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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t1 > 其他 >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第70节

杨公公:…………

他几近不可思议:“你不和我联名上奏?”

“我奉了圣旨,是要老老实实把自己旁听的见闻记录下来呈报,公公的见闻又不是我的见闻,我怎么联名呢?”世子淡淡道:“既然有旨意,当然要照章办事——对了,张指挥使,我们接的旨意是‘密听钦案’,绝不许打断;你要是出此密室一步,便算忤旨不道,我也会在记录中写上一笔。”

张柱的手飞快从门板上移开了,仿佛是被火燎了个正着。他睁大了眼睛瞪着椅子上的两人,粗犷的脸上满是惊恐。

“你不上奏?!”杨公公赫赫道:“你都听到他在说什么了!要是再瓜葛下去,瓜葛到了宫里,瓜葛到了上面,我是第一个死,你就逃得掉,你就逃得掉——你的心肝在哪里?!”

“我一心一意,只想办好差事。”穆祺语气很从容:“还是那句话,有圣旨在。公公想要我做什么,请拿旨意出来。”

“你为什么就这么冥顽不灵!万一牵涉到圣上的名声——”

“有圣旨在。”

反正无论如何,总是一句“有圣旨在”。只要有圣旨顶住,谁也没办法左右世子的心意。

杨公公无法再说下去了,他目光慢慢移开,死死盯住了锦衣卫张柱——刑部旁听的密室是从外面锁上的,只有等审完了才能打开;如今要强行破门阻止审讯,杨太监这老胳膊老腿是实在不行了,非得指望锦衣卫的武艺不可。

穆祺微微笑出了声。

“杨公公想要我写什么,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他慢条斯理道:“这样吧,你让张大人把我痛打一顿,打到半死后再上一上刑,说不定我吃不住苦楚,也就愿意联名上书了。张大人,这里没有一个人拦得住你,你可以立刻动手。”

张柱:…………

张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似粗鲁莽撞,但能一路混到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位置,除一身惊人武艺之外,心思亦是敏锐老练精细如发,曾被顶头上司陆文孚亲口称赞为“下山虎”;但现在,粗中有细的下山虎却只觉脊背发冷,几乎忍不住要打起哆嗦来!

——妈妈呀,这就是高端局吗?高端局的大佬都这么猛的吗?!

事实证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任你下山虎过江龙,在这种高端局里也只不过是个大号哈基米,露头就要被秒。所谓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张大人除了瑟瑟发抖外只能一言不发,当真是连喘气都怕喘粗了!

密室内一番撕扯,密室外亦渐入佳境。海刚峰出声询问:

“按管家的口供,你总共见过葡萄牙人三次,倭人两次。如果每次都是混在织工中出去的,那织造局借调人手是否太过频繁?”

“这算什么?”藩王世子似乎破罐子破摔,交代得也很痛快:“西洋人要的又不止是织工,什么沿海的渔民、农夫、工匠,都要招揽去帮他们做活。织造局和王府五五分成,我们才私下里帮他张罗。”

杨公公又剧烈抽搐了一下,穆祺则抬了抬眉毛:仅仅聘请织工也就罢了,以高额利润(没有利润织造局也断不会动心)诱惑百工百业的中国人为自己做事,葡萄牙人要做什么?

大航海时代的葡萄牙可不是后世存在感稀薄的小国;此时仰仗着地理大发现的春风,仰仗着美洲源源不断的黄金白金,葡萄牙西班牙等老牌帝国绝对算是世界屈指可数的殖民列强,最残暴的帝国主义之一。这种下作货色的动机必须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而无论怎么揣测,结果似乎都不算有趣。

虽然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名声,但葡萄牙人同样也是觊觎过东方膏腴之地,更不用其中还参杂着倭人——只要一沾到个“倭”字,就不能不让穆祺升起十二分的警惕——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几十年后倭人图谋以高丽为跳板侵略中国,其间就有葡萄牙传教士阴阳挑唆的手笔!

老牌帝国主义外加穷凶极恶略无底线的下作邻居,这个搭配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妙,怎么想怎么胆寒。

穆祺稍稍眯了眯眼睛。

海刚峰倒没察觉这点微妙的蛛丝马迹。他翻阅了卷宗,又审问了与葡萄牙人贸易的细节,从查抄的证物看,几个图谋不轨的藩王宗亲神通广大,居然从葡萄牙人手上搞到了为数不少的火枪和火炮。这些东西价值不菲,绝对不是见几次面就能敲定的买卖。具体细节不谈,单单交易一项就没法子交代——买武器的钱是怎么送出去的?

提到这样敏感关键的问题,藩王世子也渐渐萎了下去,问了好几次都不发一言。海刚峰不急不躁,也不同这样的滚刀肉啰嗦,只是命人将夹棍套上。藩王世子挣了一挣,不能不服软:

“海大人,我说的也够你交差了吧?你又何必问这么细!做官要和光同尘,知道得太多有什么好处?你好不容易攀附上一个知府,正是前途光明的时候,何苦在这样的差事上葬送自己?!”

“我在官场的境遇,就不劳旁人操心了。”海刚峰平静道:“我还是那句话,既然有了圣旨,就只有一审到底。我问的话,请你不要回避——你从葡萄牙人那里买的火器,是从什么渠道付的款?”

藩王世子无可奈何了,沉默片刻之后,他低声回话:

“没有付钱。”

“没有付钱?”海刚峰道:“海商一钱如命,肯白白的将这么贵重的东西赊给你?”

“……也不是赊欠。”藩王世子道:“每年织造局送到海商那里做活的工匠,送回来总要少几个,说是被西洋人给留住了。我打听清楚之后,和葡萄牙人私下定了规矩,只要把他们想要的人送过去,他们那边就记好额度,换成火器送过来。”

“背井离乡的给西洋人做工,那些工匠也愿意?”

“有管事的人在,当然容不得他们不愿意。”

这句话一说完,隔壁立刻就是啪的一声,似乎是陪同记录的书办听得双手发抖,一不小心将砚台都掀翻了下来。而密室之内所受的震撼则更为深重,即使穆祺早有预料,都被这惊天的大料激得倒抽一口凉气!

奶奶的,怪不得这姓杨的阉货要拼了命的搅和审讯。原来还有这样的大瓜在里头!

穆祺转过头来,却见杨公公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显然是被连番得猛料锤得只剩了半口气,锦衣卫张柱则手足无措浑身发抖,只能缩在墙角尽力降低存在感,一张黑脸已经不见半点血色。

世子起身走近,低头凝视着杨公公肿胀煞白的老脸,看到老脸上涕泗横流;口角一道涎水垂到衣领,两只眼睛兀自滴溜乱转,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肌肉神经的控制。

只能说高手就是高手。堂堂织造局总管三品大铛,跺一跺脚江南都要抖三抖的顶级宦官,被海刚峰两三句问话就生生逼疯了一半,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凄惨无过于此。

……这还只是旁听审讯的附带伤害呢,真要是顺着杨公公先前的意思冲进去把钦案给搅了,那海刚峰拍案而起干脆放个大招,杨公公也就不必顾及什么疯不疯癫不癫了,估计只能立刻抹脖子拉倒。

这就是战力上天悬地隔的差别,实在也怪不得杨公公这么失态。一个靠着巴结上位的太监,哪里能在本朝的神剑前展示锋芒呢?

穆祺叹了口气俯下身去,打量着杨得水半张的嘴巴里几颗发黄的老牙,悄声问话:

“织造局是不是真的和葡萄牙人勾结,私下在纵容人口买卖?”

杨公公呃呃几声,通红的眼珠子茫然转了一转,呆滞麻木的神色中已经看不出什么理智的残余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世子漠然起身,平静开口:

“杨公公,这可不是发疯的时候。公公也知道,我们奉密旨审完后是要把报告交上去的。公公要是疯了管不了事,这位指挥使张大人也不怎么通文墨,最后报告该怎么写,可就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被迫在旁细听的张柱:?!!!

爹,活爹,亲爹!你们高手神仙斗法,就实在不必把我们这种小帮菜给扯进来了!

眼见世子有意无意,回头瞥了自己一眼;张柱头皮发紧,真恨不能立刻缩到地缝里去。什么惊人武艺,什么粗中有细,什么横扫锦衣卫无敌的下山猛虎,现在他只觉得小腿肚子都在发软,一张口怕不是只能喵喵讨饶!

亲娘嘞!他平日在锦衣卫里勾心斗角拉帮结派,还自以为已经是见过世面了;今天当头一棒火星四溅,才知道天下之大不是自己这个井底之蛙能够揣测的——和高层的绝招互轰比起来,锦衣卫那点撕扯谋划又算个鸟蛋啊!诸位同僚分明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只能说穆国公世子的水平也是够的。海刚峰几句问话能把大太监硬生生逼疯,而世子轻描淡写提醒一句,亦有妙手回春之奇效——杨公公喉咙里咯咯两声,居然翻身自己坐起来了!

这怎么又不能算一种医学的奇迹呢?

世子微微一笑,拍一拍衣袖回位子上坐好,又回头吩咐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书办:

“继续记,一个字也不要遗漏。”

·

虽然密室内的人度日如年,但其实海刚峰并没有审多久。因为言简意赅并无遮掩,所以审讯的效率也非常之高。半个时辰之后,海刚峰将供词封存,命人带钦犯下堂暂歇,隔壁一阵器械声响,随后恢复了寂静。

半个时辰水深火热来回折磨,杨公公人也已经死了大半,一身衣服就好像是水里捞起来的。虽然如此,当书办将记录送呈各位大人过目的时候,杨太监眼中仍然射出了两道极为可怕的光芒。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终于无力点头。

“那就请签字吧。”世子笑容可掬。

杨公公抖着手接过毛笔,抖着手签字画押,大概是心中狂潮难以自抑,画押和姓名都写得像小孩子涂鸦,扭曲而又怪异。世子接过后只看了一眼,刷一声将签名撕成了两半。

“这可不好。”他淡淡道:“写得这样七歪八扭,搞不好还以为是有人逼公公签字的呢。要是将来有人拿这个纰漏否认记录,我们可承受不起。还请杨公公再签一回。”

杨公公茫然的盯着世子,神色几乎已经散乱了。

可惜,无论再怎么仓皇散乱,都决计扭转不了世子的心意。杨得水颤抖片刻,还是只有接过毛笔。

姓名加官职,区区十几字写了足有小半刻钟的功夫。世子第二次仔细看过,才终于点一点头,将纸递给了同样是满头大汗的张柱:

“请张大人签字。”

雄壮威武的张大人被他随意一望,不觉浑身上下又打了个哆嗦,只得颤巍巍拈起了笔。

·

三个人都签完字后,穆祺再亲眼盯着书办以蜜蜡密封,然后从袖中取出内阁关防的大印,在公文各处加盖印章。等到密室外的官吏打开房门取走公文,他才终于舒出一口气,随意倒在了椅子上。

如此坐了片刻,世子忽的想起一事,于是扭头招呼杨得水:

“好了杨公公,你现在可以发疯了。”

第80章 上书

说完这一句后, 穆祺也不再搭理脸色惨白的杨公公,施施然起身出了密室。

他在刑部天牢的小巷里等了一等,眼见四面再无旁人, 终于推门而入,笑吟吟招呼:

“海先生辛苦!”

海刚峰果然没有走,还留在狱中反复翻阅卷宗, 眼见世子踏入门内, 当即站起身来,神色微有惊愕。

不过这惊愕这只是一刹那, 海刚峰毕竟已经在官场混了这半年, 该明白的规矩与惯例都已经明白,所以稍稍一愣, 立刻便猜出了穆国公世子现身于此的来意;拱手还礼之后,不由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这案子竟然把世子也牵扯了进来。”

“谋逆大案,当然要派重臣仔细的看, 仔细的审。”世子平静道:“只是陛下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吧……”

当然,要说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对江南那泡烂污事完全没有察觉, 那也不现实;否则豪华陪审团队中何必安一个江南制造局的杨得水?一如杨公公所说, 他只不过是宫里派到江南去的一条狗,毕生的职责就是看好皇帝的家;这样的忠犬旁听审案,当然应该在恰当的时候跳出来拼命咬人, 用自己的脸挽回皇帝的脸, 哪怕打断审讯违拗圣旨亦义不容辞——只可惜强中自有强中手,被世子连同海刚峰招呼了一个回合之后, 杨公公也就只有含泪退场了。

世子的这一句话意味深长,海刚峰则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之后, 他低声开口:“怕是要给世子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世子。”

海刚峰是刚直不是蠢直,从钦犯攀扯到织造局攀扯到西洋人攀扯到工匠往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次审案背后捅破天的内幕——真·捅破天——其余陪审的刑部堂官或者反应慢了一点,但想通之后同样是两股战战脸色发白,恨不能从桌案上滑溜下去;所以海刚峰干脆将他们全部请走,只留了个事不关己的底层书吏随同记载;说到底就是不想拖人下水。

但现在,现在穆国公世子居然在密室听审,那不拖人下水也成了拖人下水了——这样的重磅炸·药是能够随便审随便听的吗?更何况当初还是世子举荐的他海刚峰!

你们这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啊?怎么越想越觉得不正常呢?

举荐知遇之恩重如泰山,但自己却到底是在不经意间坑了恩人一把,海刚峰当然要生起愧疚。

世子只微微一哂:

“我自己给自己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哪里还用得找海先生代劳?放心放心,你给我添的那点麻烦,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话音刚落,远处就遥遥传来了一声牛一样的嘶喊,尖锐高亢,恐惧震颤,回音在天牢中嗡嗡震荡,犹自能刺得人耳膜发疼。

海刚峰大为惊异:“这是——”

“这是同来听审的织造局杨公公。”穆祺侧耳倾听,露出了一个微笑:“听这个动静,杨公公应该终于是疯了……”

海刚峰:?!

海刚峰愣在原地,本能的意识到了不对头!

·

应该说,ssr就是ssr ,尤其是基层历练广经风雨后的ssr,那种眼光之精准老辣,的确非常人可及。虽然世子的脑回路同样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但海刚峰愣了半盏茶的功夫,仍然根据这只言片语的零散细节隐约推断出了刚刚密室中那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戏——而刚刚猜出全貌之后,他立刻闭上了嘴。

……怎么说呢,海刚峰纵横浙江官场几个月,遇神杀神遇魔斩魔,靠着一本《大诰》和一条腰带所向披靡,能把当地镇守太监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能两句话硬生生逼疯一个织造局总管;但即使这样无往不利的词锋,如今也只有沉默了。

海刚峰实在找不到话讲了!

他不讲,世子可还要讲,世子望了望门外,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过嘛,杨公公还是很懂事的。就算要发疯发癫,也知道忍住了等公事办完了再发,总算没有耽搁听审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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