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路（卧底，np） 殊途6

  吴峰死了，没人问，没人查，更没人收尸。

  吴四海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安城人人自危，各自找活路，谁还顾得上他死没死儿子。

  肋下那道口子还没结痂，每走一步都往外渗血，但黎尧每天都坚持到隔壁病房坐五分钟。

  吴四海躺在床上，呼吸的声音沉沉的，房里很安静，但窗外什么声音都有，砸门的、喊人的、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绿林社的人扛着刀从东街走到西街，没人敢拦。

  他手里的刀贴着苹果皮走，沙沙的，一条细细的红皮垂下来，落在垃圾桶里，黎尧削完一个，放在床头柜上。

  等他再来时，那个苹果还搁在那，皮已经蔫了，皱皱的，颜色发黄，黎尧换了一个重新削，还是沙沙的削皮声，还是那条细细的红。

  今天窗外头动静小了点，但病房里没那么安静，新闻更新不迭，隔几分钟就插播一条，安城乱成了一锅粥——这家堂口被砸，那家头目失踪。

  肋下的枪伤没再崩血，床头柜上两个苹果挨着，一个黄得发暗，一个刚蔫了边，他坐下拿起个新的，手里的刀刚挨上第叁个的皮，窗外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只有滚滚硝烟飘着，安城又安静了。

  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削好这最后一个苹果，叁个苹果摆成一排，一个黄透了，一个蔫着，还有一个没动过。

  黎尧把刀放下，吴四海还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叁天，曾和绿林社平起平坐的堂口换了旗，街上新换了很多招牌，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被他信任的养子设了计送给了警署。

  结痂的伤口隐隐发烫，黎尧摘了吴四海的呼吸面罩，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禁闭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林书音眯了眯眼，抬手遮挡着外面的光亮。

  “林书音，可以出来了。”

  庄伟良站在看守身后，看着她，那眼神沉沉的，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警署多了很多生面孔，她跟在庄伟良身后，看着那些陌生面孔从身边走过，表情紧绷，步履匆匆。

  “吴四海死了。”

  庄伟良说这话时的语气没有几分喜悦，林书音快步走出警署大厅，烈日当空，街上到处都是穿制服的人，路口设了卡，叁步一岗五步一哨，路边的小店关了一大半，卷帘门上贴着闭店告示。

  叁天前的热闹不复存在，只有一辆辆警车从街心驶过，喇叭里循环放着什么通知，声音又冷又硬，砸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弹不回来。

  “黎尧成为绿林社的新会长。”庄伟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眼里蒙了层薄薄的红雾，林书音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远离着眼前的荒凉，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不是卧底，那他又是谁。

  庄伟良扶了她一把，“人都是会变的。”

  吴四海给予他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无可比拟的财富，当面对这些极致的诱惑时，没有人能保持理智。

  “不，他不会变的。”

  在她心里，黎尧永远都不会成为绿林社的人，他是她的家人。

  林书音站直了身体，拒绝了他的搀扶，“我会问清楚。”

  庄伟良垂下手，眉头一皱，“现在他是绿林社的会长，你信他说的话？”

  “只要是他说的，我就信。”

  她的信任来自于多年相伴，可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快要和在一起的时间一样长了，庄伟良见多了安城里的人吃人，他很难相信良知这东西，他还想再劝什么，却被人打断。

  男人迎面走来，扶了扶黑框眼镜，“林书音，跟我走一趟吧。”

  警署大楼不是独立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连通相邻大楼的玻璃走廊上，与警署的忙碌不同，这栋大楼寥寥几人，显得十分冷清寂静。

  秘书在走廊尽头停下，示意她独自往前走，走廊连接会面厅，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林书音被会客人员接待着坐在沙发上等候。

  她等了很久，才等到门被从里面打开，可她没想到，她会等到黎尧。

  黎尧见她同样一怔，两人相隔数米对视，他眼看着她眼中一亮，如初见那般明亮有神，接着她急切地走向他，本该是他日思夜想的靠近，可他下意识却只知道后退。

  “黎先生，这里没有外人，你就继续留下来，我和林小姐，不，应该是房小姐。”

  黎尧倏地侧目看向何世祺，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想挡在她身前，却先一步被护住，林书音并非毫无戒备，“何市长，您知道我。”

  “放轻松。”何世祺嘴上那么说的，却不是看向她，“李斌警官看到你们，应该会很欣慰的。”

  日照西斜，据何世祺所说，李斌当初是受他命令深入调查，结果拦截老挝毒品买卖，激怒了吴四海被枪杀身亡。

  李斌身上那些弹孔正好能说明这些，林书音只信了一部分，她没说她已经发现杀死李斌的不止吴四海一个人。

  现在吴四海已经死了，威胁消除，何世祺愿意帮她恢复身份，但关于黎尧，绿林社余孽尚存，实力还是不容小觑，他还需要时间。

  林书音读出何世祺的话外音，会长的位子，黎尧还需要继续坐下去，直到警署将绿林社彻底铲除。

  “你们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可以调整。”

  何世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气质儒雅，面容祥和，气场也很干净，可或许是李斌因他而丧命的原因，林书音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他生出什么尊敬的情绪。

  “我不会改名字。”

  说罢，黎尧和何世祺皆看向她。李斌的死一日没查清楚，她便会继续用这个名字活下去。

  夜幕降临，谈话结束。黎尧现在身份非比寻常，更需事事谨慎，两人坐在车里，一时无言。

  经由叁天血战，绿林社尚在疲软期，警署也需要时间休整，黎尧会长的位子不是几天几个月就能结束的，单是应付绿林社就很耗费精力，关于李斌的死，林书音决定自己查下去。

  而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改回名字，就像她选择忘记海港那个下午发生的所有事。

  放在座椅上的手被轻轻握住，黎尧低头看去，又抬头看她，林书音犹豫开口，“明天，我们一起去看他们吧。”

  每年李斌和李素琴的祭日只有她一个人去祭拜，现在吴四海死了，她想，今年是不是可以不一样。

  与预想中不一样，他没有回答，坐在阴影那一侧里，空气过于沉寂。

  “黎尧？”她倾身向前，想将他从那阴影里拉出，伸出的手臂反被握住。

  “还记得我说过的梦吗。”

  林书音瞳孔骤缩，想要抽回手臂，却被用力扯过拉向他，镜片后的瞳孔映照着她想要逃避的挣扎。

  “我没说的是，我在梦里做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距离近到近乎耳语，“小茵，你想知道吗？”

  她身体不断后仰，他一只手撑在她座椅靠背，把她罩在阴影里，让她退无可退，另一只手臂穿过她腰后，把她从座椅上捞起来。

  两只手扣在她腰侧，握得很紧，指腹陷进去，她被放在他腿上，和包厢里如出一辙的跨坐姿势，只是这次他抱得更紧。

  他将她圈在胸膛里，低头埋进她的颈窝，呼吸很重，气息挠着她的皮肤，她躲着那处痒意，他以为她要逃，更用力地按住她的后腰。

  那处紧紧贴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紧密，感受到那处的膨胀，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黎尧埋在她的颈侧，轻嗅着她的味道，却已经开始将她拉开，车门被耀辉从外面打开，夜风灌入，人声倾泄进来，他环绕在身上的手臂紧了一分又松开。

  “小茵，走吧。”

  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

  身上一轻，黎尧阖眼，接受属于两人的热量逐渐消散，车门被关上，冰凉指骨攥成拳，却在下一秒被握住。

  他眼皮轻颤，不可置信地睁开眼。

  林书音重新靠回座椅，握紧了他，偏过头来看他。

  她选择关上门，和他一起。

  只有他们两个人，黎尧看着她，眼眶开始泛红，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倾身逼近，扣住她身侧的手指收紧，整个人压过来，膝盖抵上座椅边缘，将她困在怀中，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