料分门别类地摆在茶几上。

  许璟跟在他后面穿过保姆间和门廊，顺便打量起室内装潢。这是一间色调适宜，干净敞亮的房子，面积既不逼仄，也没开阔到寂辽的地步。

  装饰品和书籍电器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错落有节。与光洁锃亮的地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深色系的设计感家具，许璟坐在墨绿单人椅上，抬头看见那盏斩获过最佳设计奖的吊灯。

  许璟低下头，对还在伏案整理的谭昊明说：“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好，”谭昊明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深锁，正对着手机上的图片和桌上的文件对比着什么。“您稍微等等我，我去对一下货号，一会儿一起下楼。”

  谭昊明走进了其中一个房间，世界陡然安静下来。许璟等了几分钟，越发觉得心急火燎，如坐针毡。

  她四处张望，直到被远处虚掩着的门后面一个玻璃柜子吸引了注意力。确切地说，是玻璃柜子里的黑白耳机。

  许璟推开门走进去，发现这应该是一间主卧。而柜子里，除了有耳机，还有一部老款手机和一沓日历。

  这几样东西都不名贵，她想不通蒋易秋为什么要专门造个柜子放这些。许璟的视线继续往下，在看见一个笔记本时身形定住。

  她有些眼熟，并且越看越眼熟。不会这么凑巧连本子也刚好跟他买到了同一款吧？

  许璟不信邪地打开柜子门翻开，里面的内容让她彻底懵了。她怎么会不记得，她岂止是熟悉，因为这每一个字都是她写下的，每一张照片也是她亲手贴上的。

  许璟僵立原地，满脑子都是问号。

  一听见蒋易秋回来的声音，她拿着本子走了出去。

  蒋易秋看见她的反应，不比她刚才看见笔记本时候的震惊程度低。他穿着白色t恤站在门口，揉揉眼睛：“我是出现幻觉了吗？”

  谭昊明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许小姐说有事找您，我就把她带过来了。我的事都处理好了，我先走了。”

  门再次被关上。

  蒋易秋站在光线不强的玄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刚才去超市了，你有什么事找我？”?有一瞬间，许璟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要找他做什么的了。

  “我本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在入职的事上帮我找关系。”许璟思绪乱糟糟的，她举起手里的本子：“但是我现在更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

  蒋易秋默不作声地走到餐厅，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岛台。“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再走？”?许璟气急：“这不是重点，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帮你找关系，我只是去问了一下你的成绩。”蒋易秋答得很认真，“但那个时候你已经通过面试了，所以你完全是凭自己实力进去的。”

  蒋易秋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见日思夜想的一张脸正殷切地望着他。他知道许璟在等待第二个回答。

  蒋易秋把手套戴好，开始腌制肉类。重复枯燥的动作能使人冷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回国之后来找过你一次，笔记本就是那个时候拿到的。”

  “你找过我？”许璟更怀疑人生了，“那我怎么没印象，那个时候我是大二还是大叁来着，我是失忆了吗？”

  “因为你都没有看见我，你当时在和男朋友吵架。”

  从许璟高中毕业那年起，蒋易秋又在国外独自过了呕心抽肠的几年。起初，他赌着一口气，仍旧决定按照计划读硕士，更是在这期间一次也没回去。

  蒋易秋恨许璟恨得难受，但越是因她痛，就越代表忘不了。那是一段不论时隔再久想起来也乌云密布的日子，他拼了命地学习、实习、搞研究，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在每次都以为已经做到断情绝欲时，疯长的思念又会在没有防备的时候击溃他。

  蒋易秋总算接受自己做不到的事实，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样一个简单的结论居然花了两年时间才想明白。

  又过了半年，蒋易秋提前修完学分毕业。眼看着要回国，他决定这次一定要努力争取一回。

  谭昊明来机场接他，小心询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先去公司熟悉业务。

  蒋易秋说不急，他必须要先去做一件他想了很久，不做就会后悔的大事。谭昊明跟着蒋易秋来到大学城，他第一次听到了“许璟”这个名字。

  谭昊明一路上都在好奇此等女子到底何等绝色，才能让人念念不忘多年。等真正见到了，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的戏剧场面。

  许璟毫不避讳在公众场合与程烨吵得天翻地覆。两人像是在路上碰到了，于是男方就拉着女方不让走。谭昊明仔细一听，才发现这好像还是一个闺蜜插足的狗血剧情。

  程烨血脉偾张，解释的时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和胡笑薇什么都没有！我们叁个人考上同一所大学，平时做什么都在一起，我把她当妹妹。她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我也根本就不知道。”

  许璟比他更大声：“你倒是把自己撇得挺干净，搞起暧昧来你俩谁都不让谁！姐姐我有的是人追，不是非得在你这棵树上吊死，别再来纠缠我！”

  许璟把自己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和程烨有关的都用力扔在他身上。“我现在看见你就恶心！”

  许璟说完这些话就愤然离开。当事人一走，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蒋易秋和谭昊明还站在原地了。

  蒋易秋走到刚才他们吵过架的地方，从地上捡起那个被人弃之如敝履的笔记本。

  它或是更适合叫手账本，里面花花绿绿，记录了很多众人一起出去游玩的经历。除了日记，照片也不少，大多是几个同学站在一起的欢腾瞬间，许璟每张都和程烨靠得很近。

  蒋易秋自虐般细细翻看完，那是一段与他无关的青春，也是一场与别人轰轰烈烈的爱恋。

  “她那么好，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蒋易秋去超市买了把剪刀，把照片里的“程烨”全都剪掉，文字里提到程烨的也剪了，最后只剩满满的许璟。

  谭昊明看得都快哭了，“你别这样，实在难过就发泄出来吧。”?“她一定很喜欢程烨，所以才会为了他这么用心，在分手后这么受伤。”

  “她好像还交新男友了，刚才听见议论。”?蒋易秋把笔记本牢牢握在手里，仿佛通过这个实物，也能汲取到一点属于许璟的温度。

  谭昊明痛心疾首，“世间何处无芳草，有的是人喜欢你，而不是像这个人一样辜负践踏你的真心。”

  蒋易秋把剪下来的细碎渣滓攥在手心，缓缓往停车场走。

  “我不会再为她难过了。只要不想念，就不会孤独。”

  *****

  许璟消化了很久，她既震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又有些被铺天的情绪湮没。

  “哪有这样不声不响就来找人的，你来找过我，又不告诉我。”许璟恨不得把蒋易秋打一顿。“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我？”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我喜欢你了，只是你不愿意听，也不相信。”蒋易秋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日历上写了一些你的坏话，你不要当真，那是在国外那几年气疯了写的。”

  “日历？”

  看着许璟一脸茫然，蒋易秋瞬间反应过来她根本就没有把柜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看。

  电光火石间，许璟拔腿就往卧室跑。蒋易秋追在后面，在门口将人拦下。抱着她不让她进去，“你不要看，太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