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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夏日 第4.2章 番外篇 鱼贩的轰鸣夜

作者:燕翔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3-03 13:24:38 来源:www.biquge.us

  第4.2章 番外篇 鱼贩的轰鸣夜

  许舜仁半躺半坐在病床上,黑色的铁衣紧紧箍着他的脊椎与胸膛,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生铁,将他牢牢地钉在这张窄小的床上。民国97年的台南,夏天的热气兇猛得连医院的中央空调都节节败退,双人病房的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阿摩尼亚和一股来路不明的闷味。窗外,安中路的机车声浪从未停歇,偶尔夹杂着远方眷村旁果菜市场的扩音叫卖,像在用一种极其喧闹的方式,提醒他外面的世界依旧鲜活,而他,只能日復一日地,数着天花板上那几条像闪电一样的裂纹。

  住院第三天,原本那位骨折的阿民被家人转去单人房后,空荡荡的床位没安静多久,傍晚时分就被一阵急促的推床声与粗獷的抱怨声给打破了。

  「就跟你说我没事,来这什么鬼地方,冷得跟冰库一样!」

  舜仁好奇地抬起头,隔着那道洗到发白的布帘,看到两个护士吃力地推着一张病床进来。床上躺着一个身形异常庞大的男人,目测身高超过一百八,体重大概是我的一倍有馀,满脸横肉与鬍渣,松垮的蓝色病服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充满气势的肚子。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像是刚从鱼市场的拍卖会上,直接被捞来这里的。

  「许小弟,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陈大哥,发高烧,刚从急诊转上来。」推床的护士小声对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们费力地将床固定好,顺手拉上隔帘。舜仁试着朝布帘的方向点了点头,想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那位陈大哥显然没空理会他,依旧在用他那宏亮的嗓门嘀咕:「这床是做给囡仔睡的喔?我这身板是要怎么翻身?」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张病床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惨烈抗议,听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护士在陈大哥的床四周掛上了隔离用的蚊帐,说是怕他反覆高烧跟当时正流行的登革热有关,必须先隔离观察。那蚊帐薄得像一层雾,舜仁可以隐约看到陈大哥那巨大的身影在里面翻来覆去,嘴里还在继续抱怨:「什么登革热?我就是脚被鱼鳞刺到,发炎而已啦!搞得这么夸张!」舜仁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陈大哥的右脚踝上缠着厚得像馒头一样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纱布底下透出些许黄绿色的渗液,一股淡淡的、腥中带腐的气味,就这样飘了过来。

  舜仁赶紧缩回自己的隔帘后,默默地拉了拉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陈大哥,恐怕比我那裂掉的脊椎还要麻烦。

  当晚,舜仁就体验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睡眠灾难」。

  陈大哥的打呼声,简直就是工业级别的噪音污染。那声音不像阿民那种还算规律的鼾声,而是一场交响乐,一场由拖拉机、工地电鑽和老旧火车汽笛合奏的毁灭性交响乐。时而高亢入云,时而低沉如闷雷,中间还夹杂着极富生活气息的梦话。

  「老王!你那条石斑不青啦!别想骗我……算你五十就好,卖不卖一句话!」

  舜仁无神地瞪着天花板,试着用枕头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装了穿墙术,绕过枕头,鑽过耳塞,直直地轰进他的脑子里。他数了两百七十四隻羊,数到羊群都在他脑海里开始打架了,他依然毫无睡意。

  更糟的是,负责第一晚照顾陈大哥的,是他的姊姊。而这位阿姨,有个让人濒临崩溃的习惯——她不关灯。她就坐在床边那张小小的摺叠椅上,拿着一本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读者文摘》,就着病房天花板上那几根刺眼的日光灯,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还会抬起头,对着蚊帐里的弟弟自言自语:「你看看你,就叫你不要穿拖鞋去杀鱼,就是不听话……」

  舜仁猜她是在担心陈大哥的脚伤,但那灯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覆地、残忍地,切割着他那双早已疲惫不堪的眼睛。

  『黏黏,』他在心里默默呼唤,『能不能……帮我把灯挡住?』

  他能感觉到「黏黏」从他掌心浮现,带着一丝困惑。他试着想像「黏黏」变成一片黑色的布,飘到他眼前。但「黏黏」只是扭动了几下,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半透明的毛线球,显然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指令。

  舜仁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终于忍不住,掀开隔帘,用虚弱的声音低声说:「阿姨,不好意思……那个灯,可以关小一点吗?我真的睡不着。」

  陈大姊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啊,歹势啦小弟!我怕我弟半夜有什么状况,想说开着灯比较看得到!」她起身,把主灯关掉,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虽然光线暗了许多,但对一个失眠的人来说,依旧是一种折磨。

  舜仁向护理站的护士多要了两团棉花,死死地塞进耳朵里。他勉强闭上眼,但陈大哥的梦话又清晰地响起:「吴郭鱼一斤八十?抢劫啊!」

  舜仁无奈地翻了个身,铁衣的边缘摩擦着床单,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这住院生活,真的比我们家店里还要热闹。

  第二天一早,舜仁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拜託来看他的湘芸去医院楼下的维康药局,买了副最高级的耳塞和一个遮光眼罩。湘芸回来时,看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忍不住吐槽:「哥,你这住院是过得跟坐牢一样,还要自己准备刑具喔?」

  舜仁苦笑:「你是没听过隔壁那台人肉火车的声音,简直是人间凶器。」

  有了专业的装备,舜仁晚上总算能勉强入睡了。但陈大哥的存在感,依然像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一样,无处不在。

  化验结果出来后,医生确认陈大哥得的不是登革热,而是由金黄色葡萄球菌引起的蜂窝性组织炎。他脚上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伤口,因为长期泡在市场的脏水里没有好好处理,导致细菌入侵,引发了败血症,才会高烧不退。蚊帐总算拆了,但陈大哥的抱怨却没有停过。

  「什么鬼细菌?我就拖了两天没看医生而已,怎么搞得好像快要死了一样?」他躺在床上,试图抬起那条肿得像猪蹄的腿看伤口,但那超过一百公斤的身躯只是稍微一动,病床就发出凄厉的哀鸣。舜仁每次听到,都下意识地替那几根脆弱的床脚捏一把冷汗。

  从第二天起,陈大姊没再出现,换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看护大姐。据说是陈大哥自己花钱请的,一天两千八,价格不菲。看护大姐姓林,个性爽朗,动作利落,但说话直得像一把刚磨好的鱼刀。她一进病房,放下包包,第一句话就是:「陈先生,你这条腿再不好好顾,我看是真的保不住了喔!」

  陈大哥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姊还囉嗦。」

  林大姐每天帮陈大哥换药、擦澡、清理便溺,脸上总是掛着一种「我见过更糟的」的淡定。舜仁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处理那些连他隔着布帘都能闻到异味的东西,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敬意:这位大姐,才是这间病房里的真英雄。陈大哥因为脚伤严重,连床都下不了,一切生理需求,都只能在床上靠便盆和尿壶解决。每当隔壁传来那熟悉的「哗哗」水声和金属便盆的碰撞声时,舜仁就默默地拉上隔帘,戴上耳机,假装自己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住院第五天,舜仁永生难忘的「尿壶惨案」,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异常安静。林大姐出去买午餐了,舜仁正靠在床头,偷偷练习让「黏黏」帮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挪近一点,训练它的精准度。突然,隔帘后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的「哗哗」声,接着是陈大哥一声充满惊恐的:「哎哟,糟了!」

  舜仁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极其刺鼻的、温热的骚味,以惊人的速度瀰漫开来。

  他掀开隔帘的一角往外看,瞬间傻眼——陈大哥的尿壶不知为何没有放稳,满满的、深黄色的尿液,就这样溢了出来,顺着防水床单的边缘流到地上,形成一条蜿蜒的小河,迅速地朝着舜仁的床底蔓延。

  「这破玩意儿也太小了,谁设计的啊?」陈大哥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被子盖住那惨不忍睹的现场。

  舜仁的床单和他的拖鞋,已经被那条「小河」的支流给浸湿了。他赶紧按铃呼叫护士,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崩溃。他下意识地想让「黏黏」去把那滩液体挡住,但「黏黏」似乎对这股气味也「敬而远之」,只是在他掌心里惊恐地抖了抖,就迅速缩了回去,拒绝执行任务。舜仁无奈地想:这傢伙,平时挺听话,关键时刻就罢工。

  林大姐一进来,看到地上的「惨况」,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直接转身去护理站通知清洁人员。但显然,医院的清洁人力也相当吃紧,等了快半小时,也没见人影。病房里的气味越来越浓,舜仁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气味给醃入味了。

  最终,还是林大姐看不下去,自己戴上手套,拿起抹布和水桶,开始清理地板,嘴里还忍不住念叨:「陈先生,你下次可得瞄准一点!这钱真不好赚。」她手脚麻利地帮陈大哥换下湿透的床单,也帮舜仁把床底的湿跡擦乾,还喷了些酒精消毒。陈大哥尷尬地直笑:「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手抖了一下嘛。」

  舜仁缩在自己的隔帘后,戴着三层耳塞都彷彿能闻到那股浓浓的尷尬氛围。他想:这住院生活,真的比八点档连续剧还要夸张。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舜仁竟然也渐渐习惯了陈大哥的存在。虽然他的打呼声依旧能震落天花板的灰尘,梦话的内容也从鱼市行情扩展到了与邻居的土地纠纷,但有了耳塞和眼罩,舜仁至少能睡上几个安稳的小时。林大姐也学会在晚上把灯调到最暗,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忙碌而忘记。

  舜仁发现,陈大哥清醒的时候,其实挺健谈。他会兴致勃勃地聊他在安平市场卖鱼的往事,从一条吴郭鱼的成本怎么算,聊到如何分辨远洋渔船和近海渔船,听得舜仁一愣一愣的。

  有天晚上,陈大哥突然对着病房的空气大喊:「喂,小弟,你说人为什么这么倒楣,老是要生病啊?」

  舜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他想了想自己裂开的脊椎,想了想爸妈那疲惫的脸庞,低声说:「也许……生病是为了让我们学会,去珍惜那些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吧。」

  陈大哥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小弟,你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喔!行,以后你来我摊子买鱼,算你便宜一点!」

  舜仁笑了笑,心里却真的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出院前一天,陈大哥的烧总算退了,脚上的红肿也消了许多。他开始能在林大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下床走动。虽然每一步都像在演慢动作电影,但他脸上那股得意的神情,彷彿自己刚完成了一场环岛壮举。

  舜仁看着他努力復健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虽然这位大叔吵闹、麻烦、卫生习惯还有待加强,但他的那份乐观与生命力,倒是挺有感染力的。

  出院那天早上,舜仁收拾好东西,穿上那副熟悉的黑色铁衣,扶着四脚虎准备离开。经过陈大哥的床边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他塞给我一张有些潮湿、带着鱼腥味的名片,上面用红色的粗体字印着「陈氏现捞海產,台南安平观光鱼市场a13摊位」。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被檳榔染色的牙齿,笑着说:「以后你家鱼羹的鱼,来跟我拿!我给你算尚盖俗的价钱!」

  舜仁接过那张名片,看着他真诚的笑脸,也笑了起来,认真地点点头:「好,谢谢陈大哥。」

  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那张窄小的病床、泛黄的隔帘,还有窗外熟悉的台南街景。陈大哥的打呼声、尿壶漏出的尷尬,还有他那些关于鱼的英雄事蹟,都成了这段荒唐住院生活里,最真实也最难忘的记忆碎片。

  他走出病房,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陈大哥。希望你的鱼,真的有比较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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