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蓝鸲 电影院

好在姐姐同意下来。她焦躁的心平静片刻。旋即拿出手机就订座位。选了个视角好的中心位置，不是周末，晚上有闲情雅致出来看电影的人较少，座位里稀稀拉拉只红了几个。

电影院的位置在商城的中心顶楼，三人走到自动扶梯那里还要走段路，这片是高奢店铺，池其羽和奚遥碰着脑袋，在讨论现在上映的影片，说这个剧情太差那个演员观感不好。她们的声音不大，裹着年轻人才有的笃定，一路丢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电影于池其羽而言，算不得常备的消遣。除了恋爱，她就没和朋友之类的人来看过。

“说起来我都没有和你看过电影——”

她侧过脸去寻姐姐的身影，尾音扬起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可等她彻底转回头，才发现人已落在后方很远的地方。此时姐姐的目光并没有如她所料般等着她，而是瞥向墙壁上硕大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时景恩。

姐姐的目光攀上去，停了两三秒。她的脚步其实没有片刻停滞，只是目光流连了下，坦白来说，换作任何一个人，撞见熟人的巨幅照片悬在公共空间里，总免不了多看两眼。

但池其羽不高兴了。她等在原地，盯着姐姐。

她看见姐姐终于收回视线——那收回的动作很轻，不过是眼睫往下落了落，便把广告牌上的面孔从视野里剔除了。

姐姐转过头来，发现她正盯着自己，愣了瞬，大约以为是自己走得慢了惹人不耐烦了。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很轻的歉意，说要不要喝点什么，她去买，让两人不必等她。

可话落在池其羽耳里就格外的烦躁。

她没有和姐姐看过电影，至少在她的记忆里，两人就没有正儿八经地出来一起玩过，年龄差占很大部分，又或是亲缘这东西说来也怪，靠得最近的人，反而最懂得保持距离。

开始姐姐答应过来的时候她还是很开心的，可对方好像心不在焉，大概吧？姐姐总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对什么都没有露出过痴迷的一面。池其羽想迎合或者说想讨对方欢心都找不到入口。

有时候良心发现，买了姐姐提过一嘴的东西送去，对方也总是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不是欣慰，不是由衷地开心，而是好像眼前这个东西总要失去般，那么一副怅惘的表情。

喜欢看你就看去吧。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伸手扯住奚遥的袖口，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示意妹妹跟自己走。

池素压压眉，她当然知道少女生气了，有点迷惑，但外人在也不好直接去哄，就问两个人想喝什么，奚遥在等小羽姐姐说，这样她说和对方喝一样的，也方便。

可对方没搭理池姐姐，她再不开口池姐姐的话就要落在地上，只能硬着头皮，在自己喜欢的口味里挑了个最便宜的。

“小羽呢？”

“不喝。”

“……！”

早知道我也说不喝了！奚遥无比懊恼。死脑子怎么关键时候这样转啊！

“那我和遥遥喝一样的吧。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就来。”

不过池其羽自己去买了瓶矿泉水，倒还是解释了最近在控糖。

池其羽挑座位还是有点小心机的，特意挑了个没人的一排，把自己放到中间，私心里，她也不想姐姐和奚遥坐的太近……

可等她们检完票推开影厅那道隔音门，摸黑找到那一排时，屏幕余光里那排位子已经满满当当地坐满了人，只留下她们仨的座位空在那儿，孤零零地嵌在两拨陌生人之间。

她犹豫几秒，还是把姐姐换到了中间位置，比起奚遥，她还是更不情愿姐姐和陌生人坐一起，这念头浮上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头，于是又往里添了几句解释：倒不是她觉得姐姐很金贵的意思……也没贬低普通人的想法，只是姐姐没来过这种场所……啊也不是说电影院低端——好吧，她姐姐确实金枝玉叶。

姐姐入场的时候，银幕上的龙标已经褪下去了，正片的光从前方铺过来。她弯着腰，沿着窄窄的过道往里挪，

“不好意思。”

姐姐对着挡在座位前面的那双腿低低说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只够让对方听见。那人把膝盖往侧面收了收，腾出一掌宽的缝隙。

池其羽把脸别向另边。早知道就该订个包场，她想，或者至少挑个靠过道的位子甩给姐姐，省得进进出出还要跟人说借过。反正她也没真把心思搁在银幕上吧。她这样想着，把自己的膝盖往左侧偏了偏，给姐姐腾出落脚的地方。

姐姐坐下来，座椅的弹簧在她身下发出一声极细的闷响。她将手提袋搁在双腿之间，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脸的轮廓便被银幕的光勾了出来。冷蓝色的光从正面扑上来，把她的鼻梁、颧骨、下巴的线条都削得过分清晰，像帧被调过色的画面。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坐在她左边的人视线明晃晃地盯住她姐姐的脸。

啧。看什么看啊。没看过女人吗？她恶意地撇过去，结果对方和她对上眼，四目相对，空气滞了半秒。然后那人嘴角往上牵了牵，露出一个礼貌得体的弧度，点了下头，像在说抱歉，又像在说你好，随即就把脸转回去，正正经经地望向银幕了。

池其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准备好的那点愠怒被这个笑容堵在了半路，撤也不是，续也不是，能看出来，对方只是对美貌很纯粹的欣赏。

姐姐当然还是给她买了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推回去，拧开盖子抿了小口，算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影厅里的氛围实在太好。整个空间像只合拢的匣子，四面墙壁把光和声音都关在里头，不留缝隙。黑暗厚厚地堆着，把人从头到脚裹住，只留一双眼露在外面。银幕亮起来的时候，幕布上的光线斜斜地铺出去，削过前排座椅的靠背，勾出一道细长的亮边。

没人掏出手机，没人低声交谈，连嚼爆米花的声音都被剧情高潮处的配乐吞没。每个人都朝着同个方向，视线汇聚在那块巨大的幕布上，周围那个喧嚣的世界——工作群聊里弹个没完的消息，冰箱里搁了几天的剩菜，明天要交的报表——全被挡在厚重的隔音门之外。

这里只剩下人类美学的集合和思考。

这种状态很像蜷进趟不会到站的列车。

她还是忍不住去看姐姐，隔着一道扶手，姐姐的侧脸被银幕上的光一遍遍涂抹，有时暖黄，有时冷蓝，有时是暧昧的绛紫。

表情并非始终如一——眉峰偶尔会拢起来一道浅痕，那些变化很细微，像水面被风碰了下，不等你看清楚就平复了。这才让池其羽知道对方的确在认真地看这部电影，以至于她手搁到姐姐膝盖上的时候，给对方吓了小跳。

她伸手将姐姐指上那枚装饰戒指褪下来。戒指的圈口在姐姐指节上卡了一下才滑脱，金属内壁还带着一点体温。池其羽捏着那细细的环，搁在自己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挨个手指套进去试。最后在无名指上落定了。尺寸刚好，戒面朝上，嵌着的那颗小小的深色石头在银幕余光里闪了一下。她把手掌摊开，举到眼前，转了转手腕，从各个角度端详了一会儿。姐姐挑东西的眼光向来不差，这枚戒指线条干净，不张扬也不敷衍。

她把手收回来，视线重新落回前方那块巨大的幕布上。

银幕上的故事已经铺开了大半。池其羽的注意力飘了一小段又拢回来，跟着剧情走了几条街，过了几场对白。

影厅里的黑暗依然沉厚，空调的风从头顶的缝隙里淌下来，凉飕飕地拂过后颈。

大约电影走到二分之一处的时候，姐姐忽然侧过身来。她的嘴唇凑近池其羽的耳廓，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气流擦过耳垂，很轻。池其羽偏过头看她，姐姐的脸被银幕的光削出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表情看不真切，语气也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缘由。池其羽没追问。她猜是去洗手间，或者临时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回一个电话。毕竟姐姐即便坐在家里餐桌前，一顿饭的工夫也能接上一两个来电。能安安稳稳坐满一个小时没有被打扰，已经算难得了。

但半小时过去后，没有人坐回来。她把视线收回幕布上，隔了两分钟又偏过去看一眼，再收回来。一来一回，像钟摆那样机械地重复着。她开始坐不住了，腰背在椅垫上碾了碾，又停住。她想自己也出去找一下，可丢个小姑娘在这里不太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