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蓝鸲 好看

妹妹还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狐疑正在一点点地加入别的成分——警觉、不安，还有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委屈。

“小羽前阵子一直不舒服，所以这件事，姐姐和妈妈就一直没告诉小羽。”

这个开头太过郑重其事，池其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绷紧，她放在床单上的手不自觉地攥住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输液针眼跟着泛红。

她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转过好几个念头——是不是自己的病其实更严重，姐姐和妈妈瞒着没说？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小羽，姐姐订婚了。”

程越山终于不看天花板了，她的视线倏地落在池其羽脸上。

很奇怪。她注视少女的表情。按照理来说，姐姐结婚于妹妹而言怎么都不算个坏的消息，但池小姐却很紧张，甚至抗拒。

她摸不着头脑，池小姐和小羽当然于她而言，是相当正常的姐妹关系，虽然有时候过于亲昵——这个亲昵不是指行为举止上，比如拥抱，比如握手——这是很自然的行为，她指得是眼神的交接那瞬间——比如现在。

少女可爱的眼睛里闪过很多的情绪，不可思议占据上风，片刻，压低的眉透出对方的怒不可遏——太过了，这种被背叛的愤怒怎么都不该出现在作为妹妹的脸上。

“辛自安吗？”

少女的声音骤然抬高，甚至于尖锐。

池素和程越山两人对视后，摇摇头，程越山接过话茬。

“这个人小羽认识的，你还和我说过这个姐姐。”

“？”

池其羽看向她，但视线并没有停留多久。那双眼睛只是短暂地、机械地掠过程越山的脸，像借块跳板——然后更狠地弹回去，恶狠狠地钉在池素脸上。她再次甩开对方的手。

“时小姐。时景恩。”

池其羽眸子闪烁下，她当然认识时景恩，不过是单方面认识，那是高中时候的事情了，她还模仿过对方的服装风格，大学偶尔会关注她的讯息，自从和程越山出去后，就没怎么了解过对方。

一个比较出名的模特而已。

她说“而已”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尝到股酸涩的、不情愿的味道，像咬口还没熟的青橘，汁水溅在味蕾上，又苦又麻。

可她知道那不是“而已”。她比谁都清楚那绝不是“而已”。惊艳的美貌，不羁的性格，刁钻的身材，“人类的缪斯”——如此夸张的头衔，还是年少成名，几乎就是造物主完美的代表物，就是池其羽过去所羡慕的那种万众瞩目——因为距离自己太远了，所以也称不上羡慕，是崇拜。

尽管现在她不怎么在意那些了，人总要长大的。

但过去只会在期刊杂志或互联网上看到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降落在自己身边，那种感觉还是太奇怪了。像是月亮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她脚边。

不同于辛自安的危机感，时景恩的美貌是不容置喙的，是那种可以理直气壮站在任何人身边的长相，不需要证明也不接受反驳。纵使池其羽是个很自恋的人，她知道自己漂亮，习惯了姐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停顿的那秒。

可时景恩的美貌过于绝对了，不是那种可以被追赶、被拉平、被放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较量的程度，是那种碾压式的，让人连忮忌都忮忌得底气不足的程度。

于是羞恼的情绪无端地烧起来，从心口一路烫到耳根，像被谁扇记无声的耳光。

池素见色忘妹！始乱终弃！因为对方太好看了，所以她脑子中自然地浮现出狐疑，姐姐可能的确心动于对方的样貌。

当然不可以！

在自己最得意的区域被一个无敌的人打败，还是在自己最亲近最喜欢的人面前——当然不可以。她可以输给时景恩在任何一个维度上，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这张脸。

她不会承认，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残次品，当然，她在谁心里都可以是不如时景恩的存在，唯独姐姐不可以。

唯独姐姐不可以。

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个不够好看的人，唯独在姐姐面前不行。

“为什么？你怎么会认识她？你觉得她比我好看是吗？”

真是奇怪的一句话。程越山挤下眼，像是被这句话的逻辑卡住——不是听不懂，是小羽对池小姐问出这样的话，怎么品都不太对。她的直觉比她的脑子转得快，在她还在试图分析这句话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时，池小姐目光迅速打断她的思考，对方眼神配合轻微的头部动作让她意识到该离场了。

“呃……那你们好好说。”

她挪到门口，灵活地钻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那“咔嗒”声像是枪械上膛。

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像根被扯断的项链，珠子散落一地，每颗都在地板上弹跳着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觉得她比我好看是吗——她竟然真的问出口了。像是乞求一个判决。

但话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

她看见姐姐的嘴巴动动，好像要说出些什么，一个音节已经成形，悬在舌尖上，随时准备落地——是“是”还是“不是”？她不知道，但她突兀发现自己哪个答案都承受不住。

如果姐姐说“是”，那简直对她来说是毁天灭地的打击；可如果姐姐说“不是”——在那样的美貌面前说“不是”——那听起来只会像句敷衍。

在绝对的事实下，无论答案是“是”还是“否”，都显得阴阳怪气，都像是把刀，只不过捅进来的角度不同罢了。

于是没等对方回答，她就迅速地、几乎是粗暴地接上下句质问，用新的噪音盖住旧的伤口。

“你上次还和辛自安在一起呢？！到现在才半年不到吧？你和这个时景恩就谈了多久啊？你还玩上闪婚了啊池素？！”

“小羽……不要这么和姐姐说话。姐姐也不小了，时小姐很合适——”

合适。还真冷静理智，是个成年人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那话又说回来了，跟我做的时候，你也觉得“合适”吗？

“什么叫年纪不小了啊？人家30岁结婚你也要30岁结婚，那人家30岁还有去死的呢，你怎么不去死啊？”

“小羽！”

“谁允许了！哪有姐姐订婚宴妹妹不在场的道理的，怎么可以这么不管我呢！我允许了吗？”

“……小羽想参加订婚宴的话，可以再去和时姐姐她们吃顿饭的——”

“你有毛病啊池素，我差那几口饭吗？！——你不要碰我！”

“小山，怎么在外面站着啊？”

池泱纳闷地看着坐在走廊椅上的程越山，对方站起来问声她好，就尴尬地挠挠脑袋，回复道，

“池阿姨……小素在里面和小羽说订婚的事情……”

“哦？小素说了吗？”

池泱边推开门，少女娇气的声音就从门缝里挤出来，像被压扁的花瓣。

“你不要碰我——”

她刚进门就看见两个人似乎在打架，池素的手腕被池其羽攥着，而池其羽的另只手正抵在池素肩头，姿势介于推拒和拉扯之间，分不清是谁在控制谁。

“你们又干什么呢？我家宝宝又怎么了？”

“怎么不等我醒来再说姐姐的事情呢！你有没有把我当女儿！”

池泱莞尔。

“哎呦，这么大的锅啊，没有订婚，姐姐就是等你醒来说的啊。”

池其羽顿下。

“那她说你们吃过饭了！”

“吃饭的确是吃了，但是婚约还没有定下来，姐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不和小羽商量呢对吧？”

池其羽安分下来，这不还没订呢吗？吓她一大跳，炸开的毛瞬间软下去，但还是没忘记横过姐姐眼，也不挣扎了，池素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对方收放自如的脾气这么多年还是炉火纯青。

可抱怨归抱怨，冷静下来后，池其羽还是要面对这个事实，病房里的气氛有点儿诡异，池泱自然没察觉出来，她只是觉得怪怪的——两个人明明已经吵完了，可空气里还残留着什么没散干净的东西，不过姐妹两的相处模式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芝麻大点小事都会吵得昏天黑地。

“那小素你什么时候和时阿姨说声吧，她这几天知道小羽精神些，老是打电话来问。过几天估计要过来看看小羽。”

“……好的。”

时阿姨真是生怕她跑掉，嘘寒问暖来的比时景恩还及时。

暮春的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拉出道长长的光带。整间书房弥漫着龙井新茶的豆香，时祺跪坐在茶案前，手腕悬空，叁道注水，一气呵成。雨过天青的汝窑茶杯在她指间稳稳转了圈，才双手奉到母亲面前。

“太温和的不行，太强势的也不行。”

时总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时总喜欢池素江南烟雨般朦胧的长相，看不太真切，可正因如此，才耐看，素到极致就透出艳，更欣赏对方的杀人官司，专业能力还又正好和自己的家族产业对口，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完美的，能管住女儿的人选了，可不得看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