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都市 > 生路(卧底,np) > 【房茵/林书音番外1】巨石(回忆篇)

  居于深山的新安村上方悬着一块大石头,有房子那么大,跟土地一样的赭黄色,传说三百年前那石头就悬在那儿了,是从天外坠落的,所以没人担心石头掉下来。

  而在她还住在新安镇时,她的名字还不叫房茵。

  “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夯土的草屋子里跑出个灰头灰脸的女孩,怀里不知道抱着个什么,一溜烟便跑没了影,跑过一户户黄泥墙筑成的屋子,墙面的裂缝像干涸河床的纹路,屋顶铺着发黑的麦草,用麻绳和石块压住。

  旱源山到处都是风和沙,没有水,靠山的新安村里遍地都是这样的黄土房。

  但从今年开始,旱源山罕见地下起了雨,新年过后下起了小雨,那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说这是吉兆,他们祈祷,最后雨势越来越大,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年尾。

  今天难得是个晴天,

  “张家丫头!跑那么快去哪儿!”

  女孩摔了个跤,擦掉脸上的泥,看见招呼的妇女跑得飞快,她爹整日喝得烂醉,说什么贱命好养活,却没说没名字是怎样的养法。

  是现在挨打受饿的养法吗?

  但她不在乎,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今天大晴天,是个好日子。

  “娘!”

  臭气熏天的破圈子,听见声响,靠在墙角的女人被锁住的手腕动了动。

  “我带了窝窝。”

  桃核那么大的乌黑眼睛,扑闪着睫毛,房疏桐笑了笑,手掌按在地上黏腻的湿泥土,摸上女孩的脸,悄无声息地将泥土涂在稚嫩的脸上。

  干硬的窝窝头刮着嗓子,难以下咽,但两人吃得很香,吃完,房疏桐就拿起地上的树枝,在地上的泥里写着字。

  “小茵好聪明。”

  女孩害羞地低头扑进女人怀里,她才不在乎别人说的贱名,她有自己的名字,是母亲给她取的。

  女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眼底带着她看不懂的忧伤,念叨着,“小茵要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长大了,离开了这座山,就自由了。”

  羊圈外头叽叽喳喳,房茵知道她该走了,去田里种地,去砍柴烧火,干不完的活儿等着她,要不然张四这个醉鬼又要乱发脾气,还可能对房疏桐大打出手。

  张四动起手来吓死人,房茵可不能再让房疏桐受伤害,她已经很惨了,就因为是外地嫁进来的媳妇,便被锁在这养畜生的圈子里,眼睛还不好,看不清远处。

  “那是近视。”

  高个的年轻男人一脸嫌弃,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那满满优越感的模样,好像他鼻梁上架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明是村里第一个走出的学生,房茵对男人的话深信不疑,但还是吓坏了,不知道答案近在眼前,忙问,“那怎么治?”

  “配眼镜呗,像我一样。”

  一听后半句,房茵松了口气,陈家还有村子里的人拿陈明当个宝贝,既然房疏桐和他是一个症状,那应该不是什么重病。

  “那怎么配,去赵郎中那里行吗?”

  房茵亦步亦趋跟着陈明,她常年营养不良,再加上年龄差了六七岁,比他矮了一大截,只看得见男人翻了个白眼。

  “蠢东西,张叔怎么连这个也没教你,用钱啊。”

  一说用钱,女孩哑了声,陈明才不管那些,自顾自往前走,背着从城里买的黑挎包到处晃悠,他好不容易回村一趟,自然要威风一番。

  “陈明哥,你能借我吗?”

  陈明当然不会借,城里花销大,他刚毕业还吃紧呢,但房茵活像找到个冤大头,从田里下来就跑到他身后,张四这个不要脸的酒鬼,以为能撮合两人,巴不得房茵贴在他身上。

  “我呸!”

  也不看看臭丫头才多大,更不看看张家什么穷窝子,还想赖上他!

  窗户被敲着,是房茵。陈明忍无可忍,抄起扫帚赶人,谁料门一开,乳臭未干的丫头动作快得跟个兔子似的,钻进了他屋里。

  “我娘的眼睛不好了好几年,我得配眼镜!”

  整日被锁在圈子里,要是只能看清满屋子的畜生粪便,那太可怜了!房茵呜呜流着泪,她想救房疏桐出来,但次次都被抓回来,一顿毒打,三天下不了床,房疏桐就得挨饿三天。

  眼看书本都被沾了土,陈明想上手又怕碰到脏东西,急得抓耳挠腮,舅舅一家子这时候都进田里,还真没人能帮他一块整治这坏丫头。

  无法,陈明涨红着脖子,大喊一声,“行了!你去找你爹要!他那儿肯定有眼镜!”

  房茵没问真假,要是他敢说假话,她就再回来找他!

  她先是回家找了一番,没碰到张四,又跑到田里,还是没找到,虽是没找到张四,但碰到了“疯媳妇”。

  疯媳妇没名没姓,穿得破破烂烂,听村里人,生的孩子夭折后就变成这样了,人一疯癫就不招待见,被欺负打骂,嫁的男人也是窝囊货,冷眼不管。

  房茵掰了半个窝窝头塞进疯媳妇手里,饥肠辘辘的女人老实的啃着窝窝头,房茵狠狠瞪了一眼旁观的男人,拉着人往羊圈走。

  房疏桐一见人来就高兴,“小芳好啊。”

  疯媳妇被拉着坐在一旁,三个人啃完窝窝头,房疏桐照旧在地上写写画画,房茵作答如流,小芳就坐在地上傻笑地看着。

  日子这么过着,天塌的消息传来了。

  房茵脸煞白,不可置信地盯着坐在桌边喝酒的男人,“你刚才说什么?”

  没等男人回答,房茵跺着脚,大喊大叫,“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可能是喜事当头,张四没有动手,只是眼一瞪,但语气已经沉下来,“你要有弟弟了,难道不是好事!”

  “不好,不好,不好!”

  尖细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房茵大哭,头一次表现出孩子心性,躺在地上胡乱蹬着,“哇啊啊,不行,我不同意!”

  村头前几天有人因为生孩子死了,那可是赵郎中接的诊,连郎中都救不回来算什么好事!

  房疏桐要是死了怎么办!她不要,她不要!

  房茵嗷嗷大哭,鬼哭狼嚎,鞋子踢掉一只,正好摔在男人身上,张四登时来了火气,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都是老子生的,老子抱儿子还用你同意!什么东西!”

  房茵趴在地上哭得直抽抽,脸肿着,火辣辣的,却都比不上胸口的疼。

  “呜呜呜,娘——”

  她心疼。

  她想去找房疏桐,但她不敢,怕房疏桐跟着她一起哭,只能坐在田里的土堆上,捂着脸哭得一抽一抽的。

  疯媳妇风风火火地跑来,拽着她就跑,房茵闷着声,“小芳,我没心情陪你玩。”

  一路拖拽,爬了高坡,房茵被拽着来到山头,立在村子正上方的巨石被几根歪斜的朽木勉强托着。

  房茵眼睛瞪大,一时忘了哭,村子每年祭拜,因为村子里的长老说女人不吉利,不让她们靠近,所以她都没机会凑近瞧瞧。

  风一吹巨石一晃又一晃,底部粗砺的纹理清晰可见,这几天刚下了暴雨,混着铁锈色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这样看来,这石头根本不是传说那样坚固啊。

  小芳扯了扯她的衣服,房茵朝山下看去,一伙男人勾肩搭背,都是早些年就跑出村的人,带头的是陈明,一看就知道他们是要去祠堂喝酒,

  房茵顿时明白过来,看看小芳又低头看石头,近些年来,山外头好像换了一片天地,镇子上的年轻人说要出去发财,走了一批又一批,现在村子里只剩下了老人,为数不多的壮年也是像张四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①

  巨石没人打理看顾,支撑的木桩子在雨水里烂了,这样下去,石头迟早会掉下去,砸进向村子。

  正愣神时,她被拽着靠近巨石,小芳伸出手,房茵猛的回神,拉着人连连后退,“小芳,不行不行。”

  她也想将一切都砸得稀巴烂,最好砸死张四,但房疏桐还被锁在村子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巨石落下。

  但很久之后,房茵就后悔了。

  有多久呢,大概是几个月,直到新的一年冬天来到,房疏桐难产。

  “陈明哥,陈明哥!”

  陈明披着衣服开了门,一脸不耐烦,结果腿被抱住,房茵跪在地上,满脸是泪,“我娘生了,但婆子说难生,我去找赵郎中,他说不能白跑,陈明哥,求您借我点钱!”

  陈明赶了一天路,从城里回到村里,专门为乐参加后天的村里祭祀,带的钱是为充场面,哪能轻易借出去。

  “不借。”

  陈明粗鲁地将人甩开,作势要关门,房茵不管不顾扒着门,男人吓唬着,“再不拿开我真关门了!”

  房茵摇头,哐的一下,手指被夹出血,陈明没想到小妮子看着瘦弱还有这骨气,但要借钱还是想都别想,转身回了屋子。

  房茵疼得浑身抖,捧着手跟着进了屋子,陈明一改刚才的冷脸,眼珠子一转,拿起本书,“这样,哥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解出这道题,我就把钱借给你,怎么样?”

  站在不远处的女孩不出所料的沉默,陈明轻蔑哼笑,又讶异地看到女孩走了过来,但眼中蔑视更深。

  她一个村里的土丫头,认识几个字。

  房茵看了看题,缓缓抬起伤痕累累的右手,停顿一秒后,换了左手拿笔,陈明收了笑,只见女孩下笔有力,一气呵成。

  “陈明哥,我做完了,您能借给我了吗?”

  写出答案的女孩没有丝毫骄傲,小心翼翼询问,陈明攥紧纸,复杂的心绪翻涌着,最后演变成无法言说的怒火。

  他还是把钱借给她,反而一路拖拽,将她拉回了家。

  房茵挣扎着,呜咽求着陈明放她去找郎中,路上小芳看见想帮她,却被一脚踹在地上,久久起不来身。

  她被用力推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土腥味比往常浓重,带着一股令她不安的气味。

  房茵坐在地上,抬头望去,耳边嗡嗡的,失真的声音逐渐清晰,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人,乌泱泱的,连不肯出诊的赵郎中都来了。

  人们挤在那张床前,议论着,“得用剪刀剖开才行!”

  一道男声响起,“无知!当然得先止血,烙铁拿来了吗!”

  一听时郎中,人群让开了路,赵郎中洋洋得意,“张四,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破例不收诊费。”

  烧红的烙铁被人群高举的手一一递过,房疏桐没教过她怎么治病救人,可她却也知道,这烙铁只会将人活活烫死!

  她发疯地想挤进人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调笑道,“张四,你家大闺女不乐意啊!”

  “死丫头!别坏老子的好事!”

  接着她被扇在地上,头晕眼花时看见陈明讥讽的笑。

  张四为了生出儿子,听信了婆子的话,提前上了剪子,烙铁没等传到床边,房疏桐就没了气。

  一卷草席,扔在了院子。她迫切想要将房疏桐放出羊圈,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天刚明,张四还没抱热乎的襁褓就了无生息,孩子夭折了。

  房茵只觉快意,死得好,都死了才好。

  “张叔。”

  陈明靠近因丧子而哭喊的男人,两人窃窃私语,张四止住哭,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双通红死死瞪着他的眼睛。

  张四要她嫁人,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哪管她才刚十二岁,只想将她卖了争一份彩礼钱。

  为了生儿子,他婆娘都没了,总要赚回点什么吧,“丫头,你看家里穷成这样,爹也没办法。”

  “你也有十四了吧,村里人都这个年纪嫁人的。”

  佯装出的慈父模样,房茵看了作呕,抱着变臭的草席,半晌才回道,“好。”

  张四给她洗干净,这幅皮囊倒也真替她找了户“好人家”,是村头的庄稼户。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张四没什么好陪衬的,东找西找,掏出条裙子,“这是你妈的,就当是嫁妆了。”

  裙子上还放着一副眼镜,还有书包。房茵呆愣愣捧着,她求了许久的眼镜,一开始房疏桐就有了,只是被夺走了,被张四,被这个村子抢走了。

  房疏桐的一生,被这座山困住了。

  庄稼户提前给了聘礼,几张纸钱都被摸热乎了,张四才不舍地掏出一张来,房茵一把夺过,跑到村尾,买棺材、纸钱,还有下葬。

  这就是她答应张四的条件。

  她要房疏桐好好安息,然后报仇。

  “我们现在去抬棺,就埋进你家那块地旁边……”

  “不行,我要火葬。”

  “大逆不道!火葬多不吉利啊!张四你可得好好想想……”

  张四一声不吭坐着,坐在床上的房茵站了起来,拿起了剪子,张四吓得赶忙夺过,他聘礼都收了,人死了算怎么回事。

  “行行行!都随你!但我可告诉你,烧出来的灰可别想进我张家的坟!”

  房茵冷笑,她不稀罕。

  房疏桐很瘦很瘦,她没想到,那么瘦的一个人,竟也能烧出那么沉的骨灰,没有罐子,她就用布包着,严严实实。

  她抱着包袱走向山头,巨石一晃一摇,他们都是帮凶,全都该死。

  房茵刚走到山头,就看见了小芳,小芳表情诡异地冷静,丝毫没有往日的疯癫,使劲推着石头。

  巨石滚落,一片虚无。

  房茵背着包袱,她要离开这座山,但小芳又变成疯癫模样,她陪小芳原地逗留了几天,饿了就吃草,渴了就喝雨水,不敢朝山下看一眼,村子里塌陷的草屋子,和压在石头下的断肢。

  警鸣声由远及近,房茵忽的爬起,饿得头晕眼花,强撑着跑到小芳跟前,“走!快跑!”

  但小芳不肯跟她走,她很饿很渴,拽不动小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能听到脚步声,她害怕得脚步虚浮,却还是紧紧拽着小芳的衣服。

  “跑啊,哈哈哈,小茵,跑啊哈哈哈”

  小芳依旧那副疯癫模样,大笑着推着她,将她推得远远的,房茵被推得连连后退,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等她回头,哐的一声闷响,而她的面前,空无一人。

  房茵跑了,跑得远远的,跑进林子,跑在雨里,一刻不停,拼命奔跑。

  跌倒了,就爬起,头也不回,向前跑去。

  她离开了村子,跑出了旱源山,站在新的山头,背上的包袱松了,骨灰洒了出来。

  她伸手想去抓,但骨灰迎风吹散,吹向高处,吹向山外宽阔无垠的天地。

  房茵收回了手,破涕为笑,面向朝阳,在风中挥着手。

  她远离了大山,来到没有山的地方。

  然后,她遇见了林书音。

  最后,她成为了林书音。

  ——————————————————————

  本章新安镇巨石的设定来自于黄渤主演的电影《杀生》。

  ①正文第七十六章提到过一嘴,1978年电气化工程改造,吴四海下岗,是改革元年(仅本文设定),但这个时候是改革后的第十年,1988年,房茵十二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