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路（卧底，np） 殊途2

有人跪在地上，抱着什么东西，整个人抖得像一片快被风吹散的叶子。

恸哭声是从那具单薄的躯体里炸出来的。

他想走近，腿却灌了铅。

脚下是冰冷的冻土，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跪下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人捞进怀里的。

那具身体在他怀里抖，眼泪滴在他的胸口，滚烫的像要把皮肉烧穿，她抬头望他，可是他看不清她的脸，去能清楚感受到她的颤抖。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怒喊突然开始失真，变得无比尖锐，刺向他的耳朵。

“你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黎尧猛地睁开眼，麻木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他从床上坐起，闷痛还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四周沉寂的夜色被微弱的光亮划破，门缝下若有若无的人影来回走动，心口的钝痛感逐渐散去。

“蛋糕不在这里。”

房茵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差点喊出声，发现不是李斌后又松了口气，她扭头继续翻找着冰箱，悄声嘱咐着，“你小点声。”

她并不听信他的话，专心致志翻找着冰箱，短裤睡衣下细细的双腿跪在地上，皮肤薄薄的，透出底下淡淡的青。

黎尧抱臂靠在墙边，盯着她脚踝处凸出的一小块骨头，和五年前相比，她食量变大了很多，几乎每天晚上都能让他抓到偷吃，倒是长高了许多，身条抽长，就是没见长多少肉。

“我们走啦！”

“路上慢点啊。”李素琴从厨房里出来送他们，李斌拿着车钥匙先下去了，房茵急得上火一边应着一边穿鞋。

“走啦！”房茵边摆着手又说了一遍，急匆匆下楼了。

两只拖鞋被她踢得东倒西歪的，黎尧弯腰摆好，而后不紧不慢地单肩背上书包，还没来得及和李素琴打招呼，就被中途折返的房茵拽走了。

“你快点行不行啊，高中生的时间可没你这个大学生那么宽裕。”

黎尧单肩背着包，另一只胳膊被拖拽着往前走，他故意朝后仰着半个身子，又比她高了一个头，房茵毫无察觉地埋头向前，只觉得拽得费劲，急得要命，不断催促，“快点，快点啊！”

等李斌从驾驶座探头出来，两个人才快跑起来，安城夏天不下雨的时候热得像烤炉，几步路房茵就出了汗，急不可耐爬上后座，结果便摸到发烫的皮车座。

老破小车子李斌开了好几年，空调都不管用了，一路上颠颠簸簸，昨晚上翻冰箱偷吃，房茵上车就困迷糊了，头一歪趴在黎尧身上，热得睡不着，迷糊间好像起了凉风，好不容易睡着，没多久就被叫醒。

“到了。”

房茵一看学校门口就想吐，扒着车窗鬼哭狼嚎，李斌又气又想笑，将她扒下车，眼看快迟到，房茵老实下了车。

黎尧坐在后座，抬腕看表，朝她挑挑眉，“房茵，四点五十七了。”

返校时间是五点，原本定在原地的人背着书包一下子跑没了影，黎尧看着那道在树荫下奔跑的背影，唇间泄出轻微的笑音。

刚返校的晚上，是学校食堂最难吃的时候，也是小卖部最忙的时候，李素琴给她装了好多吃的，房茵就是来买支牙膏，结果排了一长队才轮到她结账。

牙膏放在结账台上，旁边多了一块老式奶油蛋糕，售货员只算了牙膏的钱，房茵还没搞明白，被后边的人催促着往前推。

“有人付过钱了。”

房茵被推着出了小卖部，捧着蛋糕愣了一下，很快便知道是谁。

绿林社猖狂嚣张，安城治安混乱无序，李斌和绿林社对立许久，干脆将她和黎尧送到邻省上学，一周回家一次，黎尧时间比她自由，除了他，还真没人能有这闲工夫来看她。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奶油的甜腻在嘴里慢慢化开，而城市的另一端，黎尧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想起她低头咬蛋糕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想什么呢？”舍友走过来。

他含笑摇头，没说话，晚夏的夜风微凉，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两人齐齐朝天台门口看去。

“黎尧，出事了！”

晚风吹过几条街，他穿行奔跑在狭窄阴暗的巷道，汽车票被紧握的双拳攥碎，疾步的奔跑声敲响医院走廊的寂静。

黎尧缓缓停了下来，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节节起伏的脊骨，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发红，看向正哭泣的李素琴。

“对不起，小黎……”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李素琴，走廊尽头那盏红灯一直亮着，他盯着那叁个字——“手术中”，字开始在眼前重影，汗珠划过他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侧。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跳一下，他数一下，跳一下，数一下，他们等到天亮，护士才将李斌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接她回家的时候，黎尧随意应着她，“爸爸出差了。”

他不像李斌，说谎很熟练，这一次说起谎来，喉咙却干涩得像塞了块棉花，警署的刺头，绿林社的眼中钉，李斌受过很多伤，可这是第一次危及生命。

他知道，这是绿林社给李斌最后一次警告，他还知道，这个家快要散了。

“小黎，对不起。”

这是这一个星期以来，黎尧听到的第二句对不起，刀停在苹果皮上，接着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削着苹果。

“小茵要高考了，不要打扰她，小黎，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独自承担。」

黎尧攥了攥拳，垂眸不语，许久，“她还有多长时间。”

李斌怔住，“小黎，你知道……”

他知道她不是被收养，而是因为一块翡翠与李斌相识，他还知道她不叫李斌父亲，不是不肯，而是不敢。

房茵是作为一个卧底备选被李斌带回来的，五年前初见那一面起，他们分别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绿林社没有耐心再给李斌调查的机会，想要打破绿林社这层密不透风的墙，现在唯一的机会只有卧底。

“我不会让她牵扯进来。”

镜片后，他眼底起了雾，李斌依旧笑着，“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小黎，你也是。”

可他们的人生，终究是没能等来李斌的四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