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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 第50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1-23 02:10:57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501章

眼睛睁开的瞬间,万籟俱寂。

稍后,一切的一切才尾隨而至,像是这片天地,还未对他的回归,做好准备,產生滯后。

陈家祖宅上空,因邪祟动盪而厚积的乌云,轰然破开一个大洞,黑墨奔腾,垂落而下,又在逐步接近那具身体的过程中,渐化为纯白。

近看,似天有白玉楼,倒悬接仙人。

远望,恰如瀑布新开,为斯人立景。

神话故事中,往往不乏谁谁出场,伴隨天地异象的桥段;事实是,现实中的龙王,当其凝眸真视,就是能调动起这浩然之威。

故而,龙王门庭才用门礼,龙王不用。

但陈云海不是龙王,他不具备独属於每一代龙王的位格,之所以有此景出现,一方面是他域的特殊性,另一方面则意味著,其生前真正的实力,已至无冕龙王。

在黑皮书秘术成功后,李追远就失去了对陈云海的一切控制。

那最开始自他身上浮现出的云雾,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一切牵扯干预。

眼下的陈云海,像是一盏灯。

灯芯是由李追远攒聚起来並点燃的灵念,而灯油,则全部来自无脸人的倾情赞助。

“呵呵呵————哈哈哈————”

无脸人的笑声中,充斥著浓郁荒谬。

它不清楚少年是如何做到的,却能明悟过来,少年为何能做到。

这对它而言,真是一种莫大讽刺。

为了成仙,它苦心孤诣,在祖坟冰冷的石台上一躺就是千年,醒来后又东躲西藏,见不得光,最终换来的,是亲手给自己刨出的埋尸坑,还得亲眼目睹他人,用著自己的积攒,呈现出人间謫仙风姿。

“呵呵呵————哈哈哈————”

这道笑声,来自於李追远心底。

李追远擅长的,是通过表演的方式来遮掩自己冰冷的內心,可这次,他的內心却先失控了。

一同在笑的,还有精神意识深处,站在鱼塘边的本体。

本体对著鱼塘,发出了比李追远心底更为恣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明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捡了一路的烂苹果,这次,终於看到了烂树根。

上方。

刚醒来的陈云海,只知道自己是死了,可记忆还未整体回归,意识中唯有平生印象之深刻。

因此,他不认识眼前的陈家祖宅,不仅是因它如今满目疮痍,更是因为他那个时代,陈家还未被后世陈家龙王改建为门庭。

他也不认识躺在地上,一眾生死不知的陈家人,甚至对这周遭的气候、湿润都感到陌生,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家乡。

但他,却在第一时间,低头向下,看向李追远。

有一段经歷,虽是惊鸿,却烙印了他一生。

他记得自己曾被那帮傢伙五大绑捆起来,扛在肩上,共同在危险深渊行进。

中途,带头的那位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秘术,將一具死去多年的古尸唤醒,让其带著自己等人走出了深渊迷宫。

而这一神秘术法,这个少年,刚刚在自己身上用了,这也是他能重新“活”过来的原因。

陈云海的目光中,流露出疑惑,他开口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如此环境,死后復甦,陈云海最先问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李追远知道,对方问的是,自己是魏正道还是清安的后人或传人。

同时,这也意味著,陈云海未能一眼瞧出自己底细。

不愧都是开云海域的,陈云海这神情,简直和陈姐姐如出一辙。

但这个问题,李追远还真不太好回答,要知道,歷史上,陈云海曾被魏正道整得很惨。

一位恨不得出道即巔峰的天骄存在,正欲开启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结果刚上路没多久,就被魏正道折磨得风消云散。

李追远只得先回稟道:“正道吾师。”

“轰隆隆!”

云海中,雷鸣再起。

那一桩桩、一件件,吶喊憋屈、愤怒咆哮,如冰雹般狠狠砸向陈云海的心绪,一把將他重新拉回昔日。

魏正道,我死后,你还不忘再继续折腾我。

本已绝望的无脸人,心中升腾出希翼。

如若陈云海生前,与这少年身上的某个传承源头有仇,那自己,就还有机会!

目前看这架势,这仇应该结得很是深狠,先杀了这孩子,这是天意,在助你復仇。

快速翻涌的云海,代表著陈云海本人的心境,阵阵激雷,更是他对那段过往的袒露表达。

可无脸人等待了许久,却见那陈云海就只是坐在那儿看,没动手,简直是光打雷不下雨。

李追远补了一句:“清安吾邻。”

陈云海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要知道,脾气那么差的清安,在桃林里面对擅闯的陈曦鳶时,都对她是另一种温和態度,足可见二人当年关係之亲密。

陈云海:“唤我何事?”

李追远:“请前辈,除魔!”

陈云海的目光,继续落在李追远身上,他在少年所在的祠堂院子里,捕捉到了恶蛟气息,看见了那页淡痕的书画,感知到罗盘里夹藏的邪物————

反观,那边站著的无脸人,身清气正,剔透无暇。

要真论谁是魔,似乎这位少年更像些。

不过,考虑到少年与魏正道和清安之间的关係,身上多带一点有意思的小玩具,也能理解。

只要能镇压住邪祟邪器,为己所用,那亦是在匡扶正道之正举,而那些身上看起来再乾净的傢伙,兴许心思底下,反而越肌脏。

终於,陈云海將目光,落在了无脸人身上,事情虽有些轻微波折,却终归正轨。

无脸人的那颗心,再度回落。

陈云海站起身,云海化作阶梯,他缓步走下。

无脸人没有放弃,他不断地试图横移位置,可每次他都发现,云海先一步会在它將要去的方位布集。

对方閒庭信步间,就锁死了自己所有腾挪。

可是,你的域分明已经在下面彻底碎裂,为何还能再生?

行至半途,隨著记忆復甦,陈云海渐渐將这周围的环境,成功呼应,这里,好像是自己家。

侧过头,陈云海看向了陈家祠堂,在祠堂两侧供桌上,他先看见了自己先祖的名字,而在另一侧,他看见了自己的牌位。

祠堂正中央,像有一股风自后向前吹拂,三盏乳白色灯焰前躬。

这是三位陈家龙王之灵,向自己的先人,向陈家奠基者,行礼。

毫不夸张地说,这三位龙王的修行之路,自陈云海肩膀上始。

陈云海面露笑容,向他们点头。

真好,原来后世我陈家,出了三位龙王,在三个时代里,陈家人为镇压江湖邪祟、维繫人间太平出了力。

倏然间,陈云海停步。

他忽然意识到,陈家都已经出了三位龙王了,那不就说明,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正道吾师,清安吾邻————

魏正道和清安,到现在还没死?

陈云海回过头,目光再次看向李追远,眼眸里流露出深邃与严厉。

无脸人再度抬头。

可转而,陈云海的目光,復归柔和。

自己已经死了,这灯油,也燃不了多久。

已经死去的自己,又何必执著於这人间规矩?如若自己这已死之人,还出手干预,岂不也算坏了规矩?

那自己现在的“除魔”?

不,是魔先来毁了我家!

陈云海继续下梯。

无脸人將头低下。

然而,当陈云海的目光扫过那座听海观潮碑时,他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瞪大!

这衝击,对他而言,甚至超出了在知晓那少年身份时。

陈云海先是死死地盯著那座石碑,而后目光上移,看向那竖直向上的天空。

脸上的神情,当即变得无比复杂,或许,更能直观表现出他真实內心的,是那双开始攥紧的拳头。

明明是垂青、福泽、恩庇,本该感激涕零、叩首谢拜,可为何,心底却因此升腾出一股熊熊的无名之怒?

本已压制下去的一缕缕火苗,此时再次在陈云海身上升腾,那平息的岩浆,再度有翻涌之势。

无脸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再燃一点,再燃一点,这事情,像是还有转机,它似乎还能求一个同归於尽!

三盏灯焰不停摇曳,像是劝说,又像是在交流。

陈云海身上的火苗只是呈现出杂乱,並未再继续升腾扩大,他控制住了。可即使双拳缓缓鬆开,但指节处的发白,更为明显。

他继续下楼,走到了无脸人的面前。

没有交流,不再等待,率先动手的,是无脸人。短短时间內,它情绪经歷了几番起伏,它不想再忍了,不愿再承受这种折磨与戏弄,它无法接受,到最后连一份结束的体面都没有,被挑逗得似只猴儿,它,想要寻一个快速解脱!

无脸人的拳头,穿破层层云雾,可最后,却在陈云海面前,被稳稳停住。

这一点都不奇怪,身体不在这儿,留在陈家的部分又在与少年的对拼中几乎全部消耗,现在的它,根本不可能是眼前这位的对手,哪怕眼前这位也不是其生前真实实力。

可这该死的域,却能扼杀所有可能。

它没办法,当眼前这位决定要將它当做“魔”来处理时,它没丁点反抗能力。

陈云海伸出手,放在了无脸人头上。

四周以及天空的云雾,如受召唤,化作无尽迅猛的洪流,疯狂注入无脸人的体內。

无脸人被不断膨胀,连带著灵魂意识也在被稀释,它的存在,这次终於来到了最后关头。

也就在此刻,它的心境,得到了一种豁达与平静,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不得不承认完全输了。

稀薄的魂念,先扫过陈云海。

完整巔峰的它,能在这种局面下获得从容,可它偏偏拿已经握在手里的九十九当筹码,去赌那最后的一。

赌到最后,满盘皆输。

“现在的我,还值得你如此出手对待么,杀鸡焉用牛刀?”

陈云海没有理会它,只是继续向它灌输云海,静待它的烟消云散。

无脸人的魂念,又扫向祠堂院子里坐著的少年。

像是已预知这必然结局,少年並未向它这里看来,而是正与靠在他肩膀上的女孩对视,查看女孩的状况。

“你是不敢看我的下场么?怕联想到未来的自己?

你等著吧,它是怎么弄我的,以后只会加倍十倍百倍地来弄你。”

阿璃脸上露出了虚弱的笑容,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昏迷了,可仍是强撑著,对少年进行力所能及的抚慰与鼓励。

她是唯一一个,听到自己刚才內心“笑声”的人,这“笑声”,让女孩感到不安,她想抓住他,不让他滑落。

李追远將头侧过去,与女孩轻轻抵在一起。

无脸人:“別只盯著那个目的,若你眼里只有目的地,那反而能方便它在那里设置陷阱。”

许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可能是它希望在临死前得到少年的目礼送別,竟然分享起了失败者经验。

声嘶力竭的魂念:“你看我,你看我,你看看我啊!”

李追远还是扭过头,看了过去。

无脸人从少年眼眸里,使劲搜索,却没能找到物伤其类、忐忑焦虑,只有那超脱了高高在上鄙夷不屑的淡漠。

“你————你————你————找到路子了?”

生锈的旧刀,捕捉到了锋锐新刀的变化。

李追远未做回应,也算是一种默认。

魏正道黑皮书秘术的真正玄奥,在於將灵与肉中的肉,做进一步的细分与提炼,从中汲取整合出残存的灵。

这是无论过去与现在,鲜有人设想更未有人成功的道路。

往天上猜,是魏正道明悟了人死后,有概率变成死倒、殭尸一类存在的原因;

接地气想,或许是魏正道尝过太多匪夷所思的存在,品咂出了其中真正滋味。

越是强大的黑皮书使用对象,越是难以成功,可同时,又越是能在实践中观察出本质。

这次无脸人的无私帮助,对少年而言,价值无比巨大。

好比给自己配了最先进的仪器设备,购置来最昂贵的实验材料,让自己亲自操作、观察。

李追远通过將陈云海这种层次的存在成功“復甦”,於心中隱隱摸索到了一个关键方向。

如果方向正確,且继续走下去,那么魏正道以邪祟为餐的方法,以及魏正道到后面求死艰难的原因,都能找到正確答案。

这就是先前,李追远为何在心底发笑,亦是本该比心魔更加无情冰冷的本体,也失態恣意的缘由。

那条,曾让魏正道后悔万分的路,李追远找到了。

这条路,是错的,也必然会让自己后悔;可在当下,却等同於手握一张保底牌。

天道,为了布局解决掉无脸人,出现了紕漏,自己则於这紕漏中,抓住了机会。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魏正道,我不想沦为无情无爱连死都无法做到自主的大邪祟,我只想继续治我的病,保护我珍重的人,过完这普通人的短暂一生。

可如果你最后硬要逼我,连最后一丝缝隙都不愿给我,那我会让你见识到,这世上,再出现一个魏正道!

无脸人的魂念,扫向了陈家祠堂。

自始至终,这座祠堂的三道龙王之灵,就毫无作用。

如果说一开始,无脸人认为是凭自己的能力,遮蔽了龙王之灵的感应,那么现在,它有了新的看法。

此时的它,在临消散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布置千年成仙局的存在。

“哈哈哈,你不光要谢我,你要谢祂们,哈哈哈,龙王,天道意志,恩泽庇护,垂青扶持————好一个琼崖陈家,好一个陈家龙王!”

无脸人的魂念扫向天空,发出最后的质问:“我想给你当狗,只求你能给我一个狗窝,你吝嗇。可有些人,是不愿意给你当狗的,死后也不愿意,哈哈哈!”

“砰!”

云雾积蓄到一定程度,无脸人炸开。

没有巨大的波澜,也未发出巨响,属於无脸人最后的消弭,被陈云海控制得,像是路旁爆米的开口,简单干脆。

陈云海站在原地,没有其它动作。

相较於本就濒临油尽灯枯的无脸人,当下真正逐步逼近的大威胁,来自於外部。

陷入癲狂的它们,正如潮水般,向这里涌来。

一道道暴戾的气息,营造出铺天盖地的威势,不断逼近。

李追远將阿璃轻轻安置在地上躺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伸手去將后脑处的银针取出,可刚一触碰,脑子里就传来强烈眩晕。

他是最后的贏家,但为了贏,也是和无脸人消耗到了最后。

可眼下,最后一劫要到了。

自己带来的秦家邪祟那边,不出意外地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若是不能解决好,那无论今日这里的事,处理得再圆满,都会功亏一簣。

可这个问题若是能解决好,也会引申出另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以后自己可以继续带著家里的邪祟们外出。

当同归於尽的代价被消除,这种可怕的大杀器能够被復刻使用,无论是对江上的人还是岸上的势力而言,都將是可怕的梦魔。

李追远伸手,从阿璃背包里取出一罐健力宝,看见自己打开咬住吸管后,阿璃才闭上了眼,昏睡过去。

少年一边喝著饮料,一边捡起那个能控制陈家祖宅大阵的,染血罗盘。

换个视角来看这件事,刨除现实中的种种困难与必然,少年觉得,如果自己是天道,也断不会允许人间的一个人,可以放肆使用这样的力量。

李追远不禁猜测,新刀斩旧刀时所產生出的紕漏,天道並不是不知道。

甚至,自己刚才在心底的笑容,也不仅仅是阿璃一个人听得到。

精神意识深处,鱼塘边,本体目露严肃,道:“心魔,我们好像笑早了,它绝不会允许这世上再出现一个魏正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这次,其实是想要將两把刀,一起折断?”

李追远没进自己意识深处,听不到本体的话,但少年大概能猜出本体的想法。

可少年並不紧张,也不慌乱,只是拿著饮料与罗盘,摇摇晃晃地走到陈家祠堂的台阶上,背对著身后的龙王之灵,坐下。

三道光晕,从牌位上释出,落在了少年身后,凝聚出三道身影。

这好像是,自琼崖陈家出事以来,陈家三道龙王之灵,做出的最大幅度动作。

李追远默默地將喝了一半的饮料放下,双手把著罗盘。

陈云海转身,身形被云雾包裹,而后,又在陈家祠堂院子里出现,站在了李追远面前。

和先前一样,都眾邪压境了,可陈云海的关注点,仍是很特別。

“他们,都没死?”

“魏正道死了。

“”

“啊~”

陈云海长舒一口气,隨即,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种强烈的释然感,在清安身上李追远也见识过。

虽然曾被魏正道狠狠把玩过,但陈云海骨子里,是佩服魏正道的。

听到一位让自己敬佩的人的死讯,这无疑是一件大快事。

“清安呢?”

“他还没死,因为修炼魏正道的秘术,他被数不清的邪祟附著,长久以来,他都在自我镇磨。”

“是你对我遗体用的那种秘术?”

“嗯。

“6

“他曾对我说过,他缠著魏正道教自己那个秘术,魏正道不同意,但他觉得,只需要像过去那样,多磨一磨、求一求,魏正道最后必然会答应,也確实是答应了。”

“等我回去后,我会將见到你的事,告诉他,他肯定会很开心,喝上很多酒。”

“可惜,我时间不多,无法燃烧持续太久,要不然,我真想去找到他,完成与他当年定下的那个约————”

“你有一个后代女孩,拿著用你们四个衣冠冢上的盖竹製成的笛子,已经和清安合奏过了,他很开心。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哄的人,也很容易开心。

陈云海:“他,很好哄?”

“嗯。”

“我想,那是因为他把你当做了魏正道,所以享受被你哄的感觉。”

“嗯,或许是吧。”

聊到这里,陈云海才打算拐回正题:“外头这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对。”

“下次別这么衝动。”

“好。”

“这一点,你真该多学学他,我二次点灯认输后,回家隱居,修补自家本诀,苦等来苦等去,就是没能等到我那一代江上龙王的结果。”

李追远很想说,自己也想享受这样的待遇。

陈云海转身,面朝那座听海观潮碑。

“你说,我应不应该高兴?”

李追远:“我想,这是一种认可。”

自己修补完善的本诀,得到了天道认可,受天道另眼相待,族中子弟世代享受福泽,域只能自家血脉能开、確保血统延续与纯正,这简直是別家,求都求不来的艷羡待遇。

更何况,陈家还因此出了三位龙王,各个都以惊人天赋诞生,镇压一个时代。

陈云海:“你再回答一次。”

顿了顿,陈云海补充道:“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李追远:“这是一种枷锁。”

陈云海回头,看了一眼李追远,也看了一眼站在李追远身后的三道身影。

他没再继续留在这里聊天,身前出现了云梯,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来到了整座陈家祖宅的中央。

“虽然被毁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我们陈家,现在变得好气派啊。”

“家主,我要控制不住了!”

白虎在努力控制队伍,可腹中已有囤货的秦家邪祟,失控感正愈来愈重,当陈家邪祟被捕吞乾净后,这部分秦家邪祟渐渐成为一个整体,步入一种集体频率下的癲狂。

可以理解成一种气味、牵连、执念、情绪,不仅將其余的秦家邪祟也一併感染,连带著白虎本身,都感知到了一股深沉压制与同化。

这是白虎未曾经歷过的情况,它也不清楚该如何处理,本能告诉它,应该迅速切割远离,可它清楚,一旦自己选择脱离,那这整个队伍,就將加速化作脱韁的野马群。

但继续留在这儿,它可能被不断同化为头马。

权衡来纠结去,它就没做选择,儘自己所能去延缓的同时,也默认了自己逐步走入墮落。

大概,在潜意识里,留在邪祟群中,比单独离开,要安全得多吧,它寧愿做大杂烩里的一员,也不愿意被单独盛盘享用。

邪祟浪潮並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继续前进,仿佛前面有一个东西,如黑烟中的一盏明灯,正在吸引著它们,让它们渴望蜂拥而至,將其熄灭,好彻底打破身上的所有束缚,获得真正的大自由。

北方那座山头上,所有人浑身是血,全部重伤。

其实,哪怕谭文彬用了保守的战术,可在实施过程中,依旧险象环生,因为陈家祖宅里无脸人的状况变化,也会刺激到躯体这边的本能反应变得更加剧烈。

在那最后关头,已经不是大傢伙儿在消磨这具身体了,而是差一点点就被这发狂的躯体团灭。

好在,最后由润生与陈曦鳶扛了下来。

润生一改上次在小地狱里的癥结,靠著全身死倒气息瀰漫,硬是鏖战到了最后,成为了从头打到尾的中流砥柱。

而陈曦鳶,更是將自己的域自爆开,来换取对这具身体的最后一击。

域碎的同时,一同碎去的,还有那具躯体的外壳,像是玻璃裂开,彩霞般的光晕,直射空中。

本就不该是人间所该有,像是从哪儿来,又回哪儿去,原先只是借放在这里,如今物归原主。

润生与陈曦鳶,几乎都贴在那具裂开的躯体上。

躯体的一只手,洞穿了润生的胸膛,润生体內,黑色的鲜血与浓稠的液体,不断滴淌。

陈曦鳶的笛子,则插在躯体的脑袋上,这是最后一击的位置,而这支材质特殊,本该无坚不摧的翠笛,留在躯体头颅內的部分,已经折断。

难以想像,无脸人如果不將手里的九十九分开,不去图那最后的一,会有多可怕,它將自己分成两头,两头虽然都输了,可两头也都消耗到了最后一步。

地宫成仙塔里,多少江湖豪侠凭实力竞爭塔內位置,再选择自尽,等待飞升;无脸人在嘲笑那帮做梦的傻子时,应该没料到,它最后的结局,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润生眼眸泛白,本能地啃著面前的尸块,他难受,他痛苦,想要以这种方式来缓解。

而陈曦鳶已不省人事,但躯体上的水晶碎片,正不断通过她的伤口,嵌入她的体內。

王霖的胸口一阵起伏,艰难地侧身。

同样躺在地上的谭文彬,再次攥住了锈剑。

王霖翻了个身,又昏睡了过去。

谭文彬侧过头,看向远处陈家祖宅方向,浓厚的乌云,正从四方向那里攒聚,唯有中间一道白。

邪祟的吼叫声,已可以传入祖宅,最前头的鹏鸟,正在蓄势,而后,周身被黑色的火焰包裹,向下俯衝。

李追远的指尖,在罗盘上拨弄。

陈家祖宅大阵,开启。

少年低头,看著手里的罗盘,他这一浪里,做的最重要的事,好像就是“关门”与“开门”,好在,他也確实擅长这个。

本以为会和大阵狠狠撞击的鹏鸟,撞了个空,巨大的身形收不住,径直砸入了陈家祖宅地面,砸出了一座深坑。

后续的邪祟,也都在疯狂涌入。

数目之多,气势之盛,凶威之重,闻所未闻。

陈云海独坐高处中央,在这四面八方逼近的邪祟对比下,渺小如一粒尘埃。

白虎也走入了陈家祖宅,它看见了陈云海。

“龙王?不,不是龙王。”

短暂的清明过后,白虎的独眸,又变得浑浊。

这时,陈云海身上的云雾开始向外大量扩散。

这个时期,陈家人的域碎了就是碎了,终其一生,除非有巨大机缘,否则都很难再凝聚出第二座域。

但陈云海的域,来自云海,与后来发展变化后的所有陈家人都不一样。

不过,域的扩散范围越大,所能起到的镇压效果也就越小,当这云海完全覆盖到整座陈家祖宅地界时,它也就只剩下了云海。

陈云海仰起头,身上的火苗再次浮现,剧烈摇动。

但他並不是打算像无脸人之前打算的那样,將自己点燃化作岩浆,来焚化这些邪祟。

无脸人都需要四座火堆,才能確保焚化掉整个陈家的邪祟,面对这数目更多实力更强的秦家邪祟,光靠他这一座火堆,又怎么够?

李追远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声音来自陈家龙王之灵,而李追远很早就发现了,陈家的龙王之灵比他所见过的其他门庭的,要更活跃凝实。

“身为龙王,当以镇压邪祟、匡扶正道为己念!”

一道龙王之灵飞驰而出,没入陈云海体內,龙王之灵燃烧。

全程未出手过的陈家龙王之灵,正式出手了。

事先以及事发时,李追远也没料到祂们会这么做,哪怕后来少年意识到了,当祂们真正践行时,依旧给予了少年一种震撼。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將自己这道灵————彻彻底底地献祭。

先前那句话,他本不用说,却说出来了,这是在自言自语。

而自言自语,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

无脸人在最后消亡时刻,明悟了过来,所以才对著天空发出了嘲笑魂念。

它以为这是天道借琼崖陈家这一特殊环境,取新刀而来,为自己这把旧刀布的局,这其中,陈家的龙王之灵是知情者,亦是帮手。

以琼崖陈家在天道那里特殊的地位,以每一代陈家龙王在那个时代被赋予的特殊使命,陈家龙王之灵,確实很適合这一角色。

可事实上,在这场布局中,陈家龙王之灵並非被任由摆布的棋子,也不是用来作布景的旗杆,祂们,同样也是这一局的参与者!

然而,龙王是龙王,龙王之灵是龙王之灵,李追远並不认为,这是三位陈家龙王生前就布下的局,或者是他们刻意留下的后手,以期未来启用。

要真这样,那陈家龙王————不仅能在战力上无双,智慧上更是堪比先知,这显然不可能。

李追远所能推演出的唯一一个合適理由,就是陈家龙王生前不知情,乃至陈家龙王之灵之前也不知情,祂们纯粹是在这起事件中被触发。

被触发的缘由,是陈家龙王之灵里,深藏著的某种怨念与屈辱。

柳奶奶曾说过,陈家人是泡在奶水里长大的,这並非是柳奶奶刻意抹黑贬低,而是江湖公认,连陈平道这个家主自己,都无法反驳。

试想一下,能在一个时代里成为龙王的存在,经过自己点灯走江,搏杀竞爭,最终站到了那座山峰之巔,当他的目光,与歷史上的其他龙王隔著岁月遥望时,会作何感想?

当陈家龙王捫心自省,再纵览江湖之景时,又是否会对自己產生迟疑与困惑?

这些情绪,这些杂念,可能早就有了,就像是陈平道对用那道雷“劈”自己时的拧巴態度。

歷史上那三位最优秀的陈家人,又怎么可能没对这种天道意志產生过怀疑,而当他们真正成为龙王时,曾经的优待与馈赠,只会成为他们身为龙王时的耻辱。

你的骄傲,被认为是注了水的;你的成就,被看作是內定的;你的英武画像,在世人眼里,脖子上是带著牵引的。

当天道意志再次落下来,要在此布局时,感知到计划的它们,没有丝毫徵兆的,也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寧身崩血洒,魂飞灵灭,亦不坠青云之志!”

第二道陈家龙王之灵自李追远身后飞出,撞在了陈云海身上,將自身燃烧。

“身为龙王,当不负龙王之名!”

第三道龙王之灵飞出。

三道浑厚的陈家龙王之灵,围绕著陈云海燃烧,当陈云海体內那来自无脸人的海量功德向外挥洒时,三道龙王之灵融入了这片广袤云海。

剎那间,一道道特殊的身影在云海之中闪动,数目很多,且基本都穿著红衣。

而下方本来陷入狂躁癲乱的邪祟们,在见到这些身影时,全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云海中浮现的,是一尊尊秦家龙王身影。

陈家龙王之灵献祭自身,借陈云海之功德,幻化出了无比真实的一眾秦家龙王。

对下方的这群数目庞大且无比强大的邪祟而言,它们现在看到的,有將自己击败的带回秦家的龙王,还有自己打小看著长大、看著他一步步成长崛起的龙王。

畏惧感与孺慕感交织,荡涤掉了它们的负面同频,让它们得以恢復到当初身在秦家祖宅时的状態。

当故事里的人,再次出现在它们面前时,故事也就重新拥有了温度。

苦苦拉扯著队伍几乎被同化的白虎,也终於舒了口气。

它看著端坐於云海中央的陈云海,不自觉地磨了磨牙,爪子有点痒,想上去打一架。

但它的目光,在捕捉到了家主所在的方向上,又马上缩了缩脖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天。

这一望不要紧,白虎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哪里是为了帮我秦家镇压邪祟,这分明是————分明是要造反吶!”

坐在台阶上的李追远,喃喃道:“风水气象,彻底乱了。”

大量龙王身影在短时间內的集体浮现,哪怕是假的,至少在这一刻,足以以假乱真。

来自上方的那道一直笼罩在这儿的那道视线,也因此被暂时完全隔绝。

帮李追远消弭秦家邪祟之祸,並非陈家龙王之灵的主要目的,准確地说,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他们真正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端坐云端的陈云海,周身燃起熊熊烈焰,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但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而言,却已足够。

李追远看著陈云海,抢起拳头,自上方一跃而下,似一道燃烧的流星,径直砸向了祠堂院子里的那座、象徵著陈家与天道之间亲密关係的听海观潮碑。

“轰!”

石碑崩裂。

这意味著,哪怕上方磅礴云海与一眾龙王身影消失,那道目光也再无法像过去那样,永远地常驻於此。

陈云海:“我陈家人,寧不做这人间龙王,也不当这天道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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