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梦 第八章 梦与真实

我盯着眼前的噬梦者，不管面对他几次，我依旧没有习惯面对他时產生的恐惧。我怎么可能习惯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死掉这种事。

我应该庆幸的是，我们现在其实都躺在床上，应该是说，我们正在做梦，在伊纳修设立的梦里练习。

意思就是，噬梦者是假的，身体也不太会感觉到疲惫，也不会有受伤的知觉，但是学习到的经验都还是可以清楚记得，简直是训练最好的一种选择。

不过，其实这样做也没有让我比较安心，因为如果我接触到梦圈且被其吸引，一样会当场化为雾气而亡。

意思就是说，虽然我在梦里死掉是假的，但是陷入梦圈这件事在某种成面上是真的，而只要我接受，就是死。

我拋开这些复杂的思绪，举起剑衝上前来到伊纳修身边。他挥出一个漂亮的圆弧，金色光芒宛如圆环一样将他包围，他将噬梦者腰部以下的身躯全数吸回剑身，噬梦者发出一声怒吼，大步大步的往伊纳修的方向走去。

在他转移注意力时，我则绕到噬梦者身后，随时准备一刀解决他。

噬梦者举起手，往伊纳修的方向挥下去，我则趁势衝过去，但我忘记将剑收回手臂，导致噬梦者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反而丢下伊纳修，上前来追我。

可恶！大意了！

我低下头躲过他掉落的巨大手指，滚到另一边。伊纳修刚好赶到，转了转手中的剑，向我传递讯息，也再次吸引了噬梦者的注意力。

我连忙爬起来，这次总算记得先将武器收起来再悄悄行动。我藉由周围的障碍物掩护我的行踪，在伊纳修独挑噬梦者时绕到他身后。

此时噬梦者的身体已经比原先少了一大截，我衝向前，让长剑在我手中现形。感应到后方的威胁，噬梦者转过身，却因为身形太大而显得十分笨拙。我动作俐落的解决其中一隻脚，噬梦者立即失去平衡！

「伊纳修！?我喊道，他跳了起来，朝噬梦者胸口的位置飞扑过去。

眼前的庞然大物只剩下几缕烟雾，伊纳修优雅的落地，朝我送出一个微笑。我看着自己的成果，也忍不住回他一个笑容。

我停下来到一旁喘口气，虽然不会觉得累，但就是会有种劫后馀生的感觉。

「看来你这星期下来进步蛮多的。」伊纳修说，优雅的朝我走来，把剑缩回手臂。「虽然武器的使用还是需要多练习才能变得更顺手，但只要躲得快，就有足够的胜算。?

我灌下一大口水，真不懂他为什么看起来能一副轻松的样子。

「看来我们一次打两个是可行的。」他伸手扶了我一把，让我可以顺利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尝试看看一次打三个？」

虽然有些不太想再去面对噬梦者，但看见他兴致勃勃的脸，我又有些不忍心拒绝，伊纳修究竟是为什么那么喜欢打噬梦者？是为了发洩怒气还是其他什么？

不过也许是因为成功解决他们时那种满足的感觉吧，这我倒是能理解，毕竟那快感真的能让我忘却打斗时的疲惫。

「好吧。」我答应了。

伊纳修微笑。「这星期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他闭上眼，构筑噬梦者的样貌，周围先是出现矮小的人形，接着在伊纳修的引导下开始越变越大，最终成长成我平时见到的样貌，不到一秒的时间，就有三个从周围朝我们包围过来。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又后悔自己答应了，我怎么会同意那么愚蠢的事情？

但是伊纳修已经开始了他的攻击，我也只能咬牙衝了出去。手中的匕首在我的思绪中化为鞭子，我低吼一声，挥向最近的一隻，他的身体从中被我划过，顿时少了数公分。

我讶异的看着手中的武器，原来鞭子那么好用，难怪海丝特那么喜欢。我又挥下另一鞭，再次让他的身高又矮了几公分。

不过鞭子真的不太适合我，我一直觉得会甩到我自己或是伊纳修，所以我最后还是把武器换了回来。

说到伊纳修，我眼角馀光瞥了他一眼，他迅速的削掉其中一个的手臂，另一隻手不给他休息的机会便挥了过来，伊纳修来了个后空翻，轻松躲过，两个噬梦者撞在一起，一同朝他进攻。他也不遑多让，三两下就解决了一个。

我叹口气，将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他可以这么简单的解决，不知道练习过多少次了，相反地，我才对付一个就快要少掉半条命了。

就在我分神注意伊纳修的时候，噬梦者早就已蓄势待发，我一个转身就差点进到他由雾气构成的身体，幸好在最后一秒还是躲了过去。

但是很该死的，这次的训练是一次对付三个噬梦者，威胁整整多了好几倍！虽然我成功躲开第一个的攻击，却在往后逃的时候被另一个拦截出路。

我咬紧牙关，收起武器决心先逃离战场。我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我往噬梦者的脚下空隙移动，穿过之后又立即跳起，越过粗壮的手臂。

那里！我又找到另一个缺口，全力往那里衝过去，只要逃出去，就可以摆脱被三名噬梦者困在中间的处境，接着在从后方进攻就好。

但事实并不如我想的那般发展，正当我抵达那个缺口时，他的手正好往下垂，挡住了去路。

该死！我咒骂，却煞不住脚步，一头栽进雾中。

雾气填满了整个空间，几乎让我的脑袋无法运转，只能恐惧的望向四周，无法动作，就连只是召唤武器这件简单的事都无法进行。

清醒一点！我告诉自己，但头脑却因为接触到梦圈而导致意识沉重。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我甩甩沉重的脑袋，试图驱赶出那股想入侵我心灵的力量，但自己的反抗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可能死亡的恐惧包围着我，意识彷彿漂浮在云端一般，朝着自由的方向远去，但是身体却如灌了铅那般无比沉重。

「伊纳修……」在丧失意识的前一刻，我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喊出了一个名字。

我好像听到周围有人愤怒的大吼，眼前顿时化为一片洁白的雾气。

§

梦圈。我感觉到自己陷入某种柔软的世界，雾气环绕着我，紧紧缠住。

我疯狂咳嗽，想要把喉咙里阻塞的东西咳出来，但是从我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大团烟雾。

我尝试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我感觉不到我的四肢，只觉得身体渐渐化为雾气，越来越沉重，且难以掌控。

彷彿坠入梦中般，摸不清虚实，虚幻的重量几乎快把我压垮。

周围的梦境开始快速变化，想感应出能吸引我或是最害怕的一切。我想闭上眼阻隔这些图像，但眼睛却不听使的搜寻着那些画面。我想划破梦圈衝破这一切，但是心神依旧流连在梦境之中。

我还看到了很多片段在轮流播放。我看到了足以使我沉沦梦中的事物。

放眼望去我只看到了伊纳修，每一幅都是伊纳修。我看到他为了保护我而挺身对抗噬梦者，看到他眼中的坚定，我也见到了他在夜晚吻我的那画面，我迷失于他的紫色眼眸当中。

这是假的，有一部分的我这么说，但绝大部分的我只是依照本能行动，缓缓朝那些图像走过去。

这就是死掉的感觉吗？我心想，坠入梦圈是一种仁慈，我可以得到伊纳修，同时不必面对现实中的困难，我可以和他永远待在这里，不必心烦那些遥远的事物。

这里没有噬梦者，没有那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的过往，只有他。图像中的伊纳修彷彿走了出来，对我露出笑容。

只要有他就够了。

坠入梦中。有个声音说，话语在我耳边回放。

对！没错！我想要的就是坠入梦中！

我忽视身上的痛苦，一步步走过去，我感觉梦的吸引力，而我无法抗拒，因为这是我想要的，我所需要的！

脸部贴上了图像冰冷的外表，我满意的微笑，空洞的心灵被幸福填满，想要整个人陷进去，但是却有另一隻温暖有力的手把我拉出梦境。

我还听到他说。「虚幻的梦，比不过真实的我。」

§

伊纳修抱住奥拉儿的身体，将她拉离梦境之中，同时不忘咒骂自己。

对于他而言，梦境和现实是很容易分辨的，不只是他心智坚定，更应因为自己熟悉梦境，梦圈对他而言几乎已没有任何效用。伊纳修总认为，梦圈就只是梦圈，是自己决定陷入那梦境深渊。

可奥拉儿不一样，她接触这个世界甚至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他差点就害死自己心爱的女孩。他曾告诉过她，千百万次的警告，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进入梦圈就再也无法回来了，但是他却差点避不开这个恐怖的结果。

然而，他在救出她的时候，他看到了东西。

奥拉儿肯并会说那是错的，他想像她生气的瞪着他，坚持这是一件错的事，因为是侵犯他人的隐私，他则会忍不住因为她的反应而微笑。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看了，只是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然会是他自己。

伊纳修很高兴能让奥拉儿选择坠落的梦境是他，因为这样他就不必担心硬生生的将她拉离所爱要承担的后果──她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意识徘徊在碎裂边缘。

但同一时间，伊纳修也忍不住担心，没想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会如此重。但是事实就这么发生了，如此的猝不及防。这或许会让一切更加混乱，又或者可以让一切归于简单？

他将奥拉儿放在床上，忍不住吻上她的唇。尔后，他对自己设下梦圈。在现实中他无法确定，但是在梦中可以清楚地见到自己的改变。

§

我已经从梦里出来约一个小时了，这段时间几乎吐光了胃里的东西，但是我还是止不住那种作呕的感觉。

脑海里印满了那种抽离所爱时的痛苦，我怀疑那会不会有消失的一天，但我望向伊纳修，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恢復了许多。

在一瞬间，我感到我心灵的空洞，失去一切的那种感受比死掉还要痛苦。但很庆幸的，现实最终还是填补了那个洞。

但就连现在脑海中都有一种声音在低语。坠入梦中，坠入你的所爱。

闭嘴，我告诉自己。

伊纳修说这就是梦圈可怕的力量，被自己的慾望迷惑，再也无法逃脱。

我感激的看着伊纳修，幸好我有他的出现，不然我无法想像现在的我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那样的情况，我又乾呕了一下，伊纳修见状，关心的递来一杯水。

「梦境就只是梦境，?伊纳修说道，眼神带着担忧和愧疚。「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梦圈永远都只会是梦圈，它不会主动将你拉入深渊，一直以来都是我们选择沉沦。?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很少见到他这样子，嘴角没有微笑，眼神也不再散发着光辉，以无比认真地态度说着这句话。

但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只能点头并且在心底牢记这句话。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他微微一笑，紫色眼睛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我低下头，一股呕吐感又窜了上来。我赶紧捞起旁边的垃圾桶，吐出了看起来像是我的早餐的东西，那黄黄的东西绝对是蛋饼没有错。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有某种……不真实的感受。

伊纳修看着我，叹了一口气，扶我到床上休息，再次拿过来一杯水。

「你不会死的。」伊纳修彷彿看透了我在想什么。「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说的很诚恳，一字一句都很篤定。

胃好像镇定了下来，但是我的心思却翻搅不定。为什么经过了刚刚的事情，觉得世界开始要天翻地覆了？

这算是死亡的后遗症吗？我苦笑了一下，不过，伊纳修眼中那复杂难懂的情绪还真的搞的我有点担心。

就在这时，警铃响起。我按着额头，到底是为什么现在还会有噬梦者来攻击？这个月已经很不寻常的来两个了，现在又有第三个？

伊纳修皱了皱眉，不过不是针对警铃，而是针对我。「扶我起来。」我对他说，伊纳修不赞同的看着我，但在我坚持的眼神下，他叹了口气，还是让我撑在他的肩膀上缓慢的走着。我们一同来到大厅。

海丝特疯狂的滑动着萤幕，我看到一颗不寻常的红灯亮起，心沉到了谷底。伊纳修微微皱眉，像是保护似的把我固定在他怀中。

「这次是会『释』梦的？」他问。虽然我知道事情不好了，但是他眼中完全没有畏惧之色。

「没错。」说话的是莱诺克。伊纳修马上把我带离他远远的，我看到海丝特在一旁翻了白眼，表示她的受不了。「戴维恩、安格瑞和蕾妮丝离噬梦者的距离太远，无法帮忙，这里必须由我顾着，所以剩下的人必须全部出动。」

我胸口一紧，有那么难对付吗？

伊纳修完全无视他，眼神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对莱诺克的厌恶。我甚至连一点紧张都察觉不出。

「地点在哪？」我问。海丝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有点远，开车过去至少需要三十分鐘。

「我们最好出发了。」海丝特说。「哇，完蛋了，他吸收的能量过多，很快就会释放出一大堆梦，甚至力量爆发让整个城市的人陷入梦圈。到时候可就完蛋了！」

伊纳修翻了翻白眼。「我从来没听过有人会因为死掉显得那么开心的。」

「这叫做对事情保持乐观的态度！」海丝特说。「保持乐观是很重要的！」

这才不叫做保持乐观，我叹口气，这应该说是疯的彻底。

「梅尔蒂丝呢？」海丝特衝着我咧嘴一笑，接着问。「她又跑去哪躲起来吃糖果了？我们会需要她。」

吃糖果？我疑惑的想。

「梅尔蒂丝又是谁？」我问，我怎么不记得之前出任务的时候见过这个人。

「她是我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的战力。」伊纳修说，我疑惑的看着他，最主要的战力？伊纳修还不够强？

「莫尔，你去叫她。」莱诺克说。「其他人该要走了。」

莱诺克口中的莫尔正走下楼梯，他的头发和伊纳修一样都是毫无杂质的黑色，但是他的曈色是和莱诺克相同的蓝，身高则和伊纳修差了一截。

伊纳修冷哼一声，每当他表现出对莱诺克的反感，我总觉得此时的他好陌生，好像我不曾见过这个人。「海丝特。」他说道。「去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