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画皮卷 第459章 愚笨的梅秋露

第459章 愚笨的梅秋露

梅秋露这才平地起身，直接飘到了洞口去。

这就是一个天然的石洞，里面並不平整，有乱石荒草、枯枝烂叶。有人住在里头，仅能勉强遮雨而已，却並不能避风。唯一的好处就是视野开阔，站在这里头，能將半座大营尽收眼底，是斥候、探子最好的藏身处。

之前她说的是“三位真人”，可其实这里头却不止三个。

洞穴最深处地势较高，有一块青石耸立，一男一女就盘坐在那青石上头。

男女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男的不俊，女的不美，看起来都是寻常人的长相。但他们的衣著打扮却很不普通一两个人都戴著冠，不是束髮的小冠，而类似唱戏的那种大帽，对修行人而言形制应该是很陌生的。

那帽子上，装饰有彩色的羽毛、绢花、金丝、银线等等，既可以说五彩繽纷、华丽至极，也可以说是庸俗不堪。不过要是市井间的寻常人来看了，立即就会觉得这种帽子很眼熟一一些偏僻乡野中香火较盛的庙会给东皇太一、三十六真仙的塑像穿衣打扮，戴著的就是这种帽子。

两人都穿著綾罗绸缎，衣料是华贵的，但色彩也也同样艷俗，都是大红大绿大紫之类的搭配，还繫著一领鲜红的披风。

这么两个人在石头上一坐，要是有不知情的採药人攀上山、进了洞，只怕第一眼就要把这两位给当成塑像，而觉得此处是个野庙。

第三位坐在这两位靠前、靠下的地方，坐在另外一块稍矮些的石头上。乍一看去，这第三位像是地位要比这两位低一点，可再一看，又仿佛只是不愿意待在正位、只是喜欢自己当下待著的位置而已。

这第三位是个男人，比上头两位年轻些，大概不到三十。他是个鹅蛋脸，蓄了五缕长髯，头髮和鬍鬚都油亮乌黑，穿著一身杏黄色的道袍，胳膊肘里托著一柄红杆的拂尘。这一位的打扮就比上首的一男一女要好得多了，完全是个飘然出尘的高人模样。

除了这三位，还有別的。

只不过这些別的，就不是人了。凡夫俗子看不著，梅秋露却看得清楚一洞穴里已经挤满了奇形怪状的山精野怪，有的略具人形，有的只有拳头大小，还有的保留有大半动物的轮廓。它们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洞穴之內，仿佛这三人的弟子一般。

洞穴里的空间有限、坐不下这么多人，於是外面就也坐满了。小半片山坡上全是这些东西，仿佛此地在开一场盛大的法会，该是附近稍微有些道行的，全都聚集於此了。

不过这些东西，不算是来学道的，而应该算是来拜神的。拜的就是洞中坐著的这三个神。

太一教的《世解集》之中，是记了这三位的。上面那两位披红掛绿的，就是灶王公和灶王母，號称身上都有司命真君的真灵，已有四百多岁。稍下首坐著的那位，名叫巍高阳，是上闕派的祖师五方真君的真灵附身修士，如今已在世九百余年了。【注1】

梅秋露到了洞口，三人一起把目光投向他。高坐的灶王公杜启朝她仔细打量，微微一笑，开口说：“梅真人身上是真乾净了。我们三个刚才坐在这古洞里，听见兵马来报，说你那大营里闹腾得很。我又好好一看，可不得了，是营里有高人来了。这个高人呢，好像既在此世，又不在此世，邪门玄妙得很啊。梅真人，来的是什么人啊？”

梅秋露也笑一下：“王公看得真清楚，是来了人。他的名字你们都听说过，是李无相，现在的剑宗宗主。”

灶王公杜启点点头：“怪不得你身上乾净了呢。是你手底下的小神君来了，有了帮手，你也不用装神弄鬼了。这也很好啊，装神弄鬼能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啊。你们的教主姜介之前就说自己有太一的真灵在身，唉，说了三百年，结果还是现了形了。你不走他的老路，你是明白人。”

他身边的灶王母陶悝也开口，问道：“梅真人，从前六部把你们叫做剑宗，现在这个李无相又做了剑宗的宗主，那他是归你管呢，还是不归你管呢？和三十六宗，又怎么论呢？”

梅秋露说：“我接任教主之后，觉得教中门人应该再多些才好，因此叫李无相做了这个宗主，是希望他也能广招门人。三十六宗原本也都是太一教內的，他这个剑宗应该算是三十七宗吧。”

灶王公杜启点了点头：“好啊，现在你是太一教主了，你们这些孩子能又聚在一起自然是最好的了。只不过梅真人啊，你的这位剑宗宗主李无相，我们三个看著是很邪门啊，他是人吗？”

梅秋露笑了笑：“这要看怎么说吧。”

杜启嘆了口气：“我们三个老傢伙，都是三千年前的老东西了，这世上的分分合合、起起落落，早就见得多了。我们本来是不打算参与进这世上的纷爭里的，只不过呢，梅真人你之前找到我们，说现在太一教有难，我们三个在世真仙应当出面帮忙。”

“我们想了想，你们这些后辈这些年来也是很不容易的，念著从前的情分，我们也是应当出一份力的，因此才来到你这个大军当中。”

“只是呢，你也是阳神真人了，应该知道我们这一出山，身上是沾染了因果的。我们这些年享受人间供奉，是不缺什么修行法材的。只是既然一—”

梅秋露立即说：“王公，我是晓得的。我那里还有些六部玄教合道真人的法体遗蜕，到时候我会供奉给三位，也算有帮有还，了断因果了。”

杜启看了看另外两人，见他们都没说什么，就点点头一笑：“好啊，这样也好。”

但他这时候再看梅秋露，其实心里是有一点担忧的了。

他刚才特意说了一个词儿—“装神弄鬼”。用装神弄鬼这种说法来讲姜介、来讲如今的太一教主梅秋露，其实算是无礼的了。之所以说出口，就是想要弄明白一件事。

姜介从前自称有东皇太一的真灵在身，別人或许不是很清楚，但他自己、陶悝、巍高阳，都是有真仙的真灵在身，他们倒是明白的。

东皇太一的气运已经被镇压了，所谓真灵，只不过是游离在灵山之中的记忆而已。这和他们身上的真灵不同—一三十六真仙人虽然是死了，但道运还在。三十六真仙的真灵，其实是曾经的三十六位游离在灵山中的记忆、又合上了暂时无主的道运规则。

从这一点上来说，三十六真仙的真灵，相比於连道运都被镇压了的太一真灵，是更有资格被称得上灵神的。

因此姜介自称有太一真灵在身，在他这样的存在看来，其实就是装神弄鬼。即便保有一点曾经的太一大帝的记忆，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真灵一这么多年了，世上可有谁从灵山中借来过太一大帝的神通吗？

然后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身上连这样的真灵都没有，而完全是矫称的。这样的矫称也分两种，一种是，他身上的东西其实是野神精怪。另外一种，则是什么都没有，全然是在说谎。

杜启和陶悝两个人，原本都是寻常的世间散修，乃是一对道侣，是在四百多年前的时候才双双被司命真君的真灵附体。

被真灵附体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差不多都会因为无法承载灵神的力量而丧失心智、发了疯。他们两个那时候境界低微，也不懂三千多年前的旧事，一开始心里反倒没什么惶恐畏惧，只觉得靠自己的话大概只能延上三四十年的青春寿元，然后就要死去。现在有了真灵在，总能活得久一些，其实算是好事。

因为这样的心性，两个人慢慢扶持，竟然真与真灵融合，而没有丧失神志。现在回想起曾经还是凡人的时候，只觉得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的记忆了。

至於自己、陶悝、巍高阳，现在究竟算是人还是仙呢？杜启觉得算是在世仙。

与姜介那种號称“陆地神仙”完全不同的在世仙。

要说动起手来，他们三个可能都不是姜介对手，甚至不是面前这位梅真人的对手。可他们的本事再高，也不过是在世凡人的手段而已。自己这灶王公、陶悝那灶王母，再加上巍高阳那五方真君，所能动用的则是气运神通。

儘管因为自身修为的限制，所能动用的神通还有限，可本质上完全是不一样的。

譬如说，此前大劫山地火灭世了，许多人死而復生之后，慢慢会觉得是一场大梦，或者是中了什么强大的幻术—人並没有死，死掉的只是除人之外的其他生灵而已。

但像他这样的，就能很清楚地知道那时候的事情究竟意味著什么一一该是灵山之中，一个强大的野神想要夺取东皇太一的权柄，因此才生出了祸事。

照他们三人事后推断，那个野神，应该就是前些日子附在梅秋露身上的那个。至於当日在大劫山中究竟出什么事，他们都没有细问梅秋露。这是因为知道其实细问了也是没什么用的—一她的本事再高，也不过是凡人而已，对於灵神之事不会像他们这种身为灵神的在世仙了解得那么清楚的。

至於再往后的事情，梅秋露和李无相联手击杀了司命真君的降世真灵这种事，还有血神教的血神，三人也曾经当做一件大事认真討论过。

最后得出的结论，大抵就是六部玄教的阴谋了。

因为以他们三人这种在世仙的神通、对於灵山和灵神的了解，都並没有觉察有什么“血神”的存在。所谓的血神，应该又是灵山中的一个强大野神。

六部玄教发现两个强大的野神想要爭夺太一气运，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因此才会在梅秋露和李无相击杀那个野神的降世化身之后，称他们为大小神君。

三十六宗早就在事实上从太一教中的脱离了。如果是从前的姜介，那称他为神君，自然是无人不服的了。可梅秋露是个初成的阳神，听说又不以谋略见长，这样把一个神君的名头安在她头上，给她一个一统三十六宗的大义，那其实就是在教区之外，將她以及这太一教树成了三十六宗的敌人了。

那號称血神的野神，如果真想要在世间传道，势必也是要先灭她的。

之后的事情也的確如他们三人所料一六部暗中援助血神教，引出了这么一场大战来。

他们三个原本是真的想要隱世、想要不问世事的。可知道了、看清了这些事情，也就无法旁观了。因为梅秋露这个人，不但不以谋略见长，做事还多有疏漏之处。

譬如说，她前些日子应该是借了其中一位野神的神通了，因此才能拉出这样的一支大军。这种做法实在不智，她没怎么跟灵山里的存在打过交代，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

那个叫李无相的小神君，应该也是她谋划的一环—一一个资质极佳的少年，一年之內从藉藉无名修至元婴境界，还得了小神君的名头，这种人是会叫人觉得，他或许会是下一个姜介的。这种手段可以壮声势，叫人觉得太一教中人才辈出，只不过有一件事梅秋露应该不清楚，那个李无相或许不是此世人。

他们三个这样的在世仙有种种凡人难以想像的神通，因此能意识到这个李无相，在这世上似乎並没有名籍一要说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在一个什么名册上的话，那这个李无相给他们的感觉就是空的。

这人究竟从哪里来，他们三个还没算出来。可都觉得此人来到太一教中，或许是抱有些別的什么想法的。梅秋露想要利用他，但在杜启看，则是梅秋露被他给利用了。

所以说，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三个这回出山，就是想要为这锅粥止沸。

注1：详见第一百一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