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烟雨 第701章 有伤天和

气质仿佛变了个人的周兴越发伟岸深邃，他淡淡扫视了一眼原本甘寧郡战战兢兢的大小官员，再看看手中提前收集的信息，心头大致有数，起身语气淡然道：“按例处理吧”

丟下这简单的五个字他就直接离去，高景玉寸步不离的跟隨。

他是来接受这些人臣服的，不是来决定他们接下来的具体命运，这点小事都需要亲自处理的话，那他也太累了，分身十个都处理不过来，况且如今还在御驾亲征呢。

所谓的按例，不过是后续了解这些人是否有贪赃枉法的前科，是不是適合继续担任之前的职位，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遣散的遣散，关键位置换上自己的人，已经有一套高效的流程了。

谋画多年，短短时间周兴就能打开局面有如今的规模，他手底下自然不缺人才，很多事情只需一句话就有人帮他妥善解决，他只需要把控好大方向就可以了。

至於他手底下有多少能人异士，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了，陈宣他们满打满算才来不到一天时间就离去，才见过几个人？甚至那么近的距离相处，以陈宣大宗师的修为都没能看出周兴的隱藏起来的另一面，当真是手段了得，只能说这种雄才大略之人自有神异之处。

当然，陈宣虽然没看出他的另一面，却也始终坚信周兴没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单轮修为而言，周兴还是陈宣这些年来第一个完全看不透之人。

反之周兴也看不透陈宣，只要陈宣不主动展露手段，平时和没练过武的普通人没两样。

很快周兴便来到了甘寧郡城中的最高处，一栋十二层楼顶楼，原本这里是一家酒楼，高消费场所了，只是如今已然人去楼空。

站在顶楼，视力好的人能俯瞰整个甘寧郡城全貌。

整座城已经被周兴的军队接管，关键路口有士兵驻扎，很多人游走四方，告诫民眾暂时待在家里不要乱跑之余，也在快速统计各项数据，人口，店铺，城內物资等等，此外军队也接管了城防，后勤快速搬运各种物资器械加固城防。

整座城仿佛高效运转的机器，无数人就是零件，忙而不乱，一起都井井有条。

在周兴立於高处巡视四方之时，一个黑衣文士不疾不徐的迈步登楼而上，最终来到了周兴身边落后半个身位。

顶楼摆了张桌子，茶香寥寥，只有周兴高景玉和后面来的这个黑衣文士。

此人看上去四十来岁，穿著很朴素，普通的黑布长衫，头髮用梳理得一丝不苟用木簪固定。

他的表情有些不正常的苍白，略带病態，像是常年顽疾缠身，呼吸间气息有些虚浮，面容温雅，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人心，只是眉梢狭长微微上挑，莫名给人一种狠绝之感。

此人乃周兴的心腹幕僚之一，也是最得力的军师，叫水月，可以说周兴有如今的成就，他的智谋至少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功劳！

在周兴这个团体之中，水月此人可谓无人不服，纵使周兴和高景玉都恭敬以先生之礼相待。

说起来周兴能得水月之助，不知是运气还是命运的相逢，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大雪连绵，当时驻守边关的庆王周兴外出游猎，归来的路上遇到了水月。

当时的水月可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寒冷加上飢饿瘫倒在路边，怀中还抱著一个以岁大的婴儿，那是他的女儿，若无人经管的话，父女俩必將惨死在路边。

庆王遇到了，处於好心隨便派人將其送去城內医馆，还给予了些许钱財资助，原本顺手而为的事情周兴都没放在心上，哪儿知过了半个月，水月居然抱著婴儿上门致谢，恰逢周兴空閒，便简单閒聊了几句，水月的谈吐让他高看了一眼，意外之下深入交流，发现水月学识不浅，於是將其留在了府上，渐渐的水月也展露出了自己的才能，周兴一点点给他加担子，仿佛在试探他的极限一样，然而水月的表现让周兴大感意外，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如今一步步成为了周兴心腹幕僚委以重任的军师。

若非周兴，水月和他幼女早就死在那个雪天了，怀中感恩之心，他死心塌地的帮周兴成就大业。

水月智谋过人，是周兴平生仅见，任何事情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仿佛没有极限，只是在遇到周兴之前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

或许是天妒英才吧，水月身患顽疾，还是遗传的，药石难医，纵使如今的周兴都无法帮其根治，但续命还是能做到的，若非周兴，他们父女俩都活不过三十岁，仿佛上天给予的诅咒一样。

回过头来，周兴頷首示意道：“有劳先生四处奔波，请坐”

说著他亲自搀扶水月走向桌子，高景玉先一步拉开椅子。

掩嘴轻咳一声，水月的脸色仿佛又苍白一分，轻轻挣脱周兴的搀扶恭敬道：“为陛下分忧乃分內之事，微臣恭贺陛下再下一城”

君臣落座，周兴笑道：“都是將士们的功劳，月儿还好吧？”

提起女儿，水月眉宇舒展，却是摇摇头无奈道：“多谢陛下掛怀，月儿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只是如今跳脱年纪，让她读书方法受刑一样，反倒是喜欢舞枪弄棒，她那身体如何吃得消，让人头疼得很”

“哈哈，小孩子都这样，先生也莫要太过约束她的天性，適当的活动也有利於身体健康”，周兴爽朗一笑。

稍作寒暄，水月正色道：“陛下，微臣近来与郑家商会几经接洽，已然达成协议，此后再无粮草之忧”

闻言纵使沉稳的周兴眼中也闪过一丝喜色，但见水月一脸倦容，心知此事恐怕不易，关怀道：“先生身体要紧，切莫太过劳累”

“多谢陛下，此事已尘埃落定，无有粮草之忧，接下来可以稍微加快脚步了”，水月一脸从容道。

打仗最重要的就是后勤粮草，尤其周兴还有窃国之志，若连士兵都吃不饱，何谈横扫四方？这段时间水月就是去忙此事，所以未能跟隨左右和陈宣见面，周兴也牵掛此事，是以得知他一早归来，就命人请来了。

点点头，周兴沉吟问：“近来朕得知那郑家商会逐渐被郑家大小姐接管，似乎先生此行颇为不易？”

水月感慨道：“微臣此行秘密北上，几经辗转才联繫上郑家小娘子，隔著屏风多次交涉下来，虽未见其面，却也不得不说当真乃商道奇才，一开始並不顺利，因为我们需要粮草，有求於人，不知她如何洞悉此处，咬死不鬆口，近乎被拿捏了”

“哦？那郑家大小姐年岁不大吧，先生都难以应对？”周兴意外道。

水月摇了摇头说：“她的直觉太敏锐了，原本我们化身粮商洽谈，还是分散多地，却被她从保护微臣的护卫身上识破了並非寻常粮商，数额和周期原因，她不难猜出我们在为陛下办事，这就被她掌握了主动权，当真奇女子，若这份商业直觉用在军事上，难以想像会有多高的成就”

“难得听到先生如此推崇一个人，想来那郑家小娘子定有过人之处，难怪能接掌偌大的家业，后来先生是如何说动她达成共识的？”周兴哑然问。

“前段时间隱龙县的武林大会陛下知晓吧，那天之后，北景南方一代绿林匪首近乎被一网打尽，从而商道通畅成本降低，商人逐利，微臣答应了她一个条件，她似乎当时心情很不错，便一口应下达成合作”水月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道。

闻言周兴眸光一闪，武林大会这事儿人尽皆知，他太知道了，那郑婉茜心情不错才答应的合作？估计是因为自家那离去不久的妹夫吧。

想到这里，他好奇问：“什么条件？”

“很简单，她愿意以如今的粮食均价卖给我们粮草，条件是我们攻城略地后用不上的战利品交由郑家商会处理，微臣做主应下了”，水月摇摇头无奈道，一脸看似捡了便宜实则吃大亏的纠结之色。

听到这样的回答，周兴也忍不住由衷道：“那郑家小娘子当真厉害”

“是啊，谁让我们有求於人对方占据主动权呢，如今的局势，她看似均价卖粮吃亏，可以我们当下的势头，无用的战利品都堆积如山，对方拿去稍加运作就能十倍的挣回来，这等长远眼光岂止是厉害，郑家商会在其手中必將更上一层楼！”

就事论事而言，纵使水月之才也佩服不已。

有我那妹夫在，郑家这块天大的肥肉谁敢动？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周兴笑道：“无妨，各取所需罢了，不算吃亏，况且以我们的进成，战利品除了郑家很少有人能吃下了，用这些无用之物，通过郑家能化作我们源源不断的战力”

“正是如此”，水月笑著点了点头，只要周兴大业稳步前进，这些都是小问题。

鸡蛋肯定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的，粮草方面周兴自有另外的渠道，这种东西多多益善，否则如何安抚賑济每到一处的平民百姓？若全靠郑家商会购买粮草，岂不是要被小小商人拿捏咽喉。

小事儿说到这里，周兴起身来到窗边，看向南方远处天际眸光深邃道：“先生，真要这么做吗？”

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水月起身来到他身边，明明看上去病懨懨的中年人，此时却莫名让人心生寒意，哪怕踏足先天多年的高景玉看著他的背影都心生畏惧。

他说：“陛下，慈不掌兵义不掌財，大业为重，切莫优柔寡断”

点点头，周兴语气漠然道：“朕自然明白，只是有些太伤天和了”

“只要陛下大业能成，一切罪孽加诸我身，若非陛下，微臣与小女早就冻毙於风雪，承蒙陛下抬爱，本就是捡回来的一条烂命，纵使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又如何，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小女顺利长大成家”，水月淡淡道，然而说出来的话让人莫名骨头缝发寒。

高景玉沉默不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总感觉心惊肉跳，气氛仿佛压的她喘不过气来，背后都隱隱被冷汗打湿，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更不敢问。

看向水月，周兴摇摇头道：“先生切莫说这些，有朕在，虽暂时无法根治先生顽疾，但保你和月儿长命百岁还是没问题的，朕还需要先生助我完成大业呢，尤其是十年后的那一关，还得先生出谋划策”

水月笑了笑道：“十年后那不是陛下你一个人的事情，先著眼於眼下吧，我们要在其他地方拖住荣国主要精力，暗中经营好这个上林州，待到天寒，便是一举顛覆荣国之时，微臣时刻让人注意著清平河情况，半年时间，绰绰有余了”

“嗯，半年时间，也是时候养好归来了”，周兴喃喃道，眉心那道不在隱藏的竖痕越发明显……

南下离去的陈宣他们儘量避开城镇，翻山越岭，大多都露宿荒野，隨著踏足荣国朝廷依旧掌控的疆域，情况並不比『北边』好更多，一路上依旧经常遭到『打劫』，甚至情况更加恶劣，多的是远遁山林避祸的流民匪患。

天不下雨，旱情若是得不到缓解，荣国的亡国之兆越发明显了，外有庆王兵锋所指虎视眈眈，內有义军四起，朝廷动盪民不聊生。

一个月后陈宣他们顺利的抵达沿海，天气越发炎热，或许是沿海气候原因，视线中多了些绿色，旱情下草木枯黄死气沉沉的画面得到了缓解，见识到了热带风貌。

中途他们曾回到过船上一段时间，沿著清平河而下穿过原始蛮荒森林，见识了太多毒虫猛兽，那段路途经过荣国有宗师强者的蛇谷，陈宣原本还想去见识一下的，结果哪里早已经人去楼空，如同神象宗一样。

然而蛇谷靠近清平河，是不缺水的，不该搬走才是，陈宣稍作考虑就大概明白，估计蛇谷的那位宗师强者如今已然前去地底洞天了吧。

这段时间下来，怀孕两个多月的小公主已经开始出现孕吐现象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