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上下皆绿他 NPH 185.一如当年

  翌日，大雪已停。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天光压得晦暗不明。凛冽寒风卷过空旷的山谷，卷起地上松软的新雪，吹成一片迷蒙的雪雾，余下凄厉的啸声。

  谢锦茵紧了紧身上本属于顾言非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中。

  玄夜宗一行人沉默地穿行过死寂的山谷，耳畔唯有寂寥风声些许响彻。

  穿过山谷，就可见稍有人烟的村落。

  一路上魔气滋生，瘟疫蔓延，到处可见遍体疮痍的百姓。处处尸骸，处处荒骨。尚存一息的病患，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皮肤溃烂流脓，眼神空洞，发出微弱的呻吟。

  一路行来，这样的场景不断重复。弟子们纷纷请命留下，行至北境时，队伍中只余下寥寥二十几人。

  谢锦茵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师尊当年所见的众生之苦，如今她亦一路亲见。师尊当年游历紫微界时，所目睹的，想必就是这般炼狱景象吧。

  可她并无师尊那般悲天悯人的情怀，她来此间，目的唯有一个。

  她抬手，缓缓摘下遮挡风雪的斗笠，望向冰封的河流对岸。在弥漫的雪雾中，一座巍峨缥缈的山峰若隐若现。

  神山就在不远处。

  师尊将会在此地降世。

  天色已至黄昏，李长源一行打算在这村落逗留片刻。

  村中虽有受魔气侵蚀的病人，但情形比沿途所见稍好，玄夜宗弟子相看过后，用了些术法为他们去秽，过叁两日他们便会逐渐好转。

  谢锦茵也跟着忙活了两个时辰，总算暂时压制住了蔓延的魔气。饱受折磨的村民们脸上重现一丝生气，千恩万谢。

  入夜，万籁俱寂，唯有寒风掠过屋檐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

  村落里的人们在恐惧与疲惫中沉沉睡去，玄夜宗弟子们也大多在分配的简陋屋舍内打坐调息。

  谢锦茵却愈发清醒，她坐在村口榕树下，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谢瑾走到她身侧，修长的身影在雪地上逶迤开成一道墨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她身侧站了片刻，望着同一片幽邃的夜空。

  “母亲，是在担忧什么吗？”他问，随后在谢锦茵身边坐下。

  谢锦茵侧过头，目光在他沉静如玉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顺势靠在他肩膀，斗篷下，属于少年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些许夜寒。

  “只是在想……”她闭上眼，声音有些飘忽，“我多年所追寻之物，如今近在眼前，令我有些释然罢了。”

  “我祝愿母亲得偿所愿。”声音很轻，字字清晰，落在寒风里。

  “小瑾。”谢锦茵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脖颈，慢慢将身体贴上去。

  谢瑾没有躲开，但耳根泛红，在雪夜微光的映衬下，泄露了几分努力掩饰的慌乱。

  谢锦茵捧着他的脸，在他唇角亲了一口，又戏谑般将他往旁一推。

  推开时，谢瑾却忽然捉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她几乎挣脱不开，紧接着谢瑾骤然俯首下来，唇越贴越近，直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母亲。”他压低了声音唤她，声音不复平日的清朗，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

  落在唇角的灼热呼吸令谢锦茵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侧脸躲避，想逃离这危险的游戏。

  嗡——

  身旁的慧寂剑剑身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发出剧烈的剑鸣声。

  她将剑一扶，目光偏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冰河对岸，不远处的圣山之下散发出微弱的光，悄无声息地晕染开低垂的云霭。

  天地忽而落雪。

  她顿时清醒了许多，方才那片刻的迷乱与恍惚也瞬间荡然无存。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慌忙推开谢瑾，站起身，手腕一翻将慧寂剑出鞘。

  “去告诉李掌门，魔祟将要入关，让他早做准备。”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叁百年前，师尊降世，难道就是在这个契机？

  她鲜少将这样紧张的情绪流露在脸上。

  谢瑾被她骤然剧变的神色和话语惊住，但反应极快，起身拉住她的手臂：“母亲！你去哪？”

  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我必须去见那个人。”谢锦茵对他一笑，笑容带着安抚，却又有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别担心，我现在不会有事，我还要和你回到叁百年后，复活那个人。”

  “我随你去。”谢瑾未加思索就脱口而出。

  “不行。”

  “那是我与师尊之间的事情，纵使你和我是……”谢锦茵顿了顿，唇角虽仍带着安抚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地画出一条界限，“也断没有插手的余地。”

  她和师尊的因果，若是小瑾再牵扯进来，不可控的事情或许会变多。她不能让这种可能性发生。

  两人就此沉默。

  谢瑾只觉心口一疼，良久才道出一字。

  “好。”

  他了解她，胜过她自己，也知晓她一旦做出决定，断不会悔改。如今自己负伤，即便跟过去，也不过是负累罢了。

  “但我希望母亲您记住，若您出事，小瑾断不会在这世间独活。”

  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他的目光穿越风雪，早已习惯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但同时，他也早已做好随她离去的准备，无论任何地方。

  谢锦茵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谢瑾。

  满天风雪无边，一如当年。

  她在风雪里奔跑，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棱花犹如刀刃划过脸颊，刺骨冰寒。

  心中却涌上一抹暖意。

  最先想起的是，她站在一片血污中，匆匆赶来的女人打开大门，光映照进来，紧接着她走上前，将浑身赤裸、满身污血的自己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并不十分柔软，甚至带着尘土的气息，却温暖得让她几乎落泪。

  她说，孩子，你做的没错。

  她说，他该死。

  不过十岁的她，止不住颤抖、哭泣，手上还残留着鲜血温热黏腻的触感。

  一刀、又一刀，狠狠插入心脏。极快极狠，每一次刺入都是她绝望的挣扎与反抗，尽快杀掉这个人，尽快杀掉这个人，她才不会被逼迫做那些作呕的事情，才不会像之前那些消失的孩子一样……

  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她竟真的成功了。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杀了这个要将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当做炉鼎吸干的邪修，师尊赶到时，那邪修已经没气了，彻底死在她手中。

  从那时起，她成为了师尊的弟子。虽不过短短数年，二人一道在紫微界游历，四海为家，直至她毒发，枯槁死去，灵魂消逝。

  而她如今，终于能够和她再次相见么？

  思绪翻腾间，不知跑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仅凭着一股意念支撑。许久，她终于跌跌撞撞抵达了神山脚下。

  记忆中的女人站在雪地中，白衣素雅，身后是如朝圣一般的仙鹿以及神山上的仙灵，匍匐在地，如若膜拜它们的神明。

  墨发飞舞在雪中，那张面容远比她记忆中的，要年轻上许多、许多。

  女人看向她，启唇问她：“孩子，你为何在哭？”

  谢锦茵摇了摇头，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此刻的脆弱：“只是来时风雪太大，迷了眼睛。”

  “孩子，我认得你的剑。”女人的声音温和而了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来到这里，但想必为了见到我，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没有追问，却仿佛洞悉一切，知晓她一路的艰辛、无助，以及那漫长无期的思念。

  “茵茵，我的孩子。”这声熟悉的呼唤，瞬间击溃谢锦茵的心防。

  谢锦茵紧握慧寂剑上前，一步步向前走去，想要伸手拥抱她。

  一步、两步、叁步……

  距离渐渐缩短，近在咫尺。

  指尖即将触及那朝思暮想的身影，那无数个日思夜想的日子，犹如母亲一般温暖的怀抱，她没有一刻不曾眷恋过。

  但是，但是，师尊啊……

  茵茵在这世上最了解的就是你，最熟悉的就是你，即使间隔十年、百年、千年，茵茵又如何认不出你？

  绝无可能。

  寒光骤然闪过！

  下一瞬，谢锦茵已毫不犹豫地提起慧寂剑，直刺向女人心口！

  女人似乎也有防备，长袖一拂，竟直接将慧寂剑弹开。

  轻飘飘的衣袖扫过慧寂剑，却如有千钧之力，发出铁器猛烈撞击后的嗡鸣声。

  而随之而来的力道竟将谢锦茵连连逼退，握剑的虎口处更是被震裂，隐隐渗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到底和师尊是双生子，实力不容小觑。

  “你既刻意引我来此，洛灵，再装就不像了。”谢锦茵见一击未成，不免遗憾，轻啧一声。

  女人唇角的笑意一凝，目光霎时间如寒霜般冰冷。

  随后，他伸手拂过面容，缓缓化出真形。

  那是一张与苏心珞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只是骨相更为硬朗，眉眼也多了几分睥睨众生的冷漠疏离。

  他颇为不屑，显然未将眼前的谢锦茵放在眼中，嗤笑一声:“你一介凡人，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

  “假的东西就是假的，再怎么装也不会像。”谢锦茵眼底满是嘲弄，仿佛在看一场极其拙劣的表演，“纵使你费尽心机想要成为洛神，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冒牌货的事实。”

  看到洛心的继承人是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他似乎兴致缺缺，语气淡漠极了：“我原以为叁百年后会有什么变数，未曾想，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谢锦茵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从容地将一枚药丸大小的珠子放入口中，喉间微动咽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回敬道：

  “是啊，我不过一个小丫头，而你这位‘神明’却拿我无可奈何，岂不是……更加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