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海豚与夜莺的深夜电台 > 22.她重新打开直播,飞回泥沼

  22.

  “当金丝雀选择飞回泥沼,空荡的鸟笼是对饲主最残忍的凌迟。”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装甲入户门弹开了。

  沉知律推门而入。

  屋里很黑。没有留灯。

  要是放在以前,不管多晚,玄关处总会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那个穿着宽大衬衫的女孩会赤着脚从客厅跑过来,接过他的外套,软软地叫一声“沉先生”。

  但今天,迎接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鸣。

  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没有人气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沉知律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爸爸,姐姐呢?”

  身后的沉安抱着那个破飞船,探出小脑袋,期待地看着屋内。

  沉知律没有回答。

  他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光明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却照不亮那份空旷。

  沉知律大步走向卧室。

  推开门。

  床铺整洁得像是没人睡过。被子迭得方方正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那条方钻项链,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一旁还放着那副她画的速写,以及那只俾睨众生的猫先生。

  沉知律走过去,拿起那条项链。

  金属的触感凉得刺骨。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女孩在离开前,是如何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这里。

  她留下了这条几十万的项链。

  “该死……”

  沉知律低骂一声,手指用力收紧,钻石的棱角刺痛了掌心。

  他猛地拉开衣帽间的门。

  那一排排按她尺码定制的高定礼服、真丝睡裙、甚至连吊牌都没拆的当季新款风衣,全都挂在那里。

  满满当当。

  他近乎狼狈地大步跨出主卧,一把推开储物间厚重的木门。

  死寂。

  角落里,那一小块原本局促地安放着她旧行李箱的地方,空了。

  那只廉价的帆布箱,那些边缘发黄的素描本,那些被他嫌弃过带着城中村霉味的过去……全都不见了。她把自己从这座云顶公馆里剥离得干干净净,就像生生拔掉一颗连着血肉的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留一丝残渣。

  沉知律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踉跄了半步,退回客厅。

  沉安抱着那架修好的乐高飞船,一脸无措地站在偌大的羊毛地毯中央。

  她什么都没带走。

  她只带走了“宁嘉”。

  像是突然被某根尖锐的神经刺痛,沉知律猛地转过身,发疯一般大步冲向书房。

  厚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淡淡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独特气味。

  房间一旁的画架上,静静地罩着一块白色的防尘布。

  她的那些小把戏……

  她的那些躲在画架后的小小偷窥……

  沉知律走过去。那只在谈判桌上签过上亿合同也稳如泰山的大手,此刻悬在半空中,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一把扯下那块白布。

  灰尘在落地灯的光晕里飞舞。画布上,是浓烈到近乎燃烧的深茜红,正以一种极其绝望、又充满极致爱欲的姿态,死死纠缠着那片深邃冰冷的普鲁士蓝。

  那是她留给他的。是她在这座黄金囚笼里,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地剖开自己,用大色块铺垫出的、那场没有退路的沉沦。

  可是现在,颜料干涸了。画作停滞在一半。

  她没有带走它。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沉知律心底那最后一丝荒谬的侥幸。

  她连这幅承载着她真心的画都不要了。 她不要他了。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击穿了他的心脏。懊悔像是有毒的藤蔓,瞬间死死勒住了他的咽喉。

  为什么?

  在迪拜打不通电话的那一刻,他到底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还要顾及那点可笑的上位者骄傲,没有立刻让张诚哪怕是把这扇门砸烂也要进去找她?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坦白告诉那个敏感、多疑、甚至自卑到骨子里的傻姑娘,去迪拜只是为了安安的比赛?为什么不告诉她,姜曼的出现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意外?

  他太自负了。他傲慢地以为,只要砸下那三百万,只要在床笫间给她极致的欢愉和偏爱,这只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就会感恩戴德地永远依附于他。

  “宁嘉……”

  这两个字从他死死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真实的血腥味。

  直到这一刻,看着这座冷冰冰的、再也没有那丝洋甘菊香气的巨大平层;看着满屋子的奢华和这幅被遗弃的半成品,那个不可一世的万恒总裁才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

  可事实是,当那扇笼门打开,当她绝望地发现这笼子里似乎只有施舍和欺骗时,她宁愿拖着那具残破的身体,头也不回地飞进狂风暴雨的黑夜。

  在这场名为“救赎”的博弈里,输得一败涂地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拥有庞大的商业帝国,卡里躺着几辈子也花不完的数字。可剥去这层金钱的外壳,失去那个会在深夜红着脸吻他、会用深茜红色颜料画他的女孩……

  他沉知律,其实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城市的彼端,那一间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排气扇在呼呼作响,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隔壁传来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反臭味。

  房间很小,只有六平米。一张单人床就占去了一大半。

  宁嘉跪坐在床上。

  她面前架着那部旧手机,背后挂着一块几十块钱买来的粉色背景布,试图遮挡墙壁上斑驳的霉斑。

  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情趣内衣。

  那是在楼下成人用品店买的,三十五块钱一套。布料粗糙,蕾丝边缘带着毛刺,扎得皮肤生疼。款式极其暴露,只有几根绳子勒在肉里,勉强遮住重点部位。

  这和沉知律送她的那些真丝、蕾丝、手工刺绣的高定内衣相比,简直就是垃圾。

  “呕——”

  宁嘉突然捂住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弯下腰,对着床边的塑料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绞动。这两天,这种恶心感越来越频繁,稍微闻到一点油烟味就想吐。她捂着自己的胃,这几天一直没好好吃饭,大概是心情太压抑情绪太紧张导致的急性胃炎犯了。

  “不能吐……不能吐……”

  她拍着胸口,强迫自己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今晚必须开播。

  刘院长在ICU里,每天ICU的费用像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她把之前租的房子退了,好说歹说要回来了押金,终于凑出来了刘院长的手术费,可是不够,还是远远不够。

  她没有别的本事。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时间去打工。

  她只有这具身体。

  这具被沉知律开发过、调教过、变得敏感又丰盈的身体。

  宁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旁边那个白色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和那张嫣红的嘴唇。还有耳唇下那颗小小的、殷红的痣。

  那是她最后的遮羞布。

  “一定要赚钱……”

  她在心里默念着,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服务器在国外的直播软件。

  那个平台很乱。没有审核,没有底线。只要敢脱,只要敢玩,就有钱拿。

  直播间开启。

  并没有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路过的游客。

  【这谁啊?新来的?】

  【身材不错啊,真白。】

  【戴什么面具?摘下来看看脸!】

  弹幕开始滚动,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猥琐。

  宁嘉看着屏幕,感觉像是有无数双脏手在摸她。

  “大家好……我是小狐狸……”

  她开口,声音在发抖。为了不被认出来,她刻意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声音挺骚啊。主播,表演个才艺?】

  【刷个跑车能不能看下面?】

  宁嘉咬着嘴唇。

  “刷……刷一个火箭,可以……可以用道具的,哥哥们。”

  她说出了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割在她的喉咙上。

  沉知律如果听到这句话,会杀了她吧?

  那个有洁癖、有占有欲、把她当成私有物品的男人,如果知道她在这里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卖给这群网络乞丐,一定会觉得她脏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能自己在泥潭里打滚。

  云顶公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沉知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拨通的电话。他靠在书房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沿上,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张诚,宁嘉……我的意思是……宁嘉失踪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她找出来……”

  张诚的答复简单而迅速,似是隔着电话感受到自己多年跟随的老板此时此刻的心境一般。

  挂断电话,他又极其机械地拨通了管家和沉安保姆的号码,让她们立刻来照顾沉安。现在的他,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将周围一切焚烧殆尽的活火山,这种危险的状态,绝不能让孩子看到。

  不到二十分钟,张姨和保姆匆匆赶到。

  张姨和保姆一起安顿好已经躺在沙发上打瞌睡的小少爷,随后她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男主人。

  那个在商场上永远运筹帷幄、挺拔如松的沉先生,此刻脊背微微佝偻着,衬衫的领口凌乱,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具形销骨立的空壳。

  张姨的嘴唇动了动。她在原地踌躇了片刻,一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在围裙上不安地绞紧。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半步。

  “沉先生。”

  沉知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张姨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字却异常清晰,“前几天,姜小姐来过。”

  沉知律的脊背猛地一僵。

  “姜小姐来拿小少爷的护照。她当着宁小姐的面说……”张姨闭了闭眼,狠下心将那些残忍的字眼和盘托出,“她说,您和她还有小少爷,是一家三口去迪拜亲子游。她还说……这种场合,不适合带不三不四的人,让宁小姐识趣点,别缠着您。”

  轰——

  沉知律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座沉寂的雪山轰然崩塌。

  一家三口。亲子游。不三不四的人。

  他终于明白,在他还在公司开会讨论去迪拜谈港口扩建的那个项目时,那个敏感、多疑、自卑到了尘埃里的傻姑娘,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究竟经受了怎样一场凌迟。

  不是她不懂事。

  是他,亲手把刀递给了前妻,让她将宁嘉那颗刚刚向他敞开的心,捅得千疮百孔。

  “沉先生。”

  张姨看着他那几乎快要碎裂的侧影,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大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是个干粗活的下人,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有些话,哪怕是冒犯了您,哪怕您今天就要把我辞退,我也得说。”

  张姨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宁小姐……她是个极好的姑娘。她对我们这些下人客客气气,从来不摆架子。您对她是很好,给她买各种昂贵的衣服和首饰,可是沉先生,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心有肝的人。您不该……您真的不该只把她当成一个包养的物件一样藏着掖着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张姨那带着一丝颤音的控诉。

  按照沉知律以往那雷厉风行、容不得半点僭越的脾气,此刻早该勃然大怒。

  可是没有。

  死寂持续了很久。

  沉知律慢慢地转过身。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对不起。”

  他极轻、极干涩地吐出这三个字。

  张姨愣住了。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高高在上的沉先生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可是,当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后,沉知律却感到一种更加彻骨的茫然。

  他最想说对不起的人,根本不是张姨。是那个被他用三百万买断了自尊、又被他用谎言打碎了幻想的女孩。

  ……

  凌晨一点。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暴怒的、双眼猩红的野兽,在暴雨如注的城市街道上撕裂水幕,疯狂疾驰。

  沉知律陷在后座的阴影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线条,飞速地掠过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沉总,查到了。”

  副驾驶上的张诚猛地转过头,手里紧紧攥着刚挂断的手机,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明显的忐忑和压抑。

  “宁小姐……之前的行踪轨迹,去了第四人民医院。”

  “医院?”

  沉知律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关节惨白:“她病了?她怎么了?!”

  “不是宁小姐。”

  张诚被后座那股几乎要将空气抽干的戾气慑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极力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将查到的信息拼凑出全貌:“是向阳孤儿院的刘院长。突发脑溢血,目前人还在ICU抢救……”

  张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时间……是四天前的凌晨。”

  “四天前……”

  沉知律脱力般地跌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他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四天前。

  是他飞去迪拜的日子。是她关机、彻底从他世界里消失的日子。

  而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在她刚刚被剥夺了所有的尊严和安全感之后,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又倒在了急诊室的病床上。

  “还有……”张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医院那边说,刘院长的ICU费用……欠费了。”

  “欠费?”

  沉知律猛地抬头,“我不是给了她三百万吗?”

  “那笔钱……”张诚低下头,将平板递向后座,屏幕上是一份刺眼的银行流水影像,“宁小姐在收到汇款的第二天上午,就全额转进了建筑公司的对公账户,作为孤儿院新楼重建的预付款。那份合同签得很苛刻,资金一旦入账,绝无退款可能。”

  轰——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

  惨白的光斑映亮了沉知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零,双手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全捐了。

  一分没留。

  那个下着暴雨的凌晨,她是怎么在绝望中度过的?她那比纸还要薄的脊梁,是如何扛起ICU那令人窒息的医药费的?

  而那个时候的他,又在干什么?

  他在几千公里外的七星级酒店里,因为她不回消息而端着金主的架子生闷气。

  “去四院。”

  沉知律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再快点……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开过去。”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雨夜中彻底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个充满生离死别的方向,亡命般地奔赴而去。

  刹车声在医院急诊大楼前刺耳地划破雨夜。

  沉知律几乎是摔上车门,裹挟着满身湿冷的雨气,大步走进医院大楼。张诚一路小跑跟在沉知律后面。冷白色的白炽灯光晃得人眼睛生疼。长长的走廊里,只回荡着他们略显凌乱的皮鞋声。

  几排长椅靠在惨白的墙边。却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总是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沉知律径直走到护士站的高台前。他双手死死扣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克制而突兀地暴起,根根分明。

  “护士。”他开口,嗓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狠狠打磨过,“请问刘秀英的家属来过吗?是一个女孩……大概到我这里。”

  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偏上的位置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值班护士从一堆厚重的病历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哦,那个小姑娘啊,记得。下午来过一趟,往账户里交了十万块钱,又走了。”

  “去哪了?”沉知律的呼吸猛地一滞,追问的速度快得像是在逼供。

  “这我们哪知道啊。”护士摇了摇头,一边整理单子一边叹气,“不过那姑娘状态太差了。脸色煞白,跟张纸似的。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突然捂着嘴干呕,吐得昏天黑地的,差点一头栽在地砖上。”

  护士指了指旁边的医疗垃圾桶,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了生死的同情:“当时急诊本来就忙,还得搭把手扶她。值班医生看她可怜,给她开了一瓶葡萄糖,结果她连液都没输,就跑了。”

  脸色煞白。 干呕。 差点晕倒。

  这几个简短的词汇,像是一排冰冷的钢钉,一寸一寸地、残忍地钉进沉知律的太阳穴。

  他的胃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一阵尖锐的耳鸣瞬间剥夺了他的听觉,将周遭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干呕……

  是低血糖犯了?是在大雨里冻病了?亦或是……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在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劈过,带来的是足以将他整个人瞬间撕裂的恐慌。

  沉知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扣在台面上的手。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张诚。

  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也没有失控的咆哮。沉知律就那么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脸色格外惨淡。

  “查。”

  他极轻、极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

  “查她去了哪里。张诚,继续查。”

  张诚站在原地,迎上老板那双猩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的眼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跟随沉知律五年,见过这位资本巨鳄的面不改色,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将对手逼入绝境时的冷酷无情。

  但张诚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像是一座已经被彻底掏空了内里的火山,只剩下一具还在强撑着的骇人躯壳。那种平静,是火山爆发前、将周遭所有氧气瞬间抽干的死寂。

  张诚飞快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在转身去拨打电话的一瞬间,余光瞥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男人,正有些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张诚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

  凌晨两点。城中村。

  那栋曾经困住宁嘉的筒子楼,已经被拆除了一半。断壁残垣在暴雨的冲刷下,满地泥泞狼藉。

  沉知律站在雨幕里,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冷硬的下颌线疯狂流淌。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个曾经亮着暧昧粉色灯光的窗口。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挖掘机撕裂的、黑洞洞的窟窿。

  她不在那里。

  她连那个总是散发着霉味的破窝都没了。

  “沉总……”

  张诚撑着巨大的商务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脸色在手机打照的光柱下惨白如纸,“找不到。宁小姐以前的手机号拨不通,基站定位不到。全市的联网酒店都没有她的入住信息……她可能,躲进了那种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黑旅馆,或者不正规的群租房。”

  黑旅馆。

  群租房。

  沉知律看着这漫天的暴雨。这座常住人口千万的城市,有无数家不见天日的黑旅馆。藏在散发着恶臭的地下室里,藏在错综复杂的暗巷中。

  她在哪一家?

  沉知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废墟里往回走,昂贵的定制皮鞋沾满了脏污。他向来是极其理智、最厌恶情绪失控的人,但此时此刻,那些失控的念头却像毒藤一样在脑海里疯长。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她今天还在干呕……她是不是胃炎犯了……她的三百万全都转给了工程方……

  哪怕平时自己给过她一些零花钱,但也绝对填不满ICU那个无底洞。

  等等。

  钱。

  那三万块钱是哪来的?

  她身上没钱,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一个手无寸铁、走投无路且极具姿色的年轻女人,想要在几个小时内快速搞到几万块钱。

  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她最擅长的、却被他严厉买断的方法。

  回到车厢。

  沉知律的手指有些发颤,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终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备用的烟。打火机的火苗晃动了几下才点燃。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然后将浓烈的烟雾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有极重的洁癖,这辆迈巴赫里从不允许出现任何异味。但此刻,他只能靠这股辛辣的烟草味来镇压胃里的翻江倒海。

  驾驶座上的张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默默地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在手机上疯狂联络人脉。

  沉知律拿过手机。他在那曾经访问过的在线直播软件里快速滑动,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他那张阴沉到了极点的脸上。小窗里各种搔首弄姿的女主播不断闪过,没有,没有她。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烟味的浊气。脑海里闪过一个更加令人胆寒的猜测。

  他点开微信,找到了顾云亭的头像。这种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任何所谓的体面与自尊了。

  【律:帮我个忙。】

  【顾三:老东西找我干嘛?说,帮什么忙?】

  沉知律直接拨通了语音。

  背景音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顾云亭显然还在某个顶级的夜店或者私人会所里寻欢作乐。

  “喂?老沉?”顾云亭似乎走到了一处稍微安静的走廊,电话那头传来他那带着几分散漫和讥讽的笑声,“好家伙,大半夜的,什么事儿啊?又失眠了找我聊天来了?”

  沉知律夹着烟,用力吸了一口,拇指死死按压着眉心那道极深的川字纹:“帮我个忙。”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疲惫。

  顾云亭愣了一下。他虽然是个爱玩的二世祖,但和沉知律从小一起长大,他太熟悉这语气了。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了老沉?出什么事了?”顾云亭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我要找一个人。”沉知律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可能在搞直播。那种……不需要底线、来钱最快的地下直播。把你手里有的那些境外地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顾云亭隐约知道发小最近养了个搞直播的擦边女主播,甚至还动用关系封过号。眼瞅着都快四十的人了,平日里像尊冷面佛,现在竟然为了找一个擦边女主播,大半夜地向他求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链接?

  “老沉,你——”顾云亭想要开口劝阻,但感受到那股隔着屏幕都能透出来的压抑感,最终还是审时度势地闭了嘴,“行,你等我一分钟。还有什么需要兄弟帮忙的,你随时说话。”

  “谢谢。”

  挂断电话,很快,几个隐蔽的、服务器设在境外的地下暗网链接发了过来。

  沉知律扔掉燃尽的烟头,指尖在屏幕上点开。

  那种圈子,想要来钱快,必然伴随着极致的不堪入目与猎奇的噱头。

  搜索关键词。

  【新】、【急用钱】、【大尺度】。

  屏幕刷新。在一堆不堪入目的肉色封面里,沉知律的视线,突然死死钉在了一个处于角落的直播间上。

  封面是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廉价得有些可笑的红色情趣内衣,布料少得可怜。她跪在一张脏兮兮的、铺着泛黄床单的单人床上。

  虽然戴着面具。虽然地下室的网络极差,画质模糊。

  但沉知律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双即使戴着面具也藏不住的、泛着水光的剪水眸;还有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在他身下绽放过无数次的身体。

  宁嘉。

  沉知律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成冰,下一秒,又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直冲头顶,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

  看着她在镜头前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

  看着她用那双曾经在《梵高全集》上流连忘返的、纤细白皙的手,颤抖着,拿起了一根白色的蜡烛。

  打火机的声音在劣质的麦克风里被放大。

  【刷一个火箭……滴蜡……有没有哪位哥哥……愿意……刷一个火箭给宁宁呀?】

  她在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软糯的娃娃音被彻底撕碎,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哭腔。

  “咔。”

  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深呼吸,手机被人捡了起来。

  “找到这个IP。”

  他把那台手机直接扔到了前排的中控台上。

  男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控的咒骂。那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彻底抽干后,如同一潭死水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现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