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短篇集） ［梁祝］蝶

  “因此你退不退婚？”

  说出这句话的小女孩子有一双黑漆漆、清净、透亮的眼睛，只是这眼睛不笑、不怒、不悲，安静待在她脸上有一股天上仙女儿的飘渺气。

  怪不得爹娘把她当仙女儿供着，好吃好喝养着，就是来路不明也没有报到官府把她抓了去。

  听说她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家中花园内，谁也不知道她一个弱质芊芊的女孩儿，是怎样翻过叁重大院，又是怎样精准碰巧，恰恰好就落在吵架的爹娘面前，将当时各含闷气的夫妻俩惊了个好歹。

  马文才一面想着，一面漫不经心应道：“她祝家收了我马家的聘礼。”

  天上仙女儿来干涉人间婚姻男女事了，奇事。

  她道：“她爹娘是想退你家聘礼的，只是怕你家势大。”

  哦，这还是他马家的错了。当初交换庚帖、叁媒六聘怎不见祝家有半点不情愿。

  “怎么？祝家因何想要退亲？”

  想要退亲却顾忌他马家势大，看起来新找的女婿也并不是什么别的高枝。那什么样的亲家竟比马家更与祝家“登对”？祝家老爷前些时考校他人品学问可未曾表露这个意思。

  马文才的思路便牵牵连连往祝家的女儿，那位千金的身上想去了。

  面前的女孩儿容色寡淡，道：“我知道，却不能说。”

  就是这幅神气。马文才紧盯着她，就是这幅疏离、厌倦的神气，落落寡合，才让父母亲以为她是天上落下来的仙女儿。

  凡尘的女孩儿，总归有七情六欲，而面前这个，笑也不笑，哭也不哭，话似乎也不大说，归家这么些时，拢共也就今日这回，她大发慈悲、纡尊降贵多开口了。

  他打定主意要把这将自己的爹娘迷得五迷叁道的女孩儿赶出去，问：“为何？”

  她静静望向他，好像他本来就该明白似的。

  “祝家小姐自己做了不合礼俗的事想要退亲，她祝家自己派人登门便是了。”

  作甚么要他马家背这个撕破婚约、背信弃义的骂名。说女孩儿的名誉？祝家小姐自己都不顾名誉；男儿更不计较这些？笑话，他可不愿平白被人诟辱。

  这始终也不知名姓，至今也不愿多谈的女孩儿不会是祝家小姐祝英台请来的奇特外援罢。

  “礼俗。”天上的仙女儿呢喃，大梦初醒一般站起身，“你不愿便罢了。”

  马文才挑起眉毛，很惊异的样子：“罢了？”

  难道她不是？

  她垂下眼睛：“罢了。只是不是因礼俗的缘故。”

  他作出洗耳恭听状。

  “是我逼不得你们。”她淡淡。

  好了，这仙女儿又有了点高傲的性子。自出生以来，哪个人敢在他马家少爷面前傲。

  马文才冷笑：“是了，我马家势大。”

  这女孩儿毫不动怒，幽灵一般想要远去。

  “是谁？”马文才问，“祝家新选的女婿是什么人？”

  这女孩儿并不回答，走出数步。

  “你是什么人？”

  这女孩儿仍旧不想回答，头也不回。

  “你既什么也不说，更什么也不做，就烦请滚出我家的宅子。”

  啊，他看见了，他知道爹娘总称她为仙女儿，却又时时刻刻面露恐惧的原因了。

  她的身形在阳光下淡薄有如无物、轻飘好似尘烟，但又切实存在，因为前一刻他还清清楚楚听见她的声音，后一刻此时她的语气也不急不缓。

  “我做不到。”停下脚步的女孩儿态度理所当然到本该如此。“你们若不想见我，合该自己迁出去才是。”

  就如同他认为若想退婚，祝家就合该自己上门。谁让真正束手无策，需承担极大风险和惊怕的是他、他们，而不是她呢？

  至于她自己……

  女孩儿想到梁祝故事里的结局，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下透过影子，能清晰看见的园中小径，心说：至于她自己，不过是来错时间，走到礼俗更多、更繁复的这里的人罢了。

  比之故事“化蝶”结局里的蝶，还要更虚无缥缈、本不该存在，却已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