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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挽天倾 红楼之挽天倾 第59节

作者:林悦南兮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1 11:30:29 来源:www.biquge.us

  天子名着问宋明,实际问的是本朝。

  他其实不太想一下子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没有铺垫到位。

  不仅是写小说需要铺垫,说话的节奏,也是需要铺垫的。

  古之策士,有个常用的方式,叫设譬说理。

  就是为了吸引国君的主意,我先说一则小寓言暖场,然后再往下推进,同时还要察言观色,有些话可能是很有道理的,但我此时不能说,有一个说话的前后顺序。

  崇平帝道:“你可以说说你的一家之言。”

  贾珩道:“宋明之亡,内忧外患齐作,最终神器易主,社稷毁堕。”

  还是那句话,天子名着问宋明,实际问的是本朝。

  国朝体制,无疑是加强版的宋,弱化版的明。

  但天子这个题目问的非常刁钻,甚至有些难为人。

  因为,你要找出共同点以及不同点。

  这在论述题中,都是压轴题。

  这哪里是问他,就是当朝大学士都要思虑许久,才能回答出来。

  他觉得这更像是崇平帝的随口一问,可能也没指望他给出什么耳目一新,拜为上卿的答案。

  更像是对老师对学生的考教。

  但他这个学生……其实,想反过来当老师。

  “内忧外患?”崇平帝脸色重又恢复平静,道:“内忧何处,外患何地?”

  贾珩道:“宋之外患,无幽云屏障,武事不振,胡虏在北如利剑悬空,其亡于外,不足为奇!宋之内忧,在三冗之难,成困宋之痼疾,以致积贫积弱,缘由自唐季以来,武夫当国,藩镇为祸,遂造五代乱世,宋承乱世而立,欲治平天下,非行强干弱枝之策不可,然时移事迁,宋死守祖宗之制,抱残守缺,中枢淫夺地方之权,加之重文抑武,于边事多颓……宋又不抑土地兼并,以致黎民生计困顿,后金铁骑南下,遂有靖康之耻,窃耻于后人。”

  大宋的亡,其实很有意思,宋常常被称为富宋,但又积贫积弱,听起来很矛盾,但其实说的两回事儿。

  因为三冗问题,以及国防问题,导致的财政黑洞,致使北宋频频发生财政危机,但北宋的财政收入因为鼓励商贸之事又不缺。

  崇平帝闻言,面色微动,心头剧震。

  三冗之难,强干弱枝……这都是枢相、宰臣之见!

  这怎么是一个年过十六的少年,能发出的见解?

  崇平帝的反应,并不出奇,不管是屠龙之术,还是见陈国弊,都是统治精英层核心圈层,才能掌控、看到的东西。

  后世,因为信息社会的发达,才让键政局大行其道,有时候说的还真是一回事儿。

  崇平帝掩藏着脸色的变化,看着对面的少年。

  暗道,这贾珩,比之那些抱着圣贤之言的弘文馆儒生,真是迥然不同。

  此子……有王佐之才!

  因为崇平帝刚刚看完三国书稿,故而心思活动就带了一些三国味儿。

  贾珩默然了下,道:“至于前明,虽有幽云以为屏障,然前明立国百八十年,定都北平,直面胡虏,遇强主尚可维系国社不失,至嘉靖时,其人不尚节用,一意玄修,御极数十年,天下纲纪废弛,民生凋敝……北方草原入境,北平无险可守,遂至社稷倾覆,幸有我陈汉太祖、太宗,应运而生,承天顺命,再造华夏神器。”

  其实在这个时空中,贾珩认为明亡于嘉靖,更像是一个“灰犀牛”事件。

  就是俺答可能也没做好如蒙元一样重新入主中原的准备,然后让陈汉太祖拣了个便宜。

  当然,换个高情商说法,就是陈汉太祖天命加身。

  贾珩沉吟了下,叹道:“宋明亡其国祚,若有一二相似之处,或许是亡于财用不足……至于财用,无非开源节流四字,如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治政操之急切,以始皇之雄才,隋炀之大略,尚二世而亡,如穷兵黩武,主怒兴师,如强汉羽林之盛,尤有武帝下罪己之诏……然千古兴亡之事,岂又止于财用二字?兴衰枯荣之道,此诚天道至理而已。”

  中国历代王朝的治乱循环,既有多样性又有统一性,不能仅仅去找统一性,而忽视了不同历史时期,每一朝代所面临的具体问题,否则就犯了教条主义。

  找统一性的规律,本身也是为了分析多样性问题。

  如北宋的边疆之患,北方少数民族的崛起……

  北宋之亡,不仅仅在于土地兼并,人心败坏,国家机器失灵,有些其他因素也要考虑到。

  通过经济分析工具看王朝中晚期的财政危机,比如小农经济下的抗天灾风险能力薄弱,土地兼并……只是王朝周期律的一个主要切入角度,但并不意味着其他的切入角度,都一概是错误的。

  贪官污吏充塞上下,以致行政效能低下,甚至背后牵涉到的一代创业,二代守业,三代败业的人心之变,社会风气之变……这些人性规律,除非是跑步进入“大同”社会,只要人性一日不变,治乱循环的历史周期律,都会换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所以,贾珩一直以为,如果用盲人摸象来比喻,可能一种方法摸的更全面,更深入,但其他的方法也未必全无可取之处。

  崇平帝目光隐隐有着异样,心头反复想起四个字,财用不足,开源节流。

  现在的大汉,难道不就是如此吗?

  边疆耗费钱粮,每年糜费数百万计,官场吏治败坏,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

  国库入不敷出!

  崇平帝面色微动,目光咄咄,道:“贾珩,那我陈汉之弊呢?”

  贾珩拱了拱手道:“草民不过一介白丁,不敢妄言国政。”

  前朝之事,怎么说都可以,但谈论本朝之事在哪个朝代……弄不好都是404。

  崇平帝此刻面色沉静,已经完全不可小觑面前的少年,不自觉都是正襟危坐,语气已带着几分郑重之意,沉声说道:“古人言,知政失者在朝野,知屋漏者在宇下,你一个少年,纵是说的不对,朕也会见责于你,或许在你眼中,朕是那等器量狭隘之君?”

  担心眼前少年讳言,崇平帝甚至使出了激将之法,这就有些……不讲政治规矩了。

  至于一旁的晋阳长公主,早已听得玉容嫣然,美眸焕彩,一双妙目,熠熠生辉地看着那面无卑矜之色,纵论古今的少年。

  “不愧是小贾先生,连她皇兄都……为之郑重。”

  她如何看不出她皇兄的态度变化,如果一开始还是随意考较,但后来就庄色以问,甚至引经追问。

  不由想起战国策中那些策士,一开始君主还抱着美人,洗着脚丫子,或是嬉皮笑脸、或是居高临下,问着,“先生以何教我?”

  声音都是拖长的了,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然后听着听着,美人也不抱了,端容敛色,避席而拜,屏退左右,咨以军国之事。

  第91章 赐苏锦二十匹

  “只是,这贾珩这样小的年纪,这是甘罗之才?”晋阳长公主美眸中现出一抹惊异。

  迎着崇平帝的“热切”目光,贾珩一时沉吟不语,心头盘算着能说什么,能说到哪一步,怎么说的问题。

  别看眼前天子一副“你是少年,童言无忌”的“傲娇”样子,但如果他真的信了,就是天字头一号的愚夫了。

  崇平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贾珩,但纵然是这样,也给贾珩施加了某种无声的压力。

  贾珩整理了一下思绪,拱手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事到如今,如果不扔出一些干货,崇平帝这边恐怕过不得关。

  崇平帝闻言,面色顿了下,看向戴权。

  一旁的内相戴权,目光深深地看了贾珩一眼,冲一旁梁柱帏幔后恭谨侍立的宫女、内监挥了挥手,一时宫女、内监纷纷退去,偌大的殿中,只有崇平帝、晋阳长公主母女,以及大明宫掌宫太监戴权。

  当然,暗中是否有人护驾,不问可知。

  贾珩自入殿中,就感知到有至少两道目光盯着他,想来是大内侍卫之流的人物。

  纵然他在入大明宫时,已经被搜捡过,是否有兵刃随身携带。

  见贾珩默然不语,崇平帝又是想了想,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一眼戴权,说道:“戴权你出去看看,皇后那边若是来人唤朕用晚膳,就说朕要晚一会儿过去。”

  戴权:“……”

  戴权老脸上挤上一个笑容,平息了下心湖中的惊涛骇浪,道:“陛下,老奴告退。”

  崇平帝然后看向贾珩,如苍松嶙峋的瘦眉下,眸光清幽,正要开口。

  一旁的晋阳长公主,忽地嫣一然笑道:“皇兄,臣妹是否也好回避?”

  当然这更像是开玩笑,在活跃有些紧张的谈话气氛,也只有为崇平帝胞妹的晋阳长公主,敢这么从容自如和崇平帝玩笑。

  崇平帝轻轻一笑,没有说话,而是将一双冷峻、平静的目光看向贾珩。

  虽不知对面少年将要说什么惊世之言,但却请屏退左右,弄得如此煞有介事,无疑引人好奇。

  贾珩朗声道:“晋阳殿下为我大汉宗女之长,无需回避,也不应回避。”

  晋阳长公主闻言,抬起一双美眸,熠熠流波地看着那面如平湖,正色而言的少年,芳心好似轻颤了一下,笑了笑,眸光流转,终究未语。

  清河郡主李婵月抬眸看了一眼贾珩,又瞥了一眼自家母亲,抿了抿樱唇,目光深处都有晦暗之色浮动,这人……太危险了。

  迎着崇平帝的咄咄目光,贾珩沉吟片刻,清声道:“国朝有三患,一曰九边之患,二曰天灾之患,三曰吏治之患。前二者糜费财用,年以千万计,后者如栋梁之白蚁,侵蚀梁柱,如此间大殿,边患、天灾不过风雨霜雪,或时停时起,向使栋梁牢固,纵历强风而屹立巍巍。”

  方才他在提及财用之时,崇平帝目光微亮,继而现出思索,故而,还是要从财用不足入手。

  财用四字,无非开源节流。

  崇平帝默然片刻,心头琢磨着贾珩之言,但面上却不置可否,沉声道:“卿可细言。”

  显然,崇平帝刚刚已经将少年当作可以议事的宰执枢臣,故而对于宰执枢臣的要求,自然而然提高。

  故而心虽意动,面上却不置可否。

  你不仅仅要看到病灶,还要开出药方,并且还要说到帝王心坎里儿去,否则就是只知空谈,不通事务的无用书生。

  贾珩心头叹了一口气,其实他真的不想说实操,因为他还没有到提出自己政治主张的地位。

  但不说实操,在崇平帝眼中,他就与那些大臣没什么两样,当然这种感观已经很了不起了,也算是简在帝心。

  只是……

  到底是见好就收,还是适当放出一些干货?

  迎着崇平帝的目光,贾珩朗声道:“于九边之患,可正卒武、厉甲兵;于天灾之难,当积储粮,备饥荒,于郡县营修水利,精研稼穑之术;于吏治……此为人心之丧,奢靡风炽,法制不密,纲纪不严,故而吏治崩坏,日愈一日,唯刷新吏治,严明纲纪,惩贪治腐,崇尚节俭、贬斥奢靡。”

  崇平帝闻言,看着对面的少年,心头微动,颔首道:“卿之言,朕深以然之。”

  自他亲政以来,深刻体会到这三事之艰。

  边事、天灾、吏治,三个问题,就如一团乱麻,搅合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抽丝剥茧,也不知从何而起。

  崇平帝道:“此三事,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欲梳理,十分不易。”

  这正是他如今正在做的事儿,故而深有体会。

  贾珩道:“然而此为表象,关键在于变革体制,如今士绅充塞上下,如两汉豪强,受田投献,侵蚀赋税之基,国家自然财用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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