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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骨樊笼 肉骨樊笼 第29节

作者:尾鱼 分类:武侠 更新时间:2025-06-07 05:37:51 来源:www.powenwu11.com

福婆说:“这事很快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要知道,我们的会员,都住得天南地北,居然连着出了好几起,这等于是明着告诉我们,她就是在追着会员打。”

那是九十年代初,福婆还只50来岁,资历没那么老,但也算主力干将,她马上就给已知的那些怀胎者打了警戒电话。

之所以强调“已知”,是因为有些人戒备心太重,养什么石、是否怀胎,从来不对外透露半分:掠食者当然麻烦,但你如果选择非常偏僻的地方“生产”,方圆百里都没个养石头的,短期内也不会存在什么风险。

而那些一怀胎就沉不住气、各种申请保护的,这不等于昭告天下吗?还有,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那个被派来保护你的,暗地里就是个掠食者呢?

警戒发出去,颇慌乱了一阵:有的会员选择尽量不睡觉,因为只要保持清醒,就是在“阳间”;有的会员选择托人,把自己的宝玉石暂送到外地,在物理距离上硬性“人石分离”、以度过危险期;还有的会员自信满满,觉得中招的都是菜鸟,凭自己的能力,足可反杀。

当然,这种自信很快就没了,因为接下来出事的那个,在协会的地位,就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三老。

直到这个时候,福婆她们才意识到,这次来的,是百年未遇的顶级掠食者。

***

陈琮听得简直是要呆住。

梁世龙起身,接了杯温水,递给福婆润喉。

老人家讲了这么久,确实也累了,陈琮想等福婆喝完再问,又实在没忍住:“可这些不都是做梦的时候发生的吗?梦里的伤害,能跟现实挂钩?”

福婆继续喝水,抬手示意了一下禄爷。

禄爷坐直身子,反问陈琮:“这只是梦吗?退一步说,就算真是梦,在梦里被吓死的人,也不是没有吧。”

福婆嫌禄爷说得不到位,三两口吞咽了水,再次把话头拿回来:“你想想方天芝,她被送去医院,医生还挺乐观,说没大事,但她就是醒不了。人活一口气,她那口气,在梦里泄了,她脑子里认定,自己已经死了。”

陈琮打了个寒噤,想起自己噩梦时看到的,方天芝被一条巨蛇寸寸吞噬的场景。

“那如果她当时没死、只是受了伤呢?醒来后会怎么样?”

福婆回答:“假设她在梦里,被吞掉了一条腿,那么她醒来之后,即便腿还在,她也用不了了。她脑子里认定自己没腿了,这就类似于中枢神经系统切断了和腿的联系,指令再也发不过去,从此之后,往后余生,她都是个有腿的瘸子。”

禄爷补充:“你就当这是‘腿麻了’的缓不过来版。你有没有腿蹲麻了的时候?腿还在,你也想走路,但你命令不了它,只好在那扶着墙缓着。你当然是缓一会就好了,但如果永远缓不过来呢?”

陈琮赶紧动了动小腿,让禄爷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腿麻了的感觉。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查到姜红烛的?”

***

福婆苦笑。

惭愧,还真不是她们查到姜红烛的,姜红烛自己把自己给点了。

她在又一次动手时,进了屋,还打开了会员家里的摄录机,正对床头。

于是事后,福婆她们在摄录的视频里看到:姜红烛穿着水粉色的戏服,哼着小曲,在床头两边各点了一根大红蜡烛,末了,还对着床姿态曼妙、款款作揖。

起初,福婆也想不明白,姜红烛为什么要自我暴露呢?

掠食者的最可怕之处,其实不在于它掠食,而在于你不知道它是谁,它在你的梦里,以动物的姿态出现,谁能分得清它是敌人、朋友,抑或……枕边人?

姜红烛要是藏得好,“人石会”再花好几年,都未必能锁定她。这比刑侦缉凶还难,缉凶至少有个现场,有各种线索可寻,而她“隔空”操作,你没法去业已疯了或者死了的会员脑子里查痕迹,即便能,看到一条蛇,你能对应上谁?

再后来,福婆想明白了。

就像唱戏唱到一半、叉腰站在台上和观众对骂,还像这趟对付寿爷,明晃晃戏服红烛,甚至不惜策划出跳楼这么大的阵仗,这是她性格使然。

姜红烛的性子,注定了她不会躲在暗处,明知道有风险,她也要让你看到她,要你知道,她不高兴了,她烧天燎地来了。

陈琮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姜红烛的遭遇,跟你们其实没什么关系啊,为什么要死咬着你们不放呢?为了快速进补?”

福婆缓缓摇头:“我不认为是为了进补。”

开始,大家确实有种种猜测:进补,父亲被“人石会”除名退石、她心里愤恨……

但都觉得立不住脚。

福婆说:“我想,她是爱上了这种嗜血的感觉,一下子上了瘾,无法自拔。”

在现实中,她的命运戏剧性地急转直下,从乡人争相围看、骄矜讨喜的红烛美人,到一朝家破,沦为万人指戳的阶下囚,出狱之后,还一度烟酒度日、和侏儒寻欢作乐。

可能自那时起,她已经在心里一点点疯了。

她觉得不公平、被践踏,想报复,又没能力去报复,忽然有一天,在另一个世界和规则下,她发现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可以撕咬、吞噬一切,真正地见天烧天、见地燎地。

阳间把她踏进泥里,阴间把她捧到天上,巨大的反差忽然填补了她的心壑,那个世界,成了治愈她的补药。

陈琮问:“你们后来,把她怎么样了?”

福婆沉默良久,轻轻笑起来:“我不得不说,姜红烛真的是老天选中的人,她的资质太强了。我们能怎么办呢,加在一起,也对付不了她,这种事又没法报警抓她,报警也没人信,防她一时,防不了一辈子,再说了,那些疯了死了的人,帐该怎么算?最后,我们有了一个决定。”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环视室内:“当时,人比现在多,有接近二十个,毕竟是三十多年前,很多前辈都还在。现在,就剩下这几个了,哦,对,还有个阿欢,他这两天喝多了酒,估计还在睡……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

既然在阴间奈何不了她,那就从阳间着手,让她彻底消失吧。

这个计划,开始叫“灭烛”,后来觉得,太直白了,不好,改成了更委婉的“熄灯”。

熄灯计划。

第26章

“熄灯计划”具体怎么操作, 福婆没说。

她只说了句:“现在你知道了,这屋里除了你,当年或多或少、都是参与过杀人的。”

这话一出, 屋子里瞬间安静, 寿爷长叹了口气, 垂下老眼, 禄爷原本一直笑呵呵的,此时, 脸上的笑也敛了去。

至于梁世龙, 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右手手指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来回点跳, 似乎玩得正忙。

“杀人”这种词, 福婆居然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虽说的确是事出有因, 陈琮还是觉得心里头直冒凉气。

这件事,协会里其它的人都不知道。

这也正常, 杀人这种事见不得光,就适合烂在心里。三十多年过去, 随着老辈人去世,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这趟寿爷出状况, 发现事关姜红烛,当事者都三缄其口, 实在要给个说法, 也只含糊表示“遭了贼, 被吓着了, 要躺两天”, 及至因此而决定大会延期,引发很多会员不满:大老远过来,这会说不开就不开,拿人涮着玩呢。

福婆叹了口气。

不得不延期,人聚在一起,这不是给姜红烛提供了方便之门吗?怕她大开杀戒,不如先打发回去,四散开来,这样,姜红烛即便想追着打,也没法短期内完成。

“虽然‘熄灯’这事是迫不得已,但终究是杀人、是违法的。说实在的,我这些年,也过得有点不踏实。方天芝和黑山,都参与过熄灯,方天芝出事的时候,我们完全没想到姜红烛这个人,以为是又出现了掠食者,黑山出事,我其实是有想到她的,但一想,她都死了三十多年了,何必自己吓自己?加上世龙说,事情都跟你有点关联,我们就以为,可能是陈天海……”

陈琮没吭声。

原来他那巴掌,归根结底,是替姜红烛挨的。

“再后来,就是老九出事,那天你也在现场,红烛、戏服,等于是明明白白跟我们亮底牌了,开始,我真的吓到了,再一想,那是个年轻女孩,而姜红烛要是还活着,怎么也得六十多了,就又放了心,以为是知悉内情的人借她的名义搞鬼,直到……”

“直到一夜过去,集我们三个老家伙,还有阿欢、瞎子的能耐,五打一,居然还都占不了上风。”

陈琮想到了什么:“所以那一晚,我看到各种混乱的颜色……”

福婆点头:“是我们养的石头。我们这几个,都没掠食的能力,没法进入别人的石头,但我们可以‘护门’,所以轮番上阵,接力对抗,你看到的,应该就是石头的‘场’混在了一起,各种对抗、渗透、被挤压。你可以回想一下,当时,是不是那种‘晃漾的油黄色’占了上风?”

陈琮舔了下嘴唇。

没错,那时候,色彩虽然极其混乱、时刻变换,但那种晃漾的油黄色,一直都没被压制住、始终在四向渗透。

“然后,我们就彻底明白了,就是她,除了她,没人有这能耐。她没死,找我们报仇来了。但是吧……”

福婆微笑。

但是吧,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她非但不害怕,心里反而踏实了。

可能是年纪到了,大去在即,不想扣着“杀人”这顶帽子终结一生,姜红烛没死这事,像突然给她送了一份礼,整个人居然轻松了不少。

她在这里暂停。

“现在,该轮到你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受伤的了。”

***

有了之前的诸多铺垫,陈琮这头倒也好说。

他刻意淡化了肖芥子的部分,只说自己在这认识个朋友,叫金媛媛,昨天是应她所托、帮她还车,半路听到动静停车查看,结果被后车厢里藏着的一个披麻布的女人突袭,以及,他离开的时候,看到有个年轻女人驾车疾驰而至、接应麻布女人。

至于麻布女人究竟是不是姜红烛,他也不确定,毕竟全程都没看到脸,只知道她似乎没有腿,因为她始终拖着两条空空的裤管。

这部分合情合理,和眼前发生的事也能接得上,福婆没多问,只说了句:“那年轻姑娘,八成是帮她做事的。”

倒是梁世龙听到“金媛媛”这个名字时,忽然想到了什么:“金媛媛?是不是昨天跳楼那女的?”

陈琮点了点头:“她表弟葛鹏,就是帮‘人石会’筹备大会的,也失踪好几天了。”

梁世龙对葛鹏有印象,他向福婆他们解释:“这人确实是我们雇来帮忙的,布置会场的时候,因缘石抬不上来,还是他给找的吊车,很活络一人。”

陈琮心中一动:“布置会场的时候,他有跟什么人聊过天吗?”

牛坦途说,会场里的宝玉石都是赝品,而葛鹏口中,那些都是宝贝,连一个翡翠镯子,都价值300多万呢。

显然,有人忽悠过他。

“有啊,牛头马面都跟他熟,这俩负责对接,一直安排他做事。”

“还有谁吗?”

梁世龙很警觉:“什么意思?葛鹏失踪,你追着问什么人跟他聊过天,难道跟他聊过天的人有嫌疑?我也跟他聊过天,你怀疑我喽?”

陈琮一时语塞。

气氛正尴尬,福婆突然开口,明显地偏帮他:“世龙,他既然问,你就帮着想一想,将来说不定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多心。”

梁世龙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什么,别扭地“哦”了一声,顿了顿说:“我也记不大清楚了,谁还从头到尾盯着他看啊,我就记得,李宝奇好像跟他聊过几句。”

李宝奇这名字耳熟,陈琮想起来了,自颜如玉口中听到过几次。

正想着,福婆清了清嗓子:“现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啊,太有了,最关键的、他最关心的部分,还没问呢。

陈琮说:“为什么我会看到?”

为什么他会看到蛇、晃漾的油黄色、石头五颜六色的“场”,以及那团邪诡的黑影?这是什么特殊体质吗?

如果说是“点香”导致的后遗症,那“点香”之前的那些,又怎么解释呢?

***

福婆轻吁了口气,她早就在等着这一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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