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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而国王,正將匕首捅进自己的胸膛

莱恩王国的首都罗兰城,下城区。

名为铜壶的咖啡馆里,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劣质菸草燃烧后的烟雾在低矮的天板下盘旋,混著煮过头的咖啡渣味儿,让人闻著直皱眉。

这里本该是市民们休閒放鬆的场所,但此刻的气氛却压抑得不像话。

周围坐著几位衣著还算体面的市民。

而纽卡斯之所以判断他们是“体面人”,那便是因为他们的桌上姑且还放著一杯煮过头的咖啡。

纽卡斯坐在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旁,第三次取出怀表,隨后又抬头环顾周围一眼。

“圣西斯在上……这帮傢伙就不能守时一点吗?”他在心中埋怨了一句,但想到对方的工棚里可能没有钟,隨后又释然了。

“老板,我真的需要涨薪水。”

吧檯那边传来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焦急的声音。

纽卡斯微微侧头,看见那个年轻的服务员正抓著那块脏兮兮的抹布,脸上带著怨气看著算帐的店长。

“您知道一块黑麵包已经多少钱了吗?足足二十枚铜幣!圣西斯在上,我辛辛苦苦工作一个小时,別说买一杯我自己泡出来的咖啡,连一块麵包都要买不到了!”

“那就滚回去工作!”

身材臃肿的店长头也不抬,肥胖的手指在帐本上刷刷刷写得飞快。

“嫌钱少你可以走,外面有的是流浪汉抢著要这份工作。如果你足够努力,把客人伺候好了,他们自然会给你小费。別在这儿跟我抱怨,我的咖啡豆进价也涨了!”

服务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满,狠狠地擦拭著那块已经被擦得发白的柜檯,仿佛那是店长那颗油腻的脑袋。

纽卡斯收回了目光,不再看著那边。然而就算他有意將目光躲开,也架不住那烦闷的声音主动找过来。

“我们的国库就像个破了洞的酒桶……”

邻桌突然传来的低语声钻进了纽卡斯的耳朵。

那是三个穿著旧呢子大衣的男人,看起来像是落魄的小公务员或者教书匠。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写著明显的不满。

“每一滴税金掉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底下却会露出三滴债务来。”

“这也算是奇蹟了。”

另一个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声音里带著嘲讽。

“毕竟我们伟大的威克顿男爵发明了一台可以永远动下去的榨油机,只要我们的男爵加大力度生產他们的铜幣,我们的王国就能永远转下去。”

这听起来像是自嘲的幽默。

然而第三位伙计的情商实在太低,就像“天生共情”的马芮小姐一样不解风情,冷不丁的一句话便让话题冷了场。

“那么燃料是什么呢?”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三人在沉默中相互对视了一眼,隨后最先开口的那个人耸了耸肩膀,用不確定的口吻说道。

“也许是……我们?”

正在认真偷听的纽卡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莱恩人又在很认真地搞笑,虽然这个笑话有点地狱。

所幸那三个伙计自己也笑了,倒是没有发现身边另一位绅士脸上的异常。

不过想必就算发现,他们大概也不在乎了。

正如他所判断的那样,整个罗兰城已经变成了一只被镣銬锁住的火药桶,而镣銬已经被烧得滚烫。

每个人都在等著那根引线烧到尽头,怂恿著街角巷尾的火苗。

这时,那个刚才挨了骂的服务员黑著脸走了过来,重重地將一壶续杯的咖啡墩在桌上,溅出的液体弄脏了桌面。

他的动作显然是带著点生活中的怨气,哪怕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若是换在以前,纽卡斯大概会讲个笑话逗他笑。比如“嘿,哥们儿,我点的黑咖啡怎么到你脸上去了?”

但现在,他没有说什么,反而用最轻柔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哪怕转身就走的服务员根本没有听到。

就在这时,咖啡馆那扇掛著铃鐺的木门被推开了,一股带著石灰粉味儿的风灌了进来。

石匠巴尔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他裹著一件不合身的大衣,头上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鸭嘴帽。

看著这个明显消费不起的男人,吧檯后面的老板皱了皱眉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直到他坐在了一位体面的先生对面才收回,继续在帐本上算那永远算不清楚的帐。

“你可算是来了……”纽卡斯瞅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压低声音说道,“下次我们还是约啤酒馆好了。”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巴尔的脸上带著拘谨的表情,小声说道。

“没事。”

纽卡斯摇了摇头,將手中的咖啡杯放下了。

自从上次那两个莽撞的傢伙闯入他的公寓后,他为了安全起见,果断將联络地点改在了这里。

然而现在看来,这些人不止没有时间观念,连一件稍微体面点的衣服都没有。

其实一开始他们约定的是书信往来,然而纽卡斯无奈地发现,写信对於巴尔这种人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们並不是完全不识字,真要不识字也看不懂《百科全书》。

然而语言能力不只是写字而已,有的人一句话能讲清楚十件事情,但这位巴尔兄弟囉嗦十句话也讲不清楚一件事,偶尔右脑还会被左脑牵著走。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一件多危险的事情,为了省那张邮票,每次都忍不住亲自送信。

圣西斯在上,让马芮小姐看见了他还能解释他们是装修工人,要是让斯盖德金爵士这个平民出身的傢伙知道了,那可就真完蛋了!

说到斯盖德金爵士,也是个有趣的傢伙。

那位自打知道他和马芮小姐好上,隔三差五就来他家做客,还总是把贵重的东西忘在他家。

他有时候都分不清楚,这灭火器的买卖到底是谁在给谁分红了,大家就不能按照合同分钱吗?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找一个本地人来干自己这活儿!

纽卡斯不知道,他在无意中发现了“科学方法”之后,又无意中领悟了“跨国企业”的精髓。

不过,石匠巴尔並不关心这些,他和他的石匠兄弟们更关心的是如何拯救他们的家。

“东西……带了吗?”

巴尔压低了声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待,双手不安地在桌布下搓动。

先前他们买到《百科全书》的那家书店已经被皇家卫队查封了,包括来自雷鸣城的报纸以及其他出版物。

以前他们偶尔还能看到雷鸣城的报纸,但现在就连卖咸鱼的小贩也不敢用那玩意儿包东西。

纽卡斯是他唯一的渠道,只有这个权势滔天的坎贝尔商人,才能带来“共和”的声音。

可惜纽卡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则大概会哭笑不得。

权势滔天……

好吧,毕竟斯盖德金爵士就是这群石匠们能见到的最大的大人物了,倒是也没什么毛病。

纽卡斯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这边后,才像做贼一样解开大衣的扣子,从怀里掏出几本用《罗兰城时报》包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那是几本精简版的《百科全书》,封皮被刻意磨损过,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帐本。

“拿去。”

他迅速將书塞进巴尔怀里,低声抱怨道。

“以后別再找这种麻烦事了……圣西斯在上,要我说这东西对你们一点用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用,先生,”巴尔紧紧將几本书抱在怀里,为他们的弗格森教授爭辩了一句,“我们唯有了解封建是什么,才能找到我们期盼的共和!”

哈……

纽卡斯抿了一口咖啡,打量了一眼这个身上散发著石膏粉味的傢伙,不做任何评价。

他没有任何瞧不起他们的意思,但很显然他们只是把《百科全书》读了个字面意思。

不过,或许巴尔是对的,这並不是完全没用。毕竟……只要拿著尺子仔细量,总能量出两条腿不一样长。

昨天他试过了,还真是如此。

只是纽卡斯不禁想到了发生在暮色行省的事情,一群不知圣光为何物的傢伙,给圣西斯编了一个叫神子的孩子。

“你说得对,巴尔先生,我得收回我的后半句话,请接受我的道歉。”他放下了咖啡杯,照顾了他的情绪。

万一他们贏了呢?

虽然不知道这个赌场又是谁开的,但总之这个赌场里必须出现纽卡斯的筹码……

说不准能救他的小命。

“您不必道歉!是我们得谢谢您,纽卡斯先生!对了,我们最近找到了一个同情我们的教士给我们讲……等等,您先別走!那位教士是个好人,真的!还有,您至少把钱收了吧!”

一边拉住了起身欲走的纽卡斯,巴尔一边慌乱地將手伸进兜里,很快摸出一枚脏兮兮的银幣。

那银幣上沾著泥土和汗水,边缘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纹,想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莱恩铁片”了。

“这是书款……我听说雷鸣城的百科全书价值一银幣,我知道您不缺这个钱,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不能让您自掏腰包支援我们的事业。”

巴尔不由分说地將银幣塞到了他手心,克制著说话的音量。

纽卡斯看著那枚成色低劣的“银幣”,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恐惧,勉强又坐了回去,同时左右看了一眼。

见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他鬆了口气,板著脸將那枚银幣推回了巴尔的手里。

“听著,巴尔,我不是为了钱才做这件事的,我也不需要你们给我任何回报,这是为了我的……良心。”

百科全书的价格是一银镑,一银幣可买不了这东西。

如今“莱恩铁片”和银镑已经没有公开兑换的牌价了,连莱恩的商人都不大乐意收集那些粗製滥造的铁片。他们寧可把货物带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多一点时间,去换那些含银量更足的钱。

而且……

他为此承担的风险可不止这点。

看著纽卡斯先生不收自己的钱,巴尔急了,固执地想要把钱推回来。

“先生,我知道您是做买卖的,不差我们这点。但这代表了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不能占朋友的便宜!”

“那你就把它当成我的心意好了,或者当成……纽卡斯先生的投资。够了,实在不行就当是我借给你们好了!”

纽卡斯再次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稍微用了点力气。虽然他的力气比不了巴尔,但还是表现出了自己的坚决。

“可是——”

“不用再可是了,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我们之间有点什么,別忘了这里是公共场合!”

巴尔愣住了,显然没听懂坎贝尔人的幽默。

不过看到这位先生坚决成这样,他也只能訕訕收回了银幣,免得一会儿周围的目光聚在他俩身上。

“那……我就替工友们谢谢您了!”

他站起身,千恩万谢地对著纽卡斯鞠了一躬,然后紧紧护著怀里的书,快步走出了咖啡馆,消失在下城区灰暗的街道里。

纽卡斯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將几枚铜幣的小费留在了桌上。

“真是疯了。”

……

“……真是疯了。”

同一座城市的中心城区,经济大臣的办公室,威克顿男爵看完了手中的报纸,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此时此刻,立在他手中的正是《雷鸣城日报》,而头条则是数日前的新闻——

【安第斯银行联合皇后街多家银行以及坎贝尔皇家铸幣局,共同成立“中心银行”,发行铜镑作为银镑的稳定辅幣!】

虽然国王陛下身边的能人已经意识到了来自奔流河下游的腐蚀,派兵封锁了来自奔流河下游的一切文字,但对於同样身为“能人”的他而言,弄到几张破报纸却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也正是因此,威克顿男爵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冷,正在顺著奔流河的河水逆流而上。

虽然报导中没有一个字提到,爱德华大公打算收回那些小贵族们手上的铸幣权,但威克顿作为搞经济的专家,仅仅是从“发行铜镑作为辅幣”这一行字里,就嗅出了那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味道。

先前发行银镑架空银幣的安第斯银行,这次又將枪口向下一寸,对准了男爵们的铜幣!

他们不再准许贵族白嫖平民的血汗了!

那大家吃什么?!

威克顿男爵感觉前所未有的棘手。

显然这位爱德华大公的身边有一位真正的高手,正在指挥坎贝尔人在莱恩王国的泄洪区上建起水坝。

是那个科林亲王吗?

还是来自古塔夫王国的萨克·疾风?

或者……扬·安第斯本人?

他感觉自己正身处一片迷雾,过往的经验已经不足以解决这棘手的问题,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在指望他赶紧动起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敲响。

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应了一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財政总监汉诺克爵士。

他的怀里抱著厚厚一沓文件,那张平日里总是愁眉不展的脸,今日却多了一丝红润,虽然那红润之下的浮肿仍然隱约可见。

他昨晚要么是喝了太多酒,要么是没睡好。

“男爵阁下,这是春季的財报。”

汉诺克將文件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速匆匆稟报。

“多亏了您在三级议会上取得的进展,陛下金库耗尽的时间被延展到了明年的六月。虽然问题並没有解决,但至少出现了转机……或许到那时候情况会有所改善。”

他儘可能用轻鬆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突显出男爵阁下的功劳,然而还是难掩那眉宇间的一丝隱忧。

威克顿翻开了那份报表,认真看完了上面的每一个標点。

帐面上的赤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小,那些曾经压得王国喘不过气来的巨额债务,在短短三个月內竟然奇蹟般地蒸发了三分之一,尤其是铜幣的债务更是奇蹟般地缩水了一半!

而原因也並不复杂,因为铜幣的债务是市民的债务,是王室管家写给酒馆老板的欠条,虽然还肯定是要还的,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算债。

它更像是一种贵族通过“时间的大手”,来向市民们徵收的税款。

这个天才的主意,是被贵族们逼到墙角的威克顿男爵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国王不逼他一把,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只要將陛下的底线往下稍微调整一点,动员贵族们加大力气生產铜幣,铜幣將对银幣迅速贬值,贵族们手中的一枚银幣能当两块,而陛下手中的一枚金幣就能当三块甚至四块!

至於银幣的债务,则可以通过与贵族们达成交易来进行消解。

譬如国王放低了铜幣的標准,准许贵族抢劫罗兰城的市民,贵族肯定不会介意拿出一些债务利息作为交换。

这对於贵族和国王而言,很明显是共贏的。至於谁来为这场宴会买单,答案也並不难猜。

自古以来,舞台上的演出都是观眾来买单。

不过威克顿男爵很清楚,这么做不是没有代价的,继“冬日大火”的试炼之后,现在是时候考验莱恩人对飢饿的忍耐了。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站在办公桌前的汉诺克爵士,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里的兴奋劲儿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紧张。

“男爵阁下……虽然最严重的危机解决了,然而我不得不提醒您,我们可能埋下了更严重的隱患。”

威克顿显然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没有抬头,只是翻著手中的文件,直入正题道。

“一块麵包多少钱?”

“二十铜幣……”

“我问的是黑麵包,不是你今天早上吃的那块。”

“我说的就是黑麵包,而且是最便宜的那款,先生。我担心我的僕人糊弄我,今天早上特意亲自去市场打听。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一块一公斤重的黑麵包就得二十枚铜幣!不过也许明天就不止这点了,因为其他麵包都在涨,很快除了我们,所有人都得吃那玩意儿了。”

威克顿翻页的手指顿住了,连心窝都跟著狠狠抽动了下。

二十枚铜幣!

哪怕是在饥荒年份,这个价格也足以让人心惊肉跳。要知道,就在三个月前,这玩意儿最贵的时候也没有超过十枚!

莱恩王国的农田没有减產。

但却发生了饥荒。

农民们没有偷懒,商人们没有囤货居奇,奔流河上的货船没有减少,而市民们却买不起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铜幣就算一点铜都没有,那好歹也是金属吧?!

威克顿男爵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镜,捡起眼镜布擦了又擦,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很显然,威克顿男爵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掌管王国经济命脉的他虽然颇有学问,却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王国的铜幣到底长什么样了。

铜幣不一定非得有铜,自然也不一定非得用金属,甚至不一定非得由贵族来铸。

而奔流河上的奸商也不傻,他们可以不收,可以绕开罗兰城,或者直奔下游那个更繁荣的市场。

如今发生在罗兰城的事情,早已经不是经济问题了。

虽然现在还是盛夏,但威克顿男爵却已经开始为半年后的冬天感到心忧。

看著沉默不语的男爵,汉诺克爵士担心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將今天早上的见闻全部说出来。

“阁下,我在打听麵包价格的时候,和那麵包师傅多打听了几句,问他一个月能做多少块麵包。他自豪地告诉我,他的砖石炉一次能烤四十块,清晨一炉,中午一炉,傍晚一炉……一个月下来怎么也能烤三千多块。因为他的手艺独到,他烤的麵包基本都能卖光。”

“接著我又问他,他一个月赚到的钱能买多少块自己烤的麵包,他渐渐笑不出来了。”

汉诺克爵士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斟酌了词句良久,才缓缓开口。

“两百块麵包,阁下,只有两百块!你能想像吗,我们的麵包师傅忙活了一个月,连他自己生產东西的十分之一都买不回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罗兰城,麵包师傅算是个体面职业。一个麵包师傅至少带三个学徒,而他们的收入往往也是普通人的三倍甚至更多。

如果连麵包师傅都过得如此艰难,那么他的学徒和站在柜檯前的人们只会过得更惨。

况且人们不可能只靠麵包活著。

就算不吃肉也不喝咖啡,他们也需要赖以生存的柴火、盐、油……

而这还是忽略掉了那些“有树皮吃就能活”的农奴。

“现在大街上的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火,虽然他们暂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但卸不掉的压力总有一天会爆发。我担心有一天他们会突然开始说……他们的麵包,是被我们吃了。”

“够了,爵士!”

看著越说越激动的汉诺克爵士,威克顿男爵第一次忍不住打断了他。

看著闭上嘴不说话的爵士,他再一次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镜,使劲揉了揉酸涩的鼻樑。

汉诺克爵士怔怔地看著这位熟悉的大臣,忽然间发现,这张脸竟是让自己感到了陌生。

不是因为那句“够了”。

而是因为那刻在皱纹里的疲惫。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贵族学者,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已经衰老成了这般模样……

他没看清威克顿男爵是什么时候把眼镜戴回去的,只听见了一声像是尸鬼发出的喘息。

“我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的。”

……

【即日起,罗兰城所有麵包店的麵包价格必须接受王室的指导定价,严禁私自涨价。

——《罗兰城时报》】

雷鸣城的火车站,霍勒斯站在月台的边上,看著手中卷了边的旧报纸,脸上写满了讶然。

“圣西斯在上……这个天才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把他开了吧,至少还能省一笔薪水。”

並非只有雷鸣城的报纸会进入罗兰城,罗兰城的报纸同样会隨著奔流河顺流而下。

一些报亭会兜售这些来自其他地区的旧报纸,而且价格比本地报纸还会贵上一点儿。

虽然报纸的日期已经是“七日前”,但上面的新闻勉强还能算新鲜。如果有人正打算去罗兰城卖麵包,这张纸足以帮他省下一笔巨款,毕竟去了铁定得赔钱。

霍勒斯用一秒钟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麵包店的老板会怎么做。

然而纵使他能想出来很多赚钱的点子,最靠谱的做法似乎也只有把门关了,將麵包店送给出主意的那位阁下,请那个大聪明亲自上场。

这当然不是因为霍勒斯先生道德高尚,不知道怎么往麵包里面掺木屑,不知道把麵包店改成小酒馆,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不是所有钱都能带回家。

报亭旁边还站著几个体面的绅士,他们也在看罗兰城的旧报纸,而且说出了霍勒斯的心声。

“我看他们一定是疯了。”

“我要是麵包师傅一定会往麵包里掺木屑,不知道下一期报纸上会不会写,禁止往麵包里掺木屑。”

“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我觉得麵包里掺了啥已经不重要了。”

“我倒是更担心那些麵包师傅,即便他们自己也得挨饿,但恐怕他们仍然会比真正的小偷更先挨打。”

霍勒斯无比认同这位绅士的话,没人比他更清楚,愚昧带来的爱是不分好赖的,而它带来的疯狂更是不分敌我的。

日子好过的时候,他可以和霍勒斯纺织厂的工人们一起骂西奥登,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忠诚勇敢的霍勒斯先生都能被打成西奥登的麾下。

多新鲜啊,连科林殿下都见不到的霍勒斯先生,何德何能成为国王的部下。

所以——

有机会收买的时候,还是儘量用收买吧。

霍勒斯將报纸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荷包,同时心中为上游的朋友们默哀了那么一秒。

圣西斯在上,爱德华陛下缝上了自己的钱包,如今的奔流河再也买不到五铜幣的麵包了,黑麵包的价格是五铜镑。

愿圣女能拯救他们。

收起报纸的霍勒斯暂且忘记了那顺流而下的悲伤,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打算去那儿办厂。

他环顾四周,寻觅著可以攀谈的对象。

此时此刻,刚刚竣工的雷鸣城火车站內,云集了整个雷鸣郡乃至坎贝尔堡的名流显贵。

不只是那些拥有古老姓氏的贵族,雷鸣城商界、政界以及新晋的工业精英们也都受到了邀请。

除此之外,还有医生、律师、士兵、作曲家以及剧作家……甚至还有几个据说拿过什么奖项的厨子等等。

而这些人之所以聚集在这里,全都是因为爱德华大公此前宣布的一项决定——

他们尊敬的大公陛下,打算將今年“夏季狩猎”的地点,定在北溪谷伯爵领的格兰斯顿堡!

眾所周知,格兰斯顿堡不但是德里克伯爵的老家,更是昔日“冬月叛军”的大本营。

显然,大公此行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去打几只野兔或者魔兽。

这是一场政治巡游,是为了震慑偏远地区的保守势力,也是为了向所有人宣告,如今的坎贝尔公国是一个团结的整体!

破天荒的不只是狩猎的选址,还有这次王室狩猎,邀请了许多没有贵族头衔的平民!

为了不在这场盛会中丟脸,一向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霍勒斯,这次也是狠心大出血,为自己和夫人定製了一套体面的新礼服。

这钱得让他肉疼,但他很清楚,这张火车票是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错过便不会再有。

只不过看到火车站月台上攒动的人影,他的心中还是不禁生出了一丝忐忑。

这么多人一起出发,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他对火车的运力早有耳闻,也不免有些担心,毕竟以前只听说这东西拉货,没听说过它拉人。

“亲爱的,快看!那是鳶尾剧团!”

身旁的夫人菲蒙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兴奋,打断了霍勒斯的思绪。

霍勒斯顺著夫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群衣著光鲜的年轻男女出现在了月台上,正向狂热的人群微笑著挥手致意。

为首的那人是琪琪小姐,她和在舞台上时一样美丽,简直就像“艾洛伊丝”本人!

至於站在她旁边的则是“小鷲”,那个姑娘倒是打扮得很有女人味,而这也不禁让人有些可惜。

霍勒斯听说,鳶尾剧团將乘坐首发的列车前往格兰斯顿堡,並从那里开启全国巡演的第一站。

不出意外,这伙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整个火车站的轰动,就连火车站的工作人员都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伸长了脖子张望。

虽然此刻站在月台上的都是雷鸣城社会各界的名流,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参加过之前安第斯庄园的那场宴会。

譬如霍勒斯就没机会参加。

作为大公陛下开闸放的“水”之一,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这群闪闪发光的人。

“嘿,我就说吧。”

霍勒斯挺了挺微微发福的肚子,得意地向夫人吹嘘道,“我的议员头衔还是有点好处的,这距离可比科林大剧院的贵宾席近多了。现在咱们不但可以近距离看到艾洛伊丝小姐,说不定还能和她聊上两句……而且不只是她,整个剧团都在这里!”

瞧著丈夫这副暴发户的嘴脸,菲蒙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难掩眼神里的幸福和喜悦。

就在这时,火车站月台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的绅士淑女们忽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骚动传来的中央。

只见人群像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也让出了正在侍从簇拥下走来的科林亲王。

“是科林亲王!”

“圣西斯在上,他居然也来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声惊喜的呼声,他们就好像没有看过写著宾客名字的手册一样。

穿过人群的科林殿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向夹道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气质从容而优雅。

“幸会。”

虽然他的身上並没有佩戴繁复的勋章,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张扬,但那股由內而外的气场,还是不禁让周围盛装打扮的贵族们失去了身上的光芒。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

竟然没有一个人嫉妒他!

“殿下!殿下,我是格斯男爵!那年在银松森林,您还救过我的命!您还记得我吗?”扭动著屁股的格斯男爵一脸狂热的试图挤进人群,为了彰显自己健美的腿部肌肉,他特意穿上了名贵的白色丝袜。

在如今的雷鸣城,“阿拉克多的分泌物”仍然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品,且只有那些对武德有著充分自信的贵族才会穿。

又或者像格斯男爵这样爱显摆的乡巴佬。

老实说,罗炎有点儿后悔了。

他当初其实是想把这玩意儿穿在勇者身上才拿出来的,结果到现在仍然是一群大老爷们在跟风。

也不知道得等到多少年后,他们的审美才能跟上財富的增长。

且不管罗炎如何绷住脸上的笑容,车站里的眾人因为他的到来彻底沸腾了!

而那骚动之热烈,简直比先前鳶尾剧团登场的时候还要夸张,一些名媛贵妇们甚至差点儿被这热烈的气氛熏得晕了过去。

也有些人是被束腰勒的。

霍勒斯的心头也跟著热了起来,本能地想要挤过去混个脸熟,哪怕握个手也是好的。

然而他还没迈出两步,就被几个肩膀比门还宽的傢伙挤到了圈外。

好嘛,坎贝尔的贵族並没有比莱恩的贵族礼貌到哪里去,这帮傢伙更可恶,连插队都要僕人来帮忙!

“借过,借过……哎哟,別踩我的新皮鞋!”

霍勒斯狼狈地退了回来,一边心疼地擦著鞋面,一边抬起头。

这一抬头不要紧,他发现自己的夫人正出神地望著科林亲王那英俊的侧脸,眼神里那种名为“欣赏”的光芒,比看他这个丈夫时还要明亮。

老男人心里的醋罈子瞬间翻了,酸味直衝天灵盖,显然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豁达。

这大抵相当於让霍勒斯先生捐两座城堡,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两座哪够,得捐四个才行!

然而若是让他捐了自己的衣服,他一定会死死的抓紧扣子,瞪著那个人,让那傢伙想都別想。

霍勒斯决定自己也多看看美女,而就在他这么想著的时候,正好看到不远处那位“艾洛伊丝”小姐,正红著脸,结结巴巴地和科林殿下说著话。

那副羞涩又崇拜的模样,简直连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早把那个一看就很细的马修给忘了。

“哼。”

霍勒斯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凑到夫人耳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瞧瞧我们的『艾洛伊丝』小姐,哪里还需要敲钟人的暗示,我看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扑进那漆黑的地狱了,甚至连一会儿用什么姿势都想好了。”

菲蒙娜夫人收回目光,好笑地看著自家这个满身醋味的丈夫。

多新鲜啊,霍勒斯居然吃醋了,而理由竟然不是因为自己了他的钱!

“但这和我们的霍勒斯先生又有什么关係呢?”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领结,打趣道,“亲爱的,你又不是马修,你瞎操什么心。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怎么也得是敲钟的那个。”

“哈哈,亲爱的,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霍勒斯打了个哈哈,阴阳怪气地说道,“那可是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如果圣西斯把它掛在我的家门口,我做梦都能笑醒。”

看著这个突然幼稚起来的傢伙。菲蒙娜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揶揄的声音不改,眼神却变得温柔。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是艾洛伊丝小姐。如果我是她,我可不会问你要不要私奔,而是拿棍子把你敲晕了,扔在马车上带走。等你醒了,指不定我们已经到了雷鸣城。”

霍勒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夫人,老脸忽然一红,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满身的市侩竟变得有些憨厚。

“噢,亲爱的……那你动手的时候轻点。另外,千万別忘了把那五枚银幣带上,我们路上需要盘缠,而那好歹是我用卖身契换来的。”

看著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傢伙,菲蒙娜终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眼角的细纹盛满了笑意,霍勒斯望著不禁有些出神,甚至比看著艾洛伊丝小姐的时候更加出神。

圣西斯在上——

您老人家对我未免有些善良过头了。

“……行,我考虑一下。”看著呆住的丈夫,菲蒙娜揶揄说道,“毕竟是我的丈夫卖身换来的,丟了怪可惜的。”

老实说,这玩笑放在酒馆里没问题,但在这儿却有点粗鲁,引得周围几个陌生的绅士淑女纷纷侧目。

他们並没有听清前因后果,只听到了最后那句“丈夫卖身换来的”,隨后眼中多了几抹讶然和同情。

而那些目光,有落在霍勒斯的身上,也有落在菲蒙娜的身上,还有化作了低声窃语。

菲蒙娜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她不小心將这儿当成了科林大剧院或者自家的客厅,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然而这里不一样,他们都是大公的客人,所有人都会在心中问一句——他们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就在她手足无措,想要解释误会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一堵城墙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並非是真正的城墙,而是比城墙更厚的——霍勒斯议员的脸皮。

靠著一手不要脸的社交本领和没由来的自信,他不但成功地化尷尬为机遇,说开了误会,还借著这段小插曲成功打开了话匣。

而那几位原本戴著有色眼镜看过来的夫妇,也很快就被他那幽默风趣的谈吐给逗乐了。

他们和他交换了名片,约好回头一起喝下午茶。

“呜——!”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汽笛长鸣划破了车站的喧囂,暂时压制了月台上眾人的喧闹。

那是火车进站的声音!

看到那庞然巨物的一剎那,霍勒斯心中怀揣著的那点儿担忧,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么大的傢伙,別说是把月台上的人一次运走,就是把整个格莱斯顿堡的人口掏空,恐怕都绰绰有余了!

一趟不够,多跑个几趟总是够的!

最后登场的是爱德华大公。

在眾人的簇拥下,他与科林亲王一同登上了列车,成为了“亲王號”的头號乘客。

隨后眾宾客按照车票上的號码,陆续跟上。

那场面井然有序,男爵听从乘务员的安排,绅士牵著淑女的手,有头衔的人破天荒地向没头衔的人礼让。

没有人担心自己被列车拋下,人们脸上的一顰一笑都充满了礼貌。

他们不像是登上火车,更像是携手走进舞池的中央,等待著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场。

巨大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如同一根点燃的雪茄,短暂地遮蔽了盛夏时分的烈阳。

刻著铭文的活塞开始往復运动,在悠扬的汽笛声中带动了钢铁连杆和车轮,在铁轨上发出了沉闷的轰隆声响。

那轰鸣的声音惊起了一排停在屋檐上的鸽子,也惊醒了正在屋檐下打著盹的少年。

望著那奔跑在田野上的怪兽,他一时间甚至忘记了那句大人总掛在嘴上的“圣西斯在上”。

这辆火车似乎比以往还要长,而那刷著红漆的车厢,看起来也比以往更加宽敞,更加漂亮。

有朝一日一定要去雷鸣城瞧瞧!

少年咬断了叼在嘴里的稻草,不禁在心中如此想著。

想到海报上那个美丽的姑娘,他忽然觉得,被他扔在旁边的那本《百科全书》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了……

村子的另一头。

听著孩子嘴里嚷嚷著长大了要当列车长,正將锄头放下的父亲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怀念。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梦想是当冒险者来著,而现在的孩子连扮家家酒都不太爱演魔王和勇者的戏码了。

他们觉得那太土了。

而他却觉得,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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