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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得道非人,完满胜人否?

楚天舒的眼神,原本把所有图案都囊括其中。

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有点发酸,让他心中千头万绪,细想的时候又觉得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他闭了下眼,將两块石板平放在桌面上,再睁眼时,右手按上石板,指腹將那些指甲盖大小的图案,一个一个抚摸过去。

这回,楚天舒的注意力,每次只集中在一个图案上,等到全看了一遍之后,视线集中在第二行第三个图案上。

拿捏心神感知上的细微不同,楚天舒隱隱分辨出,这个是最让他有所触动的。

小小一个图案之中,大量线条曲折交错。

粗一看,仿佛是一个样式非常独特的眼瞳,又像是一捧火焰。

一朵菡萏苞,一只昂首合翼的鸟。

但只要多看一会儿,线条的复杂程度,就会打破原来的联想。

九州大地上,文字的缘起跟图画是分不开的。

但不论留下这块石板的,究竟是处於哪个时代的古人,取象於天地某类事兆,所想表达的也更为深远繁奥。

其追求的,更多是一种意境上的完整表达,未必是某个时代通行过的文字,说不定只是个人独有的笔触。

想以揣摩文字的道理,来揣摩这些图案,很可能鸡同鸭讲,套不进去。

如果不是揣摩文字,那么是揣摩心情吗?

楚天舒心中略有一点想法,指腹更轻柔地按在这个图案上。

如果是我,在练武创法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感想,什么样的心绪,才可能留下这些线条痕跡?

这一笔是粗糙,还是细腻,是细且深,还是粗乱且深?中间是流畅,还是有停顿?

楚天舒逐渐沉浸在自己的参悟推敲之中,气隨心变,血隨意行,身上气息也有微妙的变化。

老书生举目望去,只觉得他身上像是有丝缕霞光,略微蒸腾,翻卷回落,掛於眉上,浮於鬢边。

武者修为越深,对自身力量的调动就越轻鬆,只要一专注起来,身上就可能有种种异象。

这种异象,明显是找到了一点参悟的状態,但这个状態究竟有多高的准確度,还在未定之天。

萧凉也盯著他看了良久,不知不觉,把酒壶对准了嘴巴,喝了个乾净。

“这酒……”

萧凉回过神来,咂了砸嘴巴,“喝起来不够爽口啊,还不如刚才的茶水。”

“你本来就不会品酒,也不是爱酒人。”

老书生转眼瞧著萧凉,“我看,你是最近在黄山派盘查,心情一直很不好,心火浮动,所以变得爱喝水。”

他们两个说话声音都不高,下意识的有点收著声。

其实,像楚天舒这样的根基体魄,两里之內,苍蝇振翅,蚯蚓爬於浮土间的声音,都能够听得出来,立辨方位。

处在酒馆这样的闹市区,就算到了夜间,周围也有无数的杂音动静。

即使去到荒郊野外,大自然里的杂声,也未必就少了。

好在武者的心境,只要能匹配上自身的根基,自然能做到,该参悟功法时,清心澄澈,定镜无尘。

老书生就算在他身边大声说话,只要不是明確有急事找他的意向,也不会让他掛心。

但这二人还是保持著一点寻常人的习惯,也觉乐在其中。

“你也別喝酒喝茶了,我想起来,地窖里有点这两天刚到的好货色。”

老书生悄声说话,露出笑容,竖起一根手指,“等我一会儿。”

他轻巧地挪开凳子,步履无声的走了,很快就带回来一个铜盆。

铜盆中都是一些碎冰,飘著些许冰凉白汽,衬托著凉润欲滴的鲜果。

“嚯,葡萄啊。”

萧凉伸手拧了一颗果实下来,也不剥皮,就丟进嘴里,只嚼一下就停口,感受著口中沁甜冰凉。

“彭城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葡萄,登莱山集更在泰山之东,也难为你能进到这么好的货。”

两汉之时,东西二都已经有引种葡萄的地方。

到魏文帝曹丕时,更曾经在《詔群医》之中提到。

“且说葡萄……掩露而食,甘而不捐,脆而不辞,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渴。”

“又酿以为酒,甘於曲糜,善醉而易醒……”

那时,葡萄就在各地多了起来。

但其实,酿酒的葡萄和鲜食的葡萄大有不同。

当世之人酿酒的葡萄,色近於紫黑,皮厚肉韧,颗粒较小,又酸又涩。

老书生拿出来的这一串葡萄,是鲜艷的紫红色,大而晶莹,每一个都有拇指肚般大小。

入口几乎全是冰甜,只有少许酸意,並无半点涩口。

这种葡萄,方今天下,却还是只有少数地方能够找到。

放別的地方难以种出好的品质,种葡萄的人,尚未能搞懂其中奥妙。

“登莱山集毕竟繁华嘛,这都是走海路过来的,南北两朝的皇城都有供应。”

老书生吃了一颗,“你要是乐意插一手,让人年年给你彭城侯府上供,也不难搞到。”

“那算了,何必为点葡萄折腾人呢。”

萧凉吃过几个葡萄,捏了块冰丟进嘴里嚼一嚼,然后再吃葡萄,口味依然鲜甜。

“但这个品种,我好像没见过,你之后问问有没有苗木。”

“说不定这个能直接在彭城种活。”

老书生点点头,跑去柜上拎了壶茶过来。

他是个爱茶的,吃什么都能搭点茶水,配葡萄用的是淡茶。

“呵。”

萧凉吃著吃著,忽然一笑,“我名號萧凉,仿佛天生与瀟瀟凉意结缘。”

“还记得年少时,遇到什么事,都感觉能看出几分凉意。”

“只觉得市井百態,白头老翁,贫贱夫妻,垂髫小儿,纵有一时之温馨,也与辛苦相连,更朝不保夕,细想深想,总有点淒凉之处。”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如今也算春秋鼎盛,平时在彭城走动,却看什么都觉得能琢磨出几分暖意,到外面碰上点事,还动不动心火浮动。”

“看来真是山珍海味吃多了,火气大。”

老书生不赞同:“我看你是年轻时身子单薄,只能被风吹,现在感觉自己拳头硬了,自然火气旺。”

“彭城在你庇护下,不是变得挺好吗?当然没有那么多寒凉了,多出了暖意。”

老书生这话中,颇有几分钦佩,也是宽慰。

萧凉捏著一颗葡萄,定定的看了一会儿。

“我的拳头够大了吗?”

萧凉不以为然,“没有人可以独战天下,终究还是要看盟友多寡,智慧如何?”

“而我,始终没有办法理解这世上大多数的得道者,大概,我將来是註定要被甩在身后的。”

老书生停住酒杯,眉头紧促,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慨。

萧凉把那颗葡萄丟进嘴里,隨即伸手。

白瓷酒杯在桌面上没有半点固定,他两根手指一搭杯沿,就扳下了一块瓷片。

然后把瓷片也丟进嘴里!

老书生愕然:“你这是作甚?”

萧凉正在咀嚼,瓷片在他口中连破裂声都听不到。

就像有的宝刀可以削铁如泥,断铁时不闻交鸣之声,他的牙齿切入瓷片的时候,也可以做到类似的事情。

“你知道吗?得道者其实可以轻易控制自己的味觉,触感。”

萧凉眼中似乎有些笑意,“我刚才吃了那些葡萄之后,只要控制味觉变化,就算现在吃这些瓷片,所有口感,也跟葡萄有八分相似。”

“如果来一块潮湿的铁片,我吃起来也是差不多的。”

“葡萄入腹跟瓷片入腹会有多少养分,如何消化,对得道者来说,同样没有多少差异。”

老书生怔然:“得道者,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最初做不到,但稍深一些,就能做到。”

萧凉笑意不减,“对我们来说,天地之气才是最重要的,別的只需要喝水罢了,我们可以用喝水模擬出一切美食的味道。”

“人的享受,往往不外乎衣食住行,情慾等等,对得道者来说,这些全都可以用武功轻易地达成。”

萧凉又扔了一块瓷片进嘴里,这回咬出了他之前咬冰块一样的声音。

“当然,我们平时也可以懒得用这些模擬之法,但是不管怎么说,到了这一步,我们的智慧都可以极大程度的被解脱出来。”

“超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烦恼,摆脱衣食住行保温饱的负累。”

“一身轻鬆的我们,可以肆意徜徉在更高的追求中,用比閒人轻鬆千百倍的乐趣玩闹,让身边不断变得更美好。”

老书生听得也有几分嚮往起来。

是啊,既然得道者的生命已经可以达到这种层次。

那他们甚至可以在嬉笑玩闹中,让天下变得更好。

但现状並非如此。

得道者依然有著巨大的压力。

而这种压力,只会来自同为得道者的群体。

老书生说:“但是,炼月之法,註定了就算是得道者……”

“你该知道,就算那些修魔道的,其实也兼修了另外两条路。”

萧凉道,“每个得道者都有更多的可能,我和黄老头推算过,如果大家都先把不受污染作为追求,那么应该二十年前,大家就可以推导出新的道法雏形。”

“不依赖药材,不依赖法宝,不依赖人心的痛苦。”

“但是实际上……”

萧凉笑了,“我们把更多的智慧用在互相伤害上,所以那雏形对我们来说,还遥遥无期。”

当年杀上东海的时候,萧凉战力虽然不错,却还不知道,这世间被称为六宗五圣的人,到底生命达到了什么层次。

等他知道之后。

他就更不能谅解当年东海萧家老祖那些人做的事情,也不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態。

“即使是魔道,现在看似高高在上,蹂躪外人,实则本质上,也是要依靠人心的痛苦,帮自己调和月浊,这也是对平凡百姓的一种依赖性。”

“假如他们有足够的自傲,也应该想办法摆脱这种枷锁。”

萧凉嘆道,“助人以期待更多同好,高洁孤僻不与人居,我行我素时而伤人,这三种都还算正常,可是专研驭下造苦,不求摆脱依赖,我著实无法理解。”

“得道求仙,身心智慧如此大的变化,总该比人更完满,而不是除了力量,依然只是个恶人模样吧。”

黄山祖师的失踪,让这天下顶尖的剑客,滋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重忧虑,长久以来的疑惑,抑制不住。

以至於產生,自己终將落伍的感觉。

老书生虽然与他多年相知,但刚才被震惊了一下,不太懂得道者,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身心,也不知怎么排解劝说。

酒楼安静,月光与夜风依旧轻淡。

“你还是太文青了。”

楚天舒的声音打破静謐,伸手摘了个葡萄。

清甜入口,让他露出一点笑容。

他也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能吃到这么好的葡萄。

萧凉转眸看他:“文青?听你的口气,不像好词。”

“无所谓好不好,文青,一般就是確有压力,但又足够有閒,和某种方面的缺失造成的。”

“我看你就属於缺少战友。”

楚天舒一把揪了两个葡萄扔进嘴,闭眼享受了一下,嚼嚼嚼。

“这么好吃的葡萄,你怎么忍心让瓷片和它一起落进胃里?”

萧凉笑了笑。

楚天舒的话却还没说完。

“说到底,他们早就选择不当人,並且在这条路上一走不回头,你又怎么能奢望,他们在得道之后,就幡然悔悟呢?”

楚天舒说道,“倘若今天是一场泥石流淹没了村子,你难道也会想要理解,泥石流为什么要把力量宣泄在村子里吗?”

萧凉摇头:“毕竟不一样。”

“反正在我心里,那些能力大却又为恶的人,就跟会造成灾害的地貌差不多。”

楚天舒露出微笑,语气中却带著无比的果决。

“不要去想著理解他们,能打得过就现在打,打不过就逃远一点,但只要有机会,被我看到。”

“他是山,我就轰掉山石,他是河,我就锤打河岸,直到把他揍得无法作恶为止。”

楚天舒顿了顿,想起些什么,悠然说道,“你们把使用天地之力这个境界,称为得道。”

“而在我的老家,我们把这个境界,称为禁忌!”

“禁忌,就是说本来不允许被踏足的,但我们一直想踏足,偏偏踏足了。”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连禁忌我们都闯进来了,岂会是为去理解罄竹难书、不共戴天者的心態?”

“就专是为,即便面对天地灾害般的恶意存在,我们也能轰死他!”

智慧,不应该只有力量,更应该包含决心。

萧凉感受到楚天舒的心境,眼神有些复杂,笑道:“这石板,你参悟的怎么样了?”

“还行。”

一提到这个,楚天舒的嗓音骤然平淡下来。

他看了半天,大概算是看懂了一个图案的十分之一吧。

照这样算,以他穿梭各界的眼界底蕴,以而今的稟赋悟性,也至少要六个月,才能把这石板上的功法解读出来。

这玩意儿实在太抽象了。

但是,他只要能解读出这么一点点,就证明了解读思路的正確性。

然后把其余还没能理解的,全都死记硬背下来,就已经可以作为功法素材。

楚天舒暗暗唤出令牌屏幕,看了眼勉强达標的首次推演。

法问刀、宋子仙,加上九个和尚等邪灵。

能帮我省掉六个多月苦思,你们也算死得其所!

【……首次推演已完成。

《蓬莱胜法总纲》。

招法之总要,式诀之纲领。

千招归一路,一招胜千途。

修成此法,仿佛为从前所修之招法,再添一篇额外总纲,聚拢全套招式为一招,无论拳掌指刀剑鞭锤等皆可。

蓬莱所传,善之善者,博而后精,殊胜法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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