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33章 活著的天

第433章 活著的天

穹顶高远，澄澈如洗，有柔和却真实不虚的“阳光”洒落，甚至能看到几缕舒捲的云絮缓缓飘过。微风拂面，带著清新湿润的气息，与外面那个需要大祭才能维持基本运转的死寂世界截然不同！

高见立於通道尽头，心神俱震。

这绝非幻术，也並非將外界天空投影进来那么简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天”，拥有著完整的规则，独立的风雨雷电，甚至隱约能感知到日月星辰运转的轨跡！这分明是一个被强行开闢、或者说“切割”出来，並完美融入紫微垣內部的独立小世界！

將一片真实的天空，一方完整的自然，囚禁、安置於一座建筑之內！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已然近乎於创世之能！

神朝中枢，紫微垣深处，竟然隱藏著这样一方洞天。

高见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以及这神朝深不可测的底蕴，有了更为直观，也更为警惕的认识。

姜幼林对高见的震惊似乎早已预料，她並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他消化这份衝击。她的目光也投向那片人造的天空，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见闭上眼睛，开始感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一片真实不虚的、拥有完整“天气”循环的苍穹！

而且，更让他心神悸动的，是另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他遗忘的事物的存在——

活力。

是天地自然运转所焕发出的，那种蓬勃的、无穷无尽的生机！

高见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一口。一股清新、灵动、蕴含著微妙变化的气息涌入肺腑，瞬间涤盪了从外界带来的那股沉闷与死寂。只觉得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身体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清新与活力。

天道变化，消长万匯，生机动则应之以生，气机动则应之以气。机正则泰，机乱则否。万物列形而否泰交著。

正是这种永恆不息的变化，带来了天地的自然运转，而运转本身，又催生出更庞大的生机。天地间的气化流行，本就生於不均衡，死於绝对的统一。故而万物参差不齐，万事杂揉交错，正是在这种动態的平衡与碰撞中，世界才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此时此刻，这种万物之气蓬勃而起，天得之以高，地得之以藏，维斗得之以成其威，日月得之以恆其光，五常得之以常其位，列星得之以端其行，四时得之以御其变气。

变化孕育生机，生机推动更多的变化，世界本身就在这循环中不断成长，拓展著自身的可能性。一个不变的世界，本质上就是一个死寂的世界。

眼前这片紫微垣內的“天空”，就是这种生机与变化的体现！高见能“看”到，这里的云气在自主聚散，光影在自然流转，甚至能隱约感知到某种类似“四季轮转”的微弱韵律在暗中更替。

如果按照这个状態持续下去，不断自我完善、成长，这片被拘禁於此的“天”，或许真能让紫微垣彻底脱离外界那死寂的天地，成为一个独立的、活著的世界！

然而，在沉浸於这份久违的生机片刻后，高见敏锐的感知立刻捕捉到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这里，只有天，却没有地。

这里的天空，仅仅只是悬浮於建筑內部的苍穹而已，下方並非厚德载物的大地，依旧是冰冷华丽的宫殿地基与不知名的材质。这导致了这里的“天气”失去了与“地气”的交感与循环。

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於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繽纷蘢蓯，所谓『上终天气，下毕地纪』。天气下降，地气上升。数之所合，变之所由出也。

天地交感，阴阳和合，才是生机畅达、变化无穷的根本。

而此刻，这片天空虽有活跃的“天气”，却无沉凝的“地气”与之呼应，如同孤阳不长，失去了根基与另一半。这导致这片天空的状態看似生机勃勃，实则內在的循环是不完整的，其生机正在一种无形的消耗中缓慢下跌，只能依靠外部的供应勉力维持著眼前的盛景，无法真正形成完美的內循环。

但饶是如此……这片仅有“天”而无“地”的空间，其所蕴含的、源自真正自然变化的生机，依旧是如此珍贵，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呼吸著这其中活泼的“天气”，高见只觉得连日来在地狱搏杀、在死寂天地中赶路所积累的疲惫与压抑，都在被缓缓洗涤。

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著这份活力，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在逐渐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加敏锐、通透。

外界的死寂天地，哪怕修士们早已习惯，甚至通过天坛大祭等手段勉强维持了生灵的存续，但实际上，长期生活在那种缺乏自然生机的环境中，对任何生命体而言，都是一种无形且巨大的负担。

那种环境，根本无法与生活在真正的、活著的天地之中相提並论！

深深呼吸了约莫一分钟，感受著那久违的、带著自然活力的“天气”在体內流转，涤盪著从外界带来的沉疴，高见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静候的姜幼林，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我失態了……”

“无妨。”姜幼林微微摇头，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初来者，皆是如此。这，便是启运神朝啊。”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既有自豪，或许也有一丝別的什么。

高见点了点头，心中瞭然。对於从未见识过真正“活著的天地”是何等模样的神朝本地人而言，骤然置身於这片虽残缺却生机勃勃的“天空”之下，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震撼与嚮往，恐怕真的足以让地仙都为之屈膝吧。

这就像是无尽黑暗囚笼中的一束光。当长期在黑暗中蠕行的生灵，第一次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到这束光的温暖与明亮时，他们恐怕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能留在这光芒之中吧。

拥有如此近乎神跡的造物，这片“天”的价值，在高见看来，恐怕比神朝外部那死气沉沉的十州之地加起来还要大！

“既然宫內已有此等仙境……又何必在外界，对亿万百姓施加那般苛政与压迫呢？”高见望著那片流转的云气，忍不住低声嘆息，声音里带著不解与一丝愤懣。

姜幼林听著他的感嘆，眼中却流露出真正的不解，她理所当然般地回答道：“封官拜爵，荣华富贵，修为高绝，人人敬仰……这些本就是世间眾人毕生所求。朝廷给予这些，换取他们的效力与供奉，有何奇怪？”

高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没必要说话。

关於这点，没有討论的必要。高见只是……感嘆一下而已。

所以，他们是恶人。

追寻幸福是生灵的本能，但幸福有千万种模样。恶人之所以被称作恶人，就是因为他们作恶之时，会感到幸福。当別人陷入不幸时，他们能从中获得满足与快意。所以，他们是恶人。

於是，两人不再言语，继续在这片奇异的“室內天空”下前进。

天空中，並非空无一物。有许多玉石或琉璃构筑的“廊道”凭空悬浮，如同架设在云间的虹桥，连接著各处同样悬浮在空中的宫殿、楼阁与亭台。

高见注意到，在这里，飞行似乎是一种特权，仅有极少数身份特殊之人，才能不藉助廊道，直接御空穿梭。即便是姜幼林这等十二境巔峰的高手，此刻也只是规规矩矩地引领著他在廊道上步行。

一路穿行，遇到的內侍宦官皆训练有素，他们会对高见和姜幼林躬身行礼，姿態恭敬，但绝不会停留片刻，也无人开口交谈，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无声地穿梭於这片华美而寂静的天空之城。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穿过数条蜿蜒曲折的空中廊道，姜幼林终於將高见引领至一处悬浮於空中的独立屋舍前。

这屋舍外观古朴，与周围其他悬浮的建筑並无太大区別，若非有人带领，在这立体的、迷宫般的宫殿群中根本难以辨认。

走了进去，高见环顾四周。屋內陈设简洁雅致，透过窗户可以俯瞰下方云海和远处连绵的宫闕，但並无太多特异之处。

他心中清楚，这整个紫微垣內部就是一个巨大的立体阵势，他虽然凭藉强大的记忆力记住了来路，但对此地的空间结构和阵法玄妙仍是一头雾水，只能按下心思，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就在他静心等待之际，一名低眉顺目的內侍无声无息地走入，奉上一碟金黄饱满的果子。

是一碟枇杷。

这时，一个清朗悦耳、如同玉石交击般的好听声音从门外传来：

“枇杷，具四时之气，秋结菩蕾，冬，春实，夏熟。才熟后，又结菩蕾。”

隨著话语，一位身著內官官服的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俊秀，眉眼含笑，气质温润，与那好听的声音极为相配，果然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他目光落在枇杷上，继续说道：

“在皇宫之中培育的枇杷，兼有此地『天气』活络时的四时运转之妙，与外界那些依赖大祭才能勉强成熟的果子截然不同。高先生，不妨尝尝。”

高见抬眼，看向这位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年轻內官，心中微动。

“太监也能这么帅？”高见摸了摸下巴，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讶异，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物，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旁边的姜幼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仪態，但脸上已满是震惊地回头看向高见！

这一路上，高见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沉稳有度，言辞得体，甚至有些深不可测，怎么此刻会如此失礼，说出这般近乎羞辱的言语？！

然而，那位被直言“太监”的內官，脸上却不见丝毫慍怒。他

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温润好看：“高先生真是会说笑。皮囊长相，父母所赐，並非我自己能够决定。而且，对於修行者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话语平和，继续道：“高先生是开启了精关的武者，想必在修行路上，肉身被打碎、重组的次数也不少吧？浑身上下，怕是早已不知更换、重塑过多少回。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我在这具皮囊上，不也算得上是『同道中人』吗？”

高见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回道：“不一样吧。我心里还在。”

这话说得更直接，更是诛心！

直指对方缺失的不仅是身体的一部分，更是失去了某种作为完整男性的心气与尊严。

姜幼林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几乎要出声制止。

但那內官依然没有动怒，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退分毫，只是那笑意似乎更淡了些，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依旧温文尔雅地说道：“高先生，我们无冤无仇，亦是初次见面。又何必甫一相见，便出言讽刺，恶语相向呢？还是……请尝尝这枇杷吧。”

他將果碟往高见面前轻轻推了推，姿態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

高见看著对方那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也不再言语。

其实他自然不必说这些话。以他的心性，本可虚与委蛇，静观其变。

只是，看著如此样貌、修为、涵养皆属上乘的人物，却偏偏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他心中便莫名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

在这个拥有修行者和各种奇异功法的世界，断肢重生並非难事。

若真有心，保持完整之身绝非不可能。但偏偏，就是有人主动选择了这样。

但越是看到对方如此“优秀”，他就越是恼怒！

恼怒於这般人中龙凤，心甘情愿地折翼，变成这般模样？

他妈的，这世道。

想著，他拿起一枚枇杷，一口咬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