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逃离漆城 第7章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后，一对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女出现，两人穿着棉质的居家服，正是水辰记忆中的覃爸覃妈。

覃爸覃妈看上去精神不振，两人的脸上都没什么笑容，眉目低垂，这种低迷的状态在漆城人身上是很少见的。不过两人看上去却没什么病容，智能芯片每天都会自动对漆城居民的身体进行检测和相应疾病排斥，连亚健康的状态都不会出现，因此两人的身体状态倒是很好。

他们没有直接招呼水辰，视线在水辰身边绕了绕，最后停在了本应是沙千行站立的位置。两人目光有些呆滞，耳后的芯片蓝点闪烁了两下。

“覃阿姨，覃叔叔？”

随着水辰的招呼声，两人回过神来，像是才看到水辰，覃妈招呼着他进门，神色间却有些冷淡，覃爸则仍视若无睹，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水辰索性将松狮抱在怀里，故意在门前多呆了两秒，待到沙千行跟进来，才一齐走进去。

房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水妈将水辰带到客厅，水爸则去厨房里泡茶。

客厅上下两层打通，窗边挂着三米高的大窗帘，天花板上悬着锌合金雕花的玻璃吊灯，上面挂着十五个灯源，齐齐亮着，让从外面进来的水辰眼前一片发白，好一会才重新恢复视力。

水辰和覃妈在茶几前坐着，沙千行默默地站在水辰坐着的沙发背后，确保自己不离水辰太远，观察着覃妈的状态。

失去相关记忆后第一次面对覃妈，水辰觉得对方太陌生，又概因自己是覃裎死亡的罪魁祸首，他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切入。

坐着的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待到覃爸端来三杯竹叶青，将其中一杯重重地放在水辰面前，剩下两杯留给覃妈和自己。

覃爸坐到覃妈身旁沉默不语，偶尔瞥向水辰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排斥。

覃妈双臂和双腿夹紧，两手捧着白瓷的无盖茶杯，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搓，头微垂，盯着水辰面前的那杯茶。

“看来你是都想起来了。”

覃妈沙哑的声线像是被猛力割锯的弦，这声音让水辰一阵冷颤。

“嗯。覃阿姨，对不起，我……”

道歉的话被打断，覃妈像是终于积聚了力气，抬起头用怜爱的眼光望着水辰，看起来像在努力放松神经表现出友好，双手却紧握茶杯烫到泛红也不自知。

“我们知道，裎裎的死不应该怪你。你一直对裎裎那么好，怎么会带着他去送死……”

此时，覃爸猛地站起来，打断了覃妈的话。他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呼气，手紧握成拳，身体紧绷着像要离弦的箭。

“你还敢来？一切都是你的错！为什么我的裎裎死了，你还活着？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老覃，别说了，快坐下。”

覃妈赶紧拉住覃爸，硬扯着他重新坐下来。覃爸挣脱开来，转身走向卧室，水辰怀里的松狮也挣扎下着跳出怀抱，紧跟着男主人跑去。之后是房门被摔得砰的一声响。

“哎，你也别怪老覃这态度。裎裎以前很乖的，常年待在家也很少闹腾。那天他身体状态难得很好，又吵着要跟你一起出去，老覃一心软就答应了，谁知道……”

说着覃妈终于忍不住，单手捂着眼睛低头啜泣着。

是的，水辰想起来了，那天他跟覃裎做好准备，打算一起离开漆城，他们坚信踏入迷雾并不是死亡，而是真正到了外面的世界。在那里，覃裎的病情说不定能得到治疗。

最后覃裎踏入迷雾，他却迟疑了一瞬，然后被发现不对劲赶来的一众人给拦下。

自己那时为什么就坚信踏入迷雾不是死亡？明明从未有外界的消息传来，明明他也没有任何的事实证明。

踏入迷雾，可能就真的死了，什么都不剩下。

面对覃裎的死的酸胀感和对覃爸覃妈的愧疚感，在水辰的心中涨开，让心脏像针挑似的收缩。

这种强烈的感情使得水辰的身体不住颤抖，大脑也一阵阵的晕眩，各种记忆被混杂在一起搅拌剥离。水辰耳后的芯片节点以更明显的亮度和频率闪烁起来，扰得他浑身鸡皮疙瘩直立，每个毛孔都紧绷起来，身体像失去了直觉，完全感受不到自己。

沙千行注意到水辰的异常，抬手紧捏住他的肩。水辰感觉到从他手掌传来的温度慢慢渗透到整个身体，意识也终于重新清醒。

这时沙千行已完全显形，水辰想到屏蔽模式的限制，赶紧拍拍沙千行的手示意自己已经没有问题了。

就在沙千行收回手的一瞬间，覃妈恰好收起哭容抬头，耳后的芯片蓝点又开始闪烁，她的眼微眯着，视线阵阵穿透沙千行的位置。

水辰的心被扯成两半，他必须从自怨自艾的状态中出来，掩护沙千行。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带小裎出去，才造成这种局面的。小裎的死，我应该负责，我怎么能忘记这一切，像没事发生似的过日子呢。”

覃妈的注意力又被重新吸引过来。

“哎，裎裎死后，你遭受不住打击，整天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还想主动踏入迷雾，说是要为裎裎赔命。你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怎么忍心看你变成这个样子。况且，你也是受害者。你爸妈看你太痛苦，决定将你送到科务处切割记忆，我又怎么能不同意。”

覃妈哽咽地说道，甚至想要起身触碰水辰，像是要确定这个自己同样宠爱的孩子还依旧活在世上。

水辰条件反射地做出推阻的手势，覃妈起身的动作顿住，最终还是重新坐回了沙发，眉目间却多了一丝疑虑。她的右手顺了顺黑色长发，食指和中指带动耳后，对眼前端坐着，脸色仍未完全恢复正常的青年进行磁场分析，并将结果传送至科务处。

这动作过为隐蔽，水辰和沙千行都没有发现。

听到覃妈的话，水辰皱眉，沙千行的触碰让水辰失控的状态得到控制，当愧疚和痛苦被沉淀后，他开始思考覃妈的话。

是爸妈的决定，自己就这么接受了？而且，覃妈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我现在已经想起来了，阿姨也不必再瞒着我了。该我承担的，我不应该逃避。”

水辰迫切地想在同覃妈的交谈中得到更多的信息。他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对现在的自己而言，再微小的记忆，也不愿意失去。

刚才那阵剧烈的头痛后，水辰已经能够想起更多在覃家活动的记忆了。

覃妈给他做小甜饼，招呼他喝下午茶，跟他抱怨覃裎偶尔的小脾气；覃爸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沉迷互域网剧，在水辰到来和离开的时候也会笑眯眯地招呼着。

他们两家之间还保持着亲密的交往，回忆处处透露着温馨，但水辰还是对覃爸覃妈感到一丝别扭和隔阂。

他没有想要触碰覃爸覃妈的冲动，记忆里也没有为他们画一幅油画。相比覃爸覃妈，他更想知道覃裎的情况，想知道关于覃裎的一切。衣柜里的那副油画倾注了自己的满腔热情，那个少年是自己非常在意的人。

水辰的思维方式大概真的异于常人，他太热爱画画，将自己的全部热情投注其中。连对身边人的感情，都是通过绘画来表达。绘画就是他看待世界的滤镜，是他生命的锚点。

如果是纳入他在意范畴的人，他一定会有为他们作画的冲动。

面上不动声色，水辰继续与覃妈交谈，大脑却在冷静地处理覃妈的言语，寻找尽可能多的信息。而当水辰恢复冷静后，沙千行就不再有任何行动，降低覃妈发现自己的可能性。

“裎裎的病，连科务处都无能为力。这么些年，我们早已放弃了，裎裎也没有再提及治疗问题，没想到他对此一直执念颇深。若是我和老覃能更仔细些，注意到他的心理状态，可能就能阻止他了。”

覃妈的言谈里都仍然带着哭腔。

“真的很抱歉……”

除了抱歉，水辰做不出任何辩解，不管覃裎自己是如何想的，最终带着他离开的都是自己。

水辰总有种感觉，自己已经再也不可能见到覃裎了。是死亡，抑或消失，无法得知。

“你也是受害者。若不是科务处及时发现，我们将你拦住，那天死去的就是两个孩子了。”

说到这里，覃妈的神情变得有些狰狞，隔着冒着雾气的热茶，她的脸看上去变得扭曲。

“你是受人蛊惑，才带着裎裎想要离开。不怪你，都怪那个人，都怪那个人！”

覃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地像指甲在黑板上划动。

她并不是真的不恨，而是努力将这种情绪从水辰身上移开，而那个神秘人，就成了最好的集火对象。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水辰的身体不由地向前探，突然感到有些紧张。

“外来者！该被千刀万剐的外来者！”

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雷响，淅沥沥的夜雨下了起来，滴滴答答打在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