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君王 第479节

  卫老也不和她争辩，淡淡地道：“本来若他倒下，老夫会接手此物。但现在既然是你要帮他，那老夫就不会插手了。”

  “也不需要你的帮助。”卡萝尔顶了回去。

  凯末尔脸色阴晴不定，跟在两人身后，望向卫老的目光时时锐利如刀，而卫老却似全无所觉。

  此刻千夜领先三人大约两圈，可是峰顶依旧隐没在云雾里，不知有多深远，山道也一成不变，盘绕向上。若不是卫老等人跟在后面也在攀登山道，千夜都要怀疑是否陷入幻境，这座山峰实际上永远也不能登顶。

  走到这里，千夜也不再轻松，血核强劲脉动着，全身上下血燃如沸，身周可以看到暗淡金色火焰升腾。这已接近这副身体的全力，如果再增加压力，暗金血气就会开始消耗。一旦到了需要消耗暗金血气之时，千夜距离力尽倒地也就不远了。

  到了这个时候，千夜不得不放缓脚步，以便减轻体力消耗。而在身后，卡萝尔和卫老依旧在匀速前进，逐渐拉近了距离。

  片刻功夫，卡萝尔和卫老也站到了石碑前。看到碑文上的字，卡萝尔没有多少异样感觉，但看到落款时却失声惊呼：“指极王！！竟是指极王！”

  当她看着石碑的时候，卫老也在看着她。见她阅读碑文时一脸平静，卫老摇了摇头，叹道：“可惜，还是无缘。”

  卡萝尔满心惊讶，问：“什么无缘？”

  卫老道：“指极王当年书这碑文时，满心寂寥，一片悲凉，尽数化在这几行碑文当中。如果能够有所感悟，收获自不会少。不过这是缘份，强求不来的。”

  卡萝尔登时愕然，“这样也行？”

  卫老道：“指极王威能通天，这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随手之作，权作指点有缘后辈罢了。话说回来，我人族天王哪个不是手段无穷？和永夜那些只靠着天生血脉、除了吃就是睡的家伙岂能相提并论？”

  卫老这一番话说得狂妄，凯末尔身为血族，自是不服气的。不过他也算有些见识，仔细想想，却知卫老说的没错。论血脉力量、论身体天赋，四大黑暗种族各有所长，任何一族都比人族要强。然而人族天王在战场上，手段众多，战力不在永夜大君之下，这亦是公认的事实。

  事实上，如武祖、太祖那样强绝一时的霸者，均曾力压同时代任何一位大君，就是圣山上那些超然存在，在他们面前，或也要略逊三分。

  卫老积威之下，凯末尔也不敢反驳。不过听说从碑文中有可能得到好处，他顿时心头一热。那可是源自指极王的好处，他一个小小血族侯爵，血脉还不怎么古老，哪里比得了指极王万一？若是道左相逢，指极王一根小手指就捻死他了。所以不等卫老提醒，他就自行站到石碑前，睁大眼睛左看右看，生怕错过了哪怕是最小的一道裂纹。

  可是他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了，也没从碑文上看出点什么来，更没什么特殊感触，只是觉得山高风大，身上有点冷。

  卫老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嘲讽，却没有阻止。卡萝尔自也不甘心，同时盯着碑文猛看。

  终于，卫老咳嗽一声，道：“这等领悟之事，是强求不来的。开始时没有心得，那多半就是如此了。”

  卡萝尔毕竟是神将，心志坚定，虽然心有强烈不甘，仍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碑文上挪开，继续向峰顶攀登。凯末尔仍是不死心，又磨蹭片刻，直到卡萝尔和卫老快要在山道转角消失，才如梦初醒，赶紧追上。

  不过这么顶着地竜威压疾跑，血气消耗格外剧烈，等到他追上卡萝尔和卫老，脸色已是一片灰败，气息不匀。光是这一顿跑，至少就得少爬一圈。

  卫老已经懒得看他了，只当凯末尔不存在，自顾自往前走。卡萝尔则托着沉重货箱，稳稳走着，尽显雄厚实力。

  转眼间双方又绕着山峰攀登数圈，卡萝尔距离千夜已只有一圈差距。偶尔转角之际，双方已能互相望见。只是山峰特殊，彼此看上去触手可及，却身处不同空间，无从攻击。卡萝尔自不甘心，连连尝试以雷鞭抽击。可是漫天雷火过后，除了浪费原力之外，没能给千夜造成一点伤害。

  屡屡受挫之后，在这诡异之地，她也不敢随意耗费原力。万一走不上顶峰，那玩笑可就开大了。现在形势很明显，双方都要登上峰顶，才能真正相遇。在半途中无论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卡萝尔丝毫不担心自己不能登顶，只要别犯愚蠢错误就行。就算自己因为受伤实力受了影响，有卫老加持，也能走到最后。她现在只担心千夜坚持不到最后。

  如果不能登顶，那么多半会死在半山腰上，直到登顶者破局，才有生还可能。在卡萝尔心中，如果千夜死在半途，那就太便宜他了。

  发现卡萝尔奈何不了自己后，千夜也就恢复镇定，以自己既定的步伐向上攀登，稳健之极。他的速度虽比卡萝尔略慢，但也慢得十分有限，双方又绕了三圈，彼此距离才拉近到小半圈的程度。

  到了这个时候，峰顶的地竜威压已经大得难以抵挡，就连凯末尔也支撑不住，如同步履蹒跚的老人，半天才能往前挪一步。他已经掉队，再也跟不上前面人的脚步。只是一股求生意志支撑着，才让他没有立刻倒下去。不过看他的样子，最多再支撑两三圈。

  千夜回头望了一眼，在凯末尔身上略一停留，就望向卡萝尔和卫老。看着卡萝尔时，千夜的目光是漠然。他此前和卡萝尔从来没打过交道，也没有特殊感触。既然卡萝尔想要报杀弟之仇，那也很简单，双方各出手段战过就是。

  然而卫老却是不同。他来自军部，统率的也是枢机处精锐，只是不知道卫老和栗风水究竟是何关系，从实力来看，卫老比栗风水只强不弱，地位也应在栗风水之上。

  现在双方陷入死局，千夜想要活命，必须除掉卫老，更不用说还有军部这层深仇大恨在。

  千夜向卫老深深望了一眼，就继续攀登，只是这次速度加快了少许，恰好和卫老的速度一致。

  饶是卫老心机深沉，也不禁双眉微扬，眼中隐隐透出精光。他提一口气，脚步加快了少许。一步迈出，卫老猛然惊觉，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千夜带动了节奏。难道在内心深处，已将千夜当成大敌不成？

  所有觉察，卫老即恢复沉静，又回到了原本的速度。卡萝尔略感诧异，问道：“这样我们岂不是永远追不上那个小子？”

  “地竜威压会越来越强，不会和现在一样。再说，以你我修为，还怕耗不过一个小家伙？”

  卫老说的在理，卡萝尔也就不再坚持，保持着和千夜同样的速度登山。千夜始终在她的视线内，无形中也相当于给千夜施加压力。如果双方一直是这个距离，那等登上峰顶，空间隔离消失，卡萝尔一记雷鞭就能抽碎千夜。

  可是又攀登整整一圈，千夜的速度却从未变过，就似身后的卡萝尔和卫老根本不存在一样。到了现在，就连卡萝尔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千夜，单论意志，她还真未必拼得过千夜。现在行有余力，只是因为修为胜过千夜太多而已。

  忽然之间，卡萝尔心头浮上一个想法，回头问道：“你说，那个千夜不会从指极王的碑文中领悟了什么吧？”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卫老罕见的沉默，片刻之后，他方道：“十有八九。”

  卡萝尔啊的一声惊呼，看着千夜的眼神就非常复杂了。能够从指极王所留碑文中有所领悟，这等天资实是惊世骇俗。就算卡萝尔自视绝高，也要甘拜下风。

  再登一圈，云雾忽然淡了许多，隐隐露出峰顶的轮廓。眼见终点在望，无论千夜还是卡萝尔都是精神一振，只有卫老面容阴沉，偶尔会向千夜望上一眼。

  峰顶看似不远，实际上还要在环峰山道上再绕个十几圈。而当三人再登一圈后，忽然云消雾散，露出上方一片晴空。

  然而晴空一现，地竜威压骤然增强，空中竟有丝丝缕缕的灰气如雨飘落。威压竟是已化为实质！

  第一一一章 空的世界

  卡萝尔手一沉，重箱晃了一晃，差点脱手。她面容凝重，身上突然跳出几缕电火，游走全身，这才稳住。如此威压之下，还要照顾手中货箱，即使身为神将，她也有些吃力了。

  远本感觉不远的峰顶，在灰雨降临后，突然间似乎变得异常遥远。

  望着空中纷纷洒洒飘落的灰色雨丝，卡萝尔一声低喝，雷鞭上射出数百道细小电火，击向灰色雨丝。漫天电火看似杂乱，实则分成数层，前后有序，一波消耗一波跟上，攻击连绵不绝。从这一击中，就可以看出卡萝尔对雷电的绝佳控制力。

  灰色雨丝已是化为实质，看似纤弱，实则坚韧无比，一道电火仅能将它削弱少许，要连绵五六道电火才能彻底湮灭一丝灰雨。漫天雷火过后，灰雨仅仅是薄了数分，然后后面的雨丝就填上了空白。

  这个结果让卡萝尔脸色异常凝重，她完全没想到灰雨威力大到这个程度，想要用雷火抵消灰雨的想法就此破灭。换个角度看，这实际上就是她的雷霆原力比不过地竜威压。输给地竜并不丢人，只不过最后这段路更加不好走了。

  就在卡萝尔苦苦支撑之际，卫老又是一张书页飞出，落在货箱上。原本重愈万钧的货箱立刻轻了大半，让卡萝尔暗中松了口气。用出这章书页后，卫老脸色灰败了几分，皱纹也显得更深了一点。

  卡萝尔抬头望去，本想看看千夜是不是已经趴在地上，或者至少步履艰难，可是没想到千夜虽然停下脚步，可是却站得笔直。他仰望峰顶，不知在想着什么。

  地竜威压化作的丝丝灰雨，毫不留情地打在千夜身上，如针般刺入肌肤，激得他微微颤抖。

  卡萝尔有些意外，又有些失望。千夜能够坚持到现在，可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看看身为血族侯爵的凯末尔，此刻就已经被甩得不知去向。

  然而看千夜的样子，应是已经到了极限，就算能再往前走一小段，也绝无可能登顶。

  无论差十圈还是只差一圈，哪怕只是差了一步，只要没有登顶，就都是一样，惟有化为半山腰处的枯骨。

  这关键的一步，跨过去了就是整个世界，跨不过去就是一无所有。所谓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不外如是。

  可惜千夜惊才绝艳，却还是少了时间成长，终是难逃倒在黎明之前的命运。

  有那么一个刹那，卡萝尔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忘记仇怨，索性放过千夜算了。这样的人，不应该在这个世界的残酷中凋零。

  可是她终是从幻梦中惊醒，知道这个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就算她能放下，现在也帮不了千夜。两人看似触手可及，实际却是相隔两个世界。能够帮助千夜的，只有他自己。

  卡萝尔和卫老没有停步，而千夜站立不动，双方逐渐接近。

  卡萝尔忽然有些好奇，千夜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她和千夜逐渐接近，从十米，再到触手可及。山道狭窄，再往前一步，就会撞上千夜后背。卡萝尔下意识地想要停步，可是神将级的反应力瞬间让她明白，双方实际上身处在两个世界，纵使穿身而过，亦不会有所交汇。他们的命运是两条平行线。

  思绪总是快若闪电，而时间永远滚滚向前。茫然之际，卡萝尔已经穿过千夜，踏上了新的山道。

  穿身而过的刹那，千夜就如水中泡影，真实而又虚幻着。

  卫老也越过了千夜，头也不回，埋头登山。似乎天上地下，再无什么事能够让他动容。若这真是一条问心之路，那么他的道路，就是宛若枯禅的死寂和干枯。所有的生机和活力，早在久远的岁月前消失。

  千夜依旧站着，仰望天空，不知在看着什么。

  卡萝尔忽然回头。她说不清楚为何要回头，只是突然有种很强烈的冲突，想要回头看看。若是不看，或许会错过什么。

  在她视线触及千夜的刹那，千夜的气息忽然变了，变得亘古、孤寂、冰冷和荒芜。那无法形容的寂寞，几乎让她窒息！

  此时此刻，千夜眼中看到的，不是这一方的大地和天空。他又看到了那地天一色，已经死去的世界，以及站在世界中央的人。他站在那里，就仿若充塞整个天地。

  如此气概！

  当他放声长啸之时，千夜忽然明白了那一刻他的心境。那是空，整个世界都空了。

  恍惚之间，千夜分不清自己与那个人的界线，只知道自己的心又在抽搐的痛着。

  帝国已远去，兄弟、朋友和战友都已远去，当她也离开的时候，千夜的世界就空了。这个世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当所有都失去之时，千夜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着。

  忽然之间，卡萝尔就看到了一个空旷的世界。那不能称之为世界，只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全身一震，猛地回到了现实，不由得又惊又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直觉告诉她，那就是千夜此刻心中的世界。

  卫老忽然抬头，望向卡萝尔，目光锐利如刀。不过还没等他看出什么来，就心有所感，同样回头望去。

  千夜双眼恢复清明，尝试着向前走了一步，顿时招来更多的灰色雨丝，顿时全身一颤。

  卡萝尔双眉一扬，她知道此刻千夜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支撑。说实话，此刻千夜身体强悍程度已经不在她之下，甚至可能还有过之。但是她有神将级修为，可以用原力护住自身。而千夜就只能靠身体硬抗。

  或许下一步，千夜就会摔倒。

  千夜再度抬头，灰色雨丝纷纷扰扰地落在脸上，有些刺痛，又有些微凉。

  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清越穿云，在整个世界回荡。忘情之际，千夜浑然不知，这一刻他和那苍茫世界的身影已合在一处，难分彼此。

  啸音一落，千夜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灰色雨丝明显增多，让他身体如有千钧之重，再难向前一步。纵使千夜古老血族实力伯爵的身体，强悍程度已不在人族神将之下，但是走到这里，业已到了这具身体的极限。

  距离顶峰还很遥远，当千夜晋阶侯爵时，或许才可以只依靠身体力量登顶。

  不过千夜除了有血气，还有黎明原力！

  随着一个个原力漩涡启动，道道绯红带金的原力喷薄而出，在千夜身周回旋，俨然一个微型的绚丽星河！星河中，点点星光扶摇而上，直冲灰雨。

  转眼之间，星光湮灭，而灰雨也大片消失，能够落到千夜身上的只剩下小半。千夜举步向前，步步坚实，身躯也不复颤抖。

  卡萝尔大惊，卫老也为之失色，原本混浊的双眼中精芒外溢，死死盯住千夜身周的绚烂星河。

  颗颗星光，实际上是无比细小的晶粒。但晶粒再小，也是凝聚成实体，比之灰雨的实质化更胜一筹。一颗晶粒，往往会冲掉两三丝灰雨，方会消失。

  以原力品质而论，千夜不光凌驾于卡萝尔之上，甚至隐隐有超越地竜之势。不过灰雨只是地竜威压的实质化，和地竜本体还隔着一层距离，是以千夜和地竜本体相比，或许只是强上一线。

  然而这个结论也足以令卫老深深震惊。就整个世界而言，真正的世界宠儿并不是天生血脉力量强大的魔裔，而是虚空巨兽。它们从一出生时起就处在整个世界的顶点，可以直接运用更高阶的虚空原力，而且原力天生精纯，绝大多数强者一生修炼，也达不到它们天然的高度。

  和灰雨的对抗中，卡萝尔明显处于下风。她的雷电要三四波攻势才能消耗掉一丝灰雨。而千夜却是占据上风，原力晶粒能够轻松消磨灰雨。

  原力品级能够和虚空巨兽地竜比肩，卫老深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或许到天王之前，千夜都不会有任何障碍。若是在帝国，一个上位神将足可以勉强支撑一个门阀，就如宋阀的安国夫人。

  如果没有离开赵阀，赵玄极又活得足够久，那或许数十年后，赵阀将会出现三名上位神将鼎足而三的局面。以门阀实力论，几可与出了青阳王的张阀相提并论。

  这千夜实力远在原有情报之上，那么帝国军部根据原有情报派过来的猎杀队伍，真要是遇到千夜，下场可想而知。一想到这里，卫老的脸色顿时一沉。

  千夜根本不去管卫老和卡萝尔有何想法，此刻心中充塞寂寥悲凉，心境几与当年的指极王合二为一。只是千夜是因为弃家离国，远走异乡，心爱之人却又远去。指极王又是为了什么？

  以他在碑上留书的手段看，当时的指极王应已问鼎天王。以天王手段，又有什么事会令他如此扼腕？

  不知不觉，千夜越过了卡萝尔和卫老，继续向峰顶攀登。灰雨正在变得密集，可是他绕身星河中的星光也无穷无尽，点点星光跃升飞舞，在灰雨穿梭来去，硬生生将密集雨丝消去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