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蓝鸲 池泱

但时间就不会因为人的期翼而驻足，这是它最大的魅力。

妹妹的礼服池素很早就准备好了，比挑自己的婚纱还仔细，时景恩还揶揄她，感觉是在嫁给妹妹，而不是她。

目的地是个庄园，庄园的主人是时总的妈妈的妈妈……庄园偏左立着座教堂，尖顶的十字架锈出青绿，彩色玻璃蒙了尘，日光透进来时，碎成暧昧的紫与琥珀色。宾客不留宿，所以一行人便住进庄园东侧的别墅，叁层砖石结构，爬山虎几乎吞没了半面墙，窗棂上的白漆剥落成鱼鳞状。

老奶奶……不对，老太奶奶是个很慈祥的人，她特意在隔壁又圈下块地，当作贺礼赠予姐姐——真是闻所未闻的词汇……还叫池其羽没事就过来玩。

池其羽尴尬地点头。

对方拉着姐姐的手，几乎说了半天的话，从天气讲到厨娘的甜点，又从教堂的管风琴讲到年轻时养过的花，但这待遇看得出来，时总应该是相当受宠的孙女了，连带老太奶奶爱屋及乌。

时总的母亲迟至傍晚才露面。时总与她有七分肖似，时总母亲下颌的线条却钝了些，眉梢的锐气被岁月磨成层薄薄的倦。对姐姐，她倒和气，递过茶盅时甚至弯弯唇角，问了几句路上的颠簸；但与自家女儿相对时，空气便凝出透明的壁。

大抵是在国外待着。不常见。

时总回来这里办女儿的婚礼，也只是为了体面，营造出副合家欢的其乐融融的氛围，时家旁支的几房晚辈也陆陆续续到了，西装革履或珠光宝气，这种家族的威慑和资源，时总当然得好好地利用番。

倒显得池家这边有点落寞，不过好在时景恩也压根不闻窗外事，有些姐姐认识的这个总那个总，她都不认识，都不知道原来对方是自己的表姐或者堂哥。

去陪老太奶奶时，这家伙比自己还心不在焉。池其羽腹诽。但想到，倘若时景恩和时家这种家族捆绑的太过紧密反而不是件好事，那就太压抑了，她更希望对方继续这么不着调或者神经病下去，好歹能哄姐姐开心。

晚上，程越山吐槽夸张的奢靡。

“别说你了，我都没见过。”

池泱莞尔地接腔，她得知那个老奶奶给池素送了块地后，汗都下来了。她对待女儿这份婚事还是很纯粹的，只是时总说，挑在这里，才能把记者拦在外面，她才应允下来。

“幸好小素把时间压下来。本来说老太太还希望提前一周呢。”

老太太寂寞，自然希望有陌生人来陪她。况且，已经很久没有孩子在这块庄园举行过隆重的典礼了。

池其羽坐在程越山附近，她似有若无地瞥向庭院里姐姐和时景恩的背影。两人都很放松，在聊着什么天，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瘦长，交迭又分开，分开又交迭。

姐姐就这么从家里独立出去，而且居然没有人在意……她们不该单独在一边聊天的……池其羽胡乱地想着，好在时姐姐的出现打破了僵局，她才坐下没一会儿，庭院里散步的两人就回来了，姐姐坐在她附近，时景恩也自然坐在自己的姐姐附近。

坦白来说，这样还挺温馨的。

接着时总来看她们。大约是被这一室松弛的暖黄灯光熏得柔和了些，她也不由自主地说了很多的话。

“说来说去，我还是很感谢小素能够加入我们家。以后，大家就不用这么生分了，我能帮到的忙，我时某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

“哪里的话，分寸还是要有的，婚礼是孩子们的事情。”

池泱窝在沙发里，始终笑眯眯的，眼尾弯着，连坐姿都没换。

时总眯起眼，她自然没想到始终温柔的池泱会在炭火噼啪的暖意里递出这样一句。意思是，我两孩子结婚了，关系亲近了，是孩子的事情，我可没打算和你们关系亲近起来，时总被点出自己那句话的不妥，比起表态度，倒更像是施舍。

在场的所有人，哪个地位高过她？如果连池泱都应下那句话，就默认把所有池家这边的人归到她的庇护下，不给脸自然是树立威严的最快方式，而且偏偏对方还的确有实力，毕竟对方可不是冲着时家的身份地位来的，就只是女儿喜欢而已。

时景恩盯着池泱看，像只猫盯着晃动的线头，池素盯着时景恩看，要不是满屋子的人影横亘在中间，池素那只右掌大约已经扇过去了。这个念头在池素脑海里翻了个滚，连带着她后槽牙咬紧的弧度，都显出几分隐忍的戾气。无敌了。

“时景恩……”

她咬牙切齿地喊了对方的大名。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别墅。

“你妈妈旁边的女人是谁？”

“你再多问一句我就把你撕了时景恩。”

“干嘛这么小气。”

“你脑子有问题就去治好吗？”

“你能不能遗传到妈妈的温柔？”

“谁是你妈妈？你眼睛现在还完好无损我已经很温柔了。”

时景恩觉得池家一家子都是尤物。当然这么说可能有点油腻。但每个人都好生动和有趣，甚至她们的朋友也是。该说不说，妈妈说的话她还是赞同的，她能加入对方的家，是件值得感谢的事情。

那4p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了。但这句话，她大概率是不会说出口的，不然，池素能当场给她埋了。

“你和你妹妹断干净了没？我可告诉你啊，我这几个月可为了你老老实实当了个乖孩子呢。”

“……”

池素恶寒，无语地瞥了她眼。

“我没让你为我这样。你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和我妹妹怎么样你也管不上。”

时景恩后知后觉，她那句话，好像在讨妻子的欢心……老天奶，自己什么时候需要这种人来夸自己了！她愤恨地回道——不知道是因为气急败坏自己的狼狈，还是恨没有得到应有的奖励——

“池素……你能不能有点对婚姻的忠诚度啊？我这种人都有。”

“……”

池素上下扫了她眼。

“你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觉得忠诚度这个词从时小姐嘴里说出来有点违和而已。”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啊？！你很了解我吗？那是个人不应该对婚姻负责吗？”

“负责？”

池素笑笑，上一次拿责任心来说话的，还是关槿，说自己年轻的妹妹有责任心。

“我被时小姐那些旧情人挑衅的时候，时小姐的责任心在哪里呢？”

“……”

时景恩败下阵了，不过自从和池素确定结婚后，她和对方吵架就没赢过。因为池素除了有恋妹癌之外几乎没有缺点了……

“行行，当我没说好吧，你爱和你妹怎么样就怎么样！”

两人走了圈，走到别墅门口，回去之前，池素还是吐出那句离谱的警告。

“你——不准——对我妈妈——起任、何、想、法。”

池素活大半辈子，都没想到她居然有朝一日能对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她觉得她上辈子肯定作孽了。

两人回去的时候，只有池泱和奚问水还有时总以及时祺。其余人都回楼上休息了。池泱是不得不等女儿回来，时总是想和池泱多聊会儿，奚问水是防情敌，时祺则是母亲不走的话她独自离开不太合适。

池泱终于闭闭眼，说太累了，嘱咐池素时景恩也早点休息。

“嗯嗯，妈妈也早点休息~”

时景恩热切地回应道，时总皱眉，正想回复，才发觉女儿好像不是对她说的，池泱那只揉太阳穴的手僵瞬，干干地笑了声。她还没适应“妈妈”这个称呼从这张嘴里冒出来——或者说，还没适应自己忽然多出这么个女儿。

我刚和你怎么说的？池素懵圈地扭过头盯着不要脸的人——不对，这是人啊？！

把池素气得都差点忘记去哄妹妹了，她甚至在妹妹门口还在顺身体——直到妹妹的脸出现在窄窄的门缝里，她气才消掉大半……然后好像想到什么般，笑容僵在脸上——等等，其实时景恩对妈妈的感情也是正常但是伦理上不允许而已——所以，自己对妹妹的感情，落在旁人眼里，居然是这么怪物般的存在吗？天塌了……

妹妹幽怨地看着她，池素还没缓过来，今天冲击实在太大了。

“小羽……早点休息……”

妹妹没应声。那双可爱的眼睛在门缝里又盯了她两秒。

“砰”——妹妹狠狠地关上了门。池素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