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画皮卷 第449章 力挽狂澜

第449章 力挽狂澜

车马店的消息应该是城镇之中最灵通的了，因为与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一些修行人不想靠自己的双腿走路，有时候也要雇上车马的。

可是这种店铺的掌柜，却不知道什么是太一教主？

哦。李无相忽然反应过来——问得太正式了。这掌柜到底还不是江湖中人。

他就又问：“如今的剑宗宗主是谁？”

掌柜还是茫然地看著他，坐直了：“剑宗宗主？剑宗是哪个宗派？客人，不是咱们这附近的吧？”

邪门了，连剑宗也不知道？

李无相意识到可能不是自己的问题有问题，而是眼前这个人有问题。他就试著最后问了一次：“你知道东皇太一，太一教吗？”

掌柜的脸上还是茫然之色，但慢慢的，他开始变得不安。像一个人原本熟睡的人开始做噩梦，要挣扎著清醒过来。他的眼睛开始往四下里瞥，看起来想要躲藏。可被李无相身上獬豸的神通所迷又不得不留在原地，因此看著像是个做错事的、扭扭捏捏的孩子。

“哦，你说的是那个太一教啊？不是早没了吗？不好提这个事情啊，不好提东皇太一啊，会招邪啊。”掌柜小声又犹豫地说，“叫天上的大帝们听见了可了不得啊，叫仙人们听见了也了不得啊，山水会变的，风水也会变的啊！”

李无相觉得自己大致明白了。他抬手在掌柜的脑袋上一摸，他就靠著门板睡过去了。

李无相离开车马店门口，沿著镇上的道路走到北门外。这里应该是镇上最繁华的一个门，有许多镇上的人、周围乡下的人进进出出，里面自然也还有些江湖散修。

到这时候，他记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姜介死掉、六部玄教突袭幽九渊、自己往天心派赶过去的时候，曾经过一个名叫“洪雅镇”的地方。那时候他还是金丹、还在镇上杀了一些江湖散修和玄教修士，幽九渊也是降世在这个洪雅镇附近的。

那时的洪雅镇很小很小，其实应该算是一个村子。即便说是村子，也不算是一个富裕的村子。而现在的这个洪雅镇，李无相认为可能是三百多年前的模样。

因为镇上的掌柜记不起太一教，还不知道剑宗，更不敢谈论东皇太一。甚至说叫“仙人”们听见了了不得，会改变山水、风水的。

如今可能是姜介成为太一教主之前。

在那之前的太一教声势很大，弟子眾多，之后与六部玄教大战一场，死的死伤的伤，差一点销声匿跡。

这种事称得上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可对於老百姓来说就未必了。史书上的军阀们打来打去，到处“通电全国”，但在某种意义上不过是在圈地自萌罢了。寻常人搞不清楚“段大帅”、“吴大帅”、“张大帅”有什么分別，或许也搞不清楚太一教、火拳教、毒蛇教之间有什么分別。

经歷一场大战、严禁寻常人谈论，用不著太长，只要这么过上几十年、甚至十几年，许多事情还真的会被忘记的。

他站在镇口稍等片刻，见到一个江湖散修走出镇子。这人穿得很阔气，是一身藏青色的厚缎劲装，腰间配著一柄长剑，剑鞘是鯊鱼皮，还镶嵌了猫眼、珊瑚之类的装饰。

在李无相的“此世”，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搞不好要出人命，可他现在走出镇外，却並没有多少人留意他。

李无相因此意识到这世间似乎並不是一直像自己来的时候那么衰败的，至少在三百多年前、上一个幽九渊被攻破、捣毁之前，也曾经歷过一段繁荣的光景。

他跟了上去。

在大路上行了一段，前面那散修似乎有所觉察，拐进一条田间小路。

这小路的两侧都是葱鬱的行道树，李无相刚刚转弯跟过去，就发现那散修站在路上等著自己了。双眼很冷很亮，直勾勾的：“阁下，”

李无相抬手朝他一指，直接问：“你知道太一教、剑宗吗？”

这人稍微挣扎了一下—皱著眉、捂住脑袋往后退了一步—才入迷。眼神一下子清澈了，像是面对老朋友那样回话：“我辈修士岂有不知道的道理？你问这个做什么？”

太好了。

李无相又问：“现在是哪一年？你叫什么？”

“哦，我姓安，叫安七生。”这人笑呵呵地回，“朋友，你这话也问得怪啊，要是说旧历的话，应该是二七六年。可这种事人人都知道，你到底想问的是什么呢？”

儘管早有预料，但李无相心中还是微微一颤。

当初离开金水、去到然山，第一次进入然山幻境的时候，就在幻境中的东皇太一像前看到了摆放在那里的一刀竹纸。那是赵傀摆在那里供奉的，那竹纸的印信上写的是“德阳禄宝斋三一二o”自己就是在业歷、旧历、这个世界的3120年来到这世上的。

而现在这人说是二七六零年————那就是三百六十年前了。

现在果然是上代幽九渊被攻破之后——事情已经过了三十九年了。依著他所知道的，再过上十一年，姜介就该成为新的太一教主了。

“我想问，我该怎么去找剑侠？你知道剑侠吗？”

安七生眉头一皱：“我当然知道剑侠了，不过你找他们做什么？朋友你是走投无路还是想不开了？听我一句劝，想要拜师学艺习得些本事，还是去投三十六宗吧。”

“为什么我去找剑侠就是想不开？”

“啊？如今玄教仙人到处奔走在搜捕剑侠，你再去找他们，不就是取死吗？”他提起“仙人”的时候语气是带著些嘲讽的意味的，“看开些吧，你要找的那些剑侠自身难保，再过上十几年就连太一教都不会有了你看现在天下间的百姓还有谁记得太一教这回事吗？”

李无相从前知道的是，上一代幽九渊被攻破，教中的剑侠与玄教修士大战一场，双方死伤无算。太一剑侠更是以凶悍的修为打出了可怕的战损比，自那之后，玄教修士就不敢再轻易出教区了。

之后，姜介就接任了太一教的新教主，但不再广纳弟子，而是採用了精兵政策，彼此之间互称兄弟，差不多完全失去了对教外的控制权。

可现在—

“玄教的仙人，现在正在教外到处搜捕剑侠？”

“是啊。朋友，你到底想问什么？”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后世的诸多说法里，忽视掉的事情太多了。上代幽九渊被攻破之后短短三十多年，世人就都快不记得太一教了，玄教修士更是肆无忌惮地到处奔行，剑侠反而如同丧家之犬。

姜介接手的不是一个虽然败落，却实力尚存的太一教，而是————世上压根就快要没有这东西了。

李无相来到此世之后，所见到的剑侠们对於玄教修士、对於三十六宗的强大威慑，其实都是由姜介一手重建的。

这真相叫他心头微微悸动起来，可他知道这对自己此行而言不算什么好事。

都天司命利用李无相对自己施展了神通，他是想要彼此彼此地对他也用这一招的。

但是都天司命太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为对方种下劫种，甚至连影响他的心智都做不到。

然而元神是本源，现实中的姜介则是投影。如果他能找到一个弱一点的姜介、能对这个姜介做手脚，就可以通过他去对都天司命產生些微的影响。

但现在，姜介只有十一年就要做教主了。

此时的姜介应该已经拥有强大修为，即便不是阳神，也应该是大劫剑的元婴巔峰，要比自己强得多————他很难在对方不情愿的情况下去动手脚了。

李无相抬手在这人脑袋上一拍，安七生应声昏倒。他把他拖到行道树之后的草丛中安置了起来，自己则沿路走去。

他在想要不要再试著找一找，但知道机会非常非常渺茫。也许还存在四百年前的世界，甚至是姜介刚刚托生到这世上的世界，然而不知道还要再找多少天。另外绝大部分的世界里，姜介早就不存在了。

或者，与这里的姜介谈谈看。

姜介不是坏人，甚至算是最標准的那种“好人”。

他、李业，都对自己说过从前的事三千多年前东皇太一被镇压、太一教弟子四散流落的时候，是姜介將他们收拢起来，建立了如今的太一教。

那时候的姜介就只是一个资质並不算好的修士，只修到元婴境界、活到一百三干岁就死掉，去往幽冥了。

姜介说他在幽冥中继续修行，修到了相当於阳神的境界，又做了幽冥教的第七阎君之后，幽冥地母又被六部玄教镇压，於是他这第七阎君也做不成了。

於是他重新托生到世上，成为三百多年前、眼下这世界十一年后的“姜教主”，再一次將四散流落的太一剑侠聚拢了起来。

对於太一教而言，姜介有大功，曾两次力挽狂澜。而对於东皇太一而言呢，他则是个叛逆。

不过，这或许是李无相觉得自己最欣赏他的地方。別的人，甚至包括梅师姐，都是为了“將东皇太一从镇压中解救出来”。但姜介想要救的从来都不是太一，而是天下人。因此才会重新托生世间、夺取太一权柄，叫自己成为都天司命。

但即便是他这样的人，对於灵神的秘密也没有足够了解，因此铸成大错。可至少李无相知道，眼下这个世界当中现在的这个姜介，是个实打实的心怀天下苍生的好人。

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他其实已经觉得有点累了。不但心累，就连驭使那种穿梭两界的神通时，也慢慢从纯熟变得迟钝起来了。

所以李无相决定去找这里的姜介。

他要看看对方在此时是何种模样，再想该说什么样的话。

这事其实不算难。在洪雅镇上都能隨便遇到安七生这种知道剑侠和剑宗的散修，说明太一剑侠们的事情在江湖道上仍算是广为人知的了。李无相找人、迷人、问人，如此寻到三十多个之后，终於得到一条似乎很真的消息。

说有人曾经在洪雅附近见到过三个年轻人，都自称是太一剑侠，说要找到太一教重宝，重建本教。

说这事的人还真的见过他们，据他描述，一个看著约二十多岁，身材高大，国字脸。

另一个约十七八岁，瘦长瘦长，確有络腮鬍。再有一个也是十七八岁，白白胖胖，是个禿子。

第一个人的身材、脸型，好像有点像姜介，但李无相听到后面的时候，觉得大概率其实还是教內別的剑侠。

因为那人说，这三个人看起来没一个沉稳的，而更像是一时间昏了头、想要借著太一剑侠的名声招惹眼球的愣头青。他们不但到处说自己要重复太一教，还到处跟人打听在洪雅附近、在三十多年前，有没有见到火流星从天而降、具体落在哪里。

“火流星从天而降”这种事，是流传在这世间修行人当中的一个隱秘传闻。说三十九年前幽九渊被攻破之后，镇教之宝“东皇印”也被上代教主以无上神通打了出去、好不至於落在玄教修士的手中。

那东皇印就化作一枚火流星落在了洪雅/祁安/德阳/埠前/筱关等等等等无数地方，这几十年来，也一直有剑侠一边躲避玄教修士的搜捕，一边想要把东皇印给找回来。

然后那人还说，他当年真的见到了火流星，见到一枚火流星落在洪雅镇一百多里之外的大泽当中。他原本不想说这事，怕为自己招惹祸患。但那三个年轻人带著他逛了窑子、

尝了美食，將他当大爷一样伺候得舒舒服服，所以他吃人家的嘴短，就还是说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无相已经放弃了—此人入了迷，说的一定是真话，但有可能是他自觉的真话。因为姜介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这人最后又说，三个人中有个被叫做姜师兄的很讲义气，还告诉自己，要是因为见过他们而招惹了祸患，就去大碑山找一位名叫梅秋露的高人，那人会收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