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一样爱你 第八章 · 清晨的市场

  第八章 · 清晨的市场

  清晨五点半，顾庭予被街道上的声音唤醒。不是刺耳的汽机车声，而是推摊车时金属摩擦的嘎吱声，与远远的叫卖声夹杂着某种生活的暖意。他在床上坐起来，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台北，而是另一座城市——广州。房间的窗帘半掀开一角，外头的天色带着初醒的灰蓝，空气比台北更潮一些，像还没散去的夜露。

  手机震动了一下，萤幕上显示辰光的讯息：

  ——「我去市场了，想吃鸡还是鱼？」

  讯息后附着一张照片，是市场里的场景：摊档掛着几隻白斩鸡，油亮的皮在灯光下闪着光，旁边鱼摊的水槽里还有鱼在翻动，水花溅到玻璃上，折射出浅浅的光点。

  顾庭予看着照片，脑子里浮现出油烟、摊贩声、湿润的地板，这些与他平常只去超市的习惯截然不同。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编辑框里打了「鱼吧」又删掉，最后乾脆什么都没传。几秒后，一段语音跳出来，辰光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清亮，还混着些许背景喧闹：

  ——「算了，你别选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鱼汤。等我回来。」

  语气里带着决断，不容拒绝，却让人安心。顾庭予盯着语音结束的波形，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七点半，他洗漱完毕，下楼买了一杯黑咖啡。走回旅店的路上，街口有早餐摊，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围着吃热气腾腾的粉，塑胶椅在骑楼下嘎吱作响。蒸气氤氳中，辣椒油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放慢脚步，第一次觉得陌生的城市气味并不排斥，反而有一种被接纳进生活流动里的错觉。

  九点左右，门外传来敲门声。他一打开，就看见辰光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布袋，一手拿着青菜，额角还带着细细的汗珠。

  「市场人太多，我还差点撞翻一篮子番茄。」辰光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动作利落地把袋子解开。里头装着一条新鲜的鱼，几颗青翠的番茄，还有一把香菜，色彩鲜明得像刚画好的草稿。

  顾庭予忙着帮他把东西拿出来，排好在桌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场景像是他们已经一起生活很久。

  辰光挽起袖子，俐落地处理鱼，刀子切过鳞片发出细碎的声音。薑片下锅，热油瞬间噼啪作响，香气立刻在狭小的厨房里扩散。顾庭予站在一旁，看着辰光熟练的动作，觉得眼前的画面竟有种安稳的美感。

  「你平常常下厨吗？」他问。

  「偶尔。」辰光没有抬头，语气轻快，「但比起做给自己，我更喜欢做给别人吃。有个人在旁边，味道会不一样。」

  顾庭予怔住，喉咙一时有些乾。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记下这句话，像把某种温度藏进心里。

  很快，鱼汤上桌。乳白的汤头冒着热气，浮着番茄片与青绿的香菜。顾庭予舀了一口，汤鲜而不腥，热流从舌尖滑到胃，整个人都舒展了。他忍不住点头：「很好喝。」

  辰光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笑：「那就好。我还怕你嫌太淡。」

  「不会。」顾庭予放下汤匙，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心，「比我想的更好。」

  饭后，他们一起收拾碗盘。辰光洗碗，他在旁边擦乾。水珠落在他指尖，他抬眼看到辰光专注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延续下去，他或许愿意把自己习惯的安静分给另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逐渐明亮，市场的喧嚣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午后的缓慢。辰光收起手上的动作，转头对他说：「下午我有一堂课，学生来画石膏像。结束后，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一片稻田。」辰光的眼睛像染上光，「不只是画布上的，是你能真的走进去的稻田。那里的风会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画它。」

  顾庭予心口一紧，却没有犹豫。他点头：「好。」

  下午，他跟着辰光去了画室。里头几个学生正围着石膏像练习素描，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落。辰光在学生之间来回，时不时弯腰指点，语气温和却带着专注。顾庭予坐在角落，看着对方在画与学生之间游刃有馀，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他从未见过的辰光，不只是一个声音，而是一个完整的人，有责任、有坚持，有他自己的世界。

  下课后，辰光收拾好东西，对他笑：「走吧，带你去看风。」

  夕阳渐沉，他们搭着公交车往郊区去。车窗外的城市慢慢稀疏，楼房退到后头，田野一块块展开，远处的稻穗在风里摇动。顾庭予第一次看见画布之外的「稻浪」，心里不由得涌上一种陌生的悸动。

  车停下，他们走进田埂，风扑面而来，带着稻香与泥土气。辰光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片田野：「这就是我一直想画的。」

  顾庭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听风穿过稻穗的声音，像是千百个低语在耳边响起。他终于明白，那些画里的风、那些语音里的歌，原来全都指向这里——一片真实的土地，一个真实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辰光的侧脸。夕阳的馀暉把对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风把衣角吹得轻轻颤动。顾庭予心口忽然很清楚：自己已经走过了一道不可能回头的门槛。

  那一刻，他没有再多想未来，只是静静地允许自己与这座陌生城市的风，一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