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归墟 > 第二章|其⑧:汤盅

归墟 第二章|其⑧:汤盅

作者:星星海豚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3-03 13:24:49 来源:www.biquge.us

  天光极其勉强地渗入房中。

  整间屋子依旧潮湿、发冷,空气里那股香火灰烬的气息虽然稍淡,但依旧顽强地佔据着嗅觉的每个角落。方回睁着酸胀乾涩的眼,脑袋一片嗡鸣,胃像被什么灼穿,空荡、翻滚、反胃,却没有一丝食慾。

  他赤着脚下床,踉蹌地走向窗边,将那层几近封死的雕花木窗推开一道窄缝。

  灰白的天井像被墨笔硬生生划出的边界,高墙之下,光线永远无法完整洒落。

  院中央,柳月娥的身影佝僂如枯枝。她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的旧斜襟布褂,衣角泛白,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露出苍白而乾瘦的侧脸。与昨夜那欲言又止的焦虑相比,今晨的她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冷静到近乎麻木。

  方回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才终于伸手推开门扉。

  「妈。」他低声唤道,嗓音因为一夜未眠与反覆惊惧而沙哑乾裂。

  扫帚的声音猝然一停,柳月娥像是被惊醒般抬头,那张瘦削的脸迅速挤出一抹笑容,「小回醒了啊?怎么不多睡一会?一路赶回来也累坏了吧......」她的话说得极快,神情里透着极力维持的寻常。

  但她的眼睛却始终不敢与方回对视,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他略显凌乱的衣领上。

  「快去洗洗脸,早饭、早饭马上就好。」她转身快步走向厨房方向。

  「嗯。」方回低声应了一句,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他转身走向天井角落那间砖砌的洗漱间,门口掛着一块泛黄的麻布巾。

  祖宅的早晨,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难以言喻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寧静。

  冰冷的井水兜头泼下,瞬间将残留在神经末梢的梦魘驱散几分。水珠从额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入铜盆中,激起几丝细碎的水花。那水原本就带着山中独有的寒意,此刻落在皮肤上,更如针刺般透骨。

  方回撑着洗脸台缘,低头盯着铜盆中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一张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眼窝阴沉,嘴唇发乾,下巴上的那道细长疤痕在晨光斜照之下格外醒目。

  走回天井时,晨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新刚湿润的空气与一丝仍未完全散去的香火气息,拂过面颊,既冷,亦痒。

  他端坐在正厅门前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身形笔直。今日他换了身深青色的长衫,布料不是什么讲究料子,但熨得平整无褶。他手里端着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喝茶,茶香裊裊,却无法掩盖他身上那股长年薰染出的线香气味。

  方崇山并未抬眼看他,只是平视前方。前方站着几位族老,个个神情恭谨,低声稟报着什么。

  「后山竹林那边,清得差不多了......」

  「香烛齐了,按旧例三倍备下......」

  「那外乡人还在旅店,没动静......」

  「三叔公,昨儿夜里咳得厉害......」

  方崇山偶尔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或是吐出简短指令:「照办」、「晚点送去」、「让人盯着」,让在场每一人都挺直了脊背,不敢有丝毫松懈。

  「小回,过来吃饭了。」

  柳月娥的声音打破这场静默。她从东厢小饭厅端出两碟菜,一碗粥,脸上仍掛着那张刻意维持的笑。

  方回转头时,方崇山这才似有所觉般抬眼。他没说话,只将茶壶轻放在扶手边,起身、整衣,朝饭厅走去。

  饭厅狭小、阴暗。桌上三碟菜色简单:咸菜一小碟,腊肉薄得几近透明,还有一锅刚熬好的白粥。

  方回坐下时,手下那张凳子发出极轻的吱声。他低头盛粥,不想说话,馀光里,方崇山的手已端起碗,慢慢啜饮。

  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舌头却几乎无法辨出滋味。米粒烫舌,米汤淡如白开水,热气冲鼻,却冲不散那股压抑的气味。

  柳月娥则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口小口喝粥。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声平淡的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昨夜睡得可还安稳?」方崇山说。

  方回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勺子顿在半空。他努力平稳呼吸,把那口已冷的粥送进嘴里。

  方崇山没点头,也未看他,眼神仍落在粥碗中,似在观察那团缕缕升起的热气,又像透过蒸汽望进什么更远的东西。他慢条斯理夹起一片腊肉,那肉薄得能透光。

  「祖宅不比城里,阴气重些,规矩也多。」他话说得像是喃喃自语,又像在念训词。「尤其是祖堂附近,无事莫要靠近。惊扰了娘娘清静,衝撞了祖宗规矩,谁也担待不起。」

  语毕,碗边汤勺的声响便像被人掐断了似的停住了。

  那目光,终于抬起,直刺方回。

  方回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汗意从脊骨渗出,缓缓往下滑。他回想起昨夜,偏殿外那三声节律诡异的叩门声,如鼓,如号;又想起连莲那句飘渺的「娘娘看着我们呢。」

  他不知方崇山这话,是巧合,还是早有耳闻。是警醒,还是警告。

  「知道了。」他垂眼,不敢与方崇山对视。

  对面的男人终于撤回了视线,復又端碗喝粥。但气氛仍未松动,反倒如烟如尘,闷在天花与地砖之间,透不过气来。

  柳月娥动了动,似乎要说话,却只是朝方回飘过来一眼。她手微颤地舀了一勺粥,举至半空,又停了。

  终于,她轻声道:「小回,多吃点,这腊肉是你爹特意让人从老灶上割下来的,补补身子......」

  补身子?方回瞥一眼那碟腊肉——七片,薄得能透光,边角发乾。他喉咙发紧,胃里反而开始泛酸。

  突然,一丝极轻的声响从廊外传来。那是脚步声,极轻,极细,如猫足落雪,几不可闻,却穿墙过瓦,直接扣在他耳膜。

  方回的神经猛地绷紧。他反射般坐直,勺子在手心滑了一下,几乎掉落。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外,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那脚步声,在廊下停住了。

  一道素白身影无声地浮现在饭厅门口,像一幅工笔白描中的仕女,从画中缓步走出。

  连莲仍是一袭洁白,两手平举,捧着一盅白瓷药盅,热气从盖缝中飘出,氤氳如烟,衬得她步伐如云水行走。那张脸,带着一贯柔顺得恰到好处的笑,薄唇轻弯,深黑的眼眸沉静无波。

  她的目光一扫三人,微不可察地停在方回脸上。

  她微微一屈膝,行的是极其准确的旧式礼。「方伯伯,柳姨,方哥哥,晨安。」。声音一落,仿佛整个饭厅的沉闷气息被那一声「晨安」切开,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方崇山放下筷子,脸上那层冷意像被她这一礼轻拂退去一角,竟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他略一点头:「莲姑娘有心了。」

  柳月娥则忙不迭起身,神色仓皇中带着一丝歉意,语调也轻了几分:「哎呀,莲姑娘,怎么还劳烦你送来......」

  「柳姨不必客气。」连莲依旧微笑。

  她走至方回身侧,将手中白瓷小盅稳稳放在他面前,盅盖微揭,一股淡绿汤气裊裊升起,清冽的莲心气息霎时弥漫整个桌面。汤色微碧,内中药草纹路浮动,清苦之中隐隐带甘。

  她微俯身,靠得极近,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气息温热。「方哥哥趁热喝了,定能安神静气,驱散不适。」

  她的眼神从他唇边掠过,又落回他眼下那道不甚明显的青黑,眸光深沉。

  方回指尖轻颤,视线落在那白瓷汤盅上,汤气繚绕间,他的脸被映出一层青碧微光。

  他能感觉到她靠得极近,像在等一个回应。也许是接过汤,也许是开口答话,或是,只是一个微妙的眼神,能让她读出他的心事。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手指抵在碗边,腕骨绷紧如弓。

  而饭厅里,那片刚才因她到来而稍稍松动的空气,又渐渐凝住,只剩白气一丝丝向上升腾。

  那清冽的莲香,在鼻尖绕了一圈,混着草药独有的苦涩与湿气的微凉,像一道无形之手,悄无声息地抚过神经的棱角。方回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息入喉,确实带来一瞬的寧静,像夜雨过后的山林,被雾气笼罩,万籟俱静。

  但那寧静太轻,太短,如同一颗融化太快的雪珠,在神经还未能抓住它时,便悄然滑落。接踵而来的,是比昨夜更深一层的寒意,从心口处缓缓升起,沿着血管爬满胸臆。

  方崇山的声音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莲姑娘有心了。方回,还不谢谢莲姑娘?」

  那声音里并无责备,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那种「温和」是磨过刀锋的钝器,看似不伤人,却更难违逆。

  方回没有立刻回应,他听见自己母亲在旁压低了呼吸。柳月娥的眼神怯懦地在他与那盅汤之间游移,嘴唇动了两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方回低头,看着那盅汤。汤气从中升起,丝丝缕缕,在空气中轻轻縈绕,模糊了连莲的脸。她近得几乎可以触及,那张脸依旧完美无瑕,神色柔和,眼神乾净得令人不忍怀疑。

  「多谢。」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乾涩、发苦,与那汤的气息交叠。

  他手指收紧,五指微蜷,却没有立刻将汤端起。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眼神一定很冷,冷得足以让任何人误会他拒绝了这一番好意。

  但连莲只是微笑站着,不动也不催,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