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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唐华彩 满唐华彩 第146节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1 14:08:30 来源:www.biquge.us

  颜真卿叹息了一声,道:“先回去报个平安再来,老夫有话问你。”

  “学生已使人回家说过了,老师但问无妨。”

  原本有许多话要问,真见到了这个惹事生非的小子,颜真卿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先谈你那首诗吧,诗很好,诗名很糟糕,你本可加上‘天宝丁亥春闱后’几字。”

  薛白稍稍一愣,只觉这主意蔫坏蔫坏的。

  若加上这几个字,往后但凡提到这首诗,不可避免地就得提到李林甫的“野无遗贤”,必成为千古流传之诗,威慑力就要大得多。

  颜真卿书法造诣太高,致使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古板严肃的学究,可事实上,他一点也不迂腐,表面正儿八经,实则智计百出。

  “……”

  “你千方百计终于如愿陪圣人打骨牌,那也是故意与元结等人一同入狱?”

  “老师这般说的,显得学生心机也太深了,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颜真卿心知薛白献炒菜、骨牌,必是谋划了许久的弄臣之路,学的是神鸡童贾昌,难处在于想出那许多让虢国夫人、圣人感兴趣的东西。

  谋得这圣眷,最初肯定不是为了救旁人,该是打算用来谋身,再想到韦芸详述的他在颜嫣病危时的作为……与其说是心机深,不如说是舍得拿花费心机准备的门路救人。

  “恰逢其会?那老夫还得赞你一声古道热肠不成?”

  “谢老师夸奖。”

  颜真卿见他如此坦然受了,似笑非笑摇了摇头,板起脸说起正事来。

  “礼部侍郎李岩,本是不参与权争的公允之士,此番还是被收买了,泄题给杨护等生徒。若要奏请覆试,此为最直接的理由,个中详情老夫已递呈上去了。”

  话到这里,颜真卿其实已经知道朝中没人能出头了,却还是继续道:“自会有重臣出面,往后你莫要再闹事了。”

  “不知老师说的重臣是谁?”薛白问道:“据学生所知,右相独掌朝政,左相吱唔不言。其他能出面的重臣,似乎全被贬走了。”

  说来旁人不信,但天宝年间的朝堂上就是没有任何人能制衡李林甫,除了东宫。

  眼见颜真卿不答,薛白道:“那看来,东宫不打算出面了?学生以为如此更好,举子们大可自救。”

  “若无人庇护,一群生徒乡贡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学生来庇护。”

  “竖子欲死。”颜真卿叱道:“一点骨牌小技护得了你一次,能护你一世?你只看贾昌这等狎臣风光,可知他们从不曾干涉国事?以娱游幸进犹敢妄言时政,初次开口圣人侥幸相饶,再有下次,看圣人杀不杀你!”

  话到最后,声色俱厉。

  薛白知道颜真卿说的是真的。

  昨夜李隆基心情一直很好,那是因为在那句“朕不想听这些”之后他就没再进言了。但若没分寸,真是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往简单点说,次次带着目的去打牌,谁能高兴?须知连李林甫都战战兢兢,深怕惹圣人心情不好。

  “老师的教导,学生听进去了。”薛白道:“但这次学生敢为举子们争取覆试,恰是因学生无一官半职,无权无势,以直谏言,说的全是公道……”

  “满朝诸公,需你一个半大的孩子说公道吗?!”

  “需,我也敢主持这公道。道之所存,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颜真卿忽然回想到今日见房琯,听到的那句“老夫尽力了,但东宫真的无可奈何”,再看眼前的少年,又是别样的感觉。

  “你们打算如何做?”

  “简单。只要保证哥奴不能以乱刑迫害举子,元次山等人堂堂正正制造声势,证明今科不公,就能争得覆试。”

  “老夫有一份证据。”颜真卿压低了些声音,道:“贡院死了一名举子纪儇,老夫在他的住处找到一篇《罔两赋》初稿,卷稿上写题目的字迹,出自李岩之手。”

  “足够定案了,纪儇已死,春闱当日又未写赋。那这篇出自他手的赋只能是开考前写的……”

  问题只剩下如何递交上去了。

  颜真卿已无门路,长安县衙、京兆府,甚至东宫都不敢受;薛白则有很多门路,但若以狎臣的手段递进宫去,反而要适得其反。

  倒不如直接让举子们呈到礼部去,只出堂堂正正的明招。

  “老师,能否再画一幅画?”薛白沉吟道:“我或可把与李林甫的私怨闹到人尽皆知……”

  “这师徒二人还在谈呢?”韦芸进了堂,笑道:“便是有再多东西要教授,也该先用膳。”

  薛白连忙起身唤了“师娘”。

  颜嫣也跟在韦芸身后,脆生生地万福道:“见过阿兄。”

  唯有颜真卿,分明从未答应过收这个徒弟,偏得坐听着他们这些称呼。

  韦芸邀薛白留下用膳,薛白则是婉拒了,还是打算趁宵禁之前回家去。

  师徒二人最后又聊了几句,关于那幅画该如何画。

  颜嫣则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偷偷打量着薛白那身新衣服,再听得他们说话,一双水灵的眼睛转动两下,若有所悟。

  ……

  是夜,书房中,颜真卿执笔站在一幅画卷前,深深皱起了眉。

  所要画的,说来简单,落笔却极难。

  首先难在不宜擅自描绘圣人,再则难在等闲画不出杨贵妃的美。

  景色勾勒了无数遍,待到画人时,却始终无法落笔。

  再加上近来几番为春闱之事奔走,乏困之感涌上来,最后还是放下画笔,先回正房歇息,打算到明日清晨再动笔。

  烛台没有被吹灭,颜真卿走后,一名少女推门进来,走到那幅画前驻足看了一会,小声嘟囔道:“果然。”

  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没错,便决定明日再与炼师讲个故事。

  转身要走,她却又停下脚步,偏了偏头,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画笔。

  ……

  书房中的烛台渐渐熄灭,黑暗过后,有晨光洒了进来。

  颜真卿推门而入,眉宇间还带着思索之色。

  他走到画卷前,正要伸手执笔,却是愣住了。

  只见昨日未完成的画作上已多了几个人物,正在推骨牌。

  依着薛白的说法,圣人没有画成圣人,一袭白衣飘逸,背对着他,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杨贵妃如仙女,只显出一个侧脸,正低头看牌,恰是只有侧脸,引人遐想着她的美;虢国夫人画得很美,一身彩衣,神情里有种得意的笑意。

  一株梨花挡住了些许画面,稍稍遮挡了这三人,添了些神秘、高贵之感,仿佛神仙。

  视线焦点处是一个露了正脸的少年美男子,剑眉星目,气质温润,神情专注,难得竟能画得与薛白几乎一模一样。

  这少年身后,是个弯腰看牌的紫袍老者,面如斗鸡,神情扭曲,焦急不安之情溢于言表,唯妙唯肖。

  着实太不给李林甫面子了。

  若由颜真卿执笔,他画不了这么过分。

  但此时看着这幅画,他却忍不住笑了一下,磨墨,左手提笔,在卷轴上写下两列字,用的却是草书。

  “梦与神仙打骨牌图。”

  “天宝丁亥春三月画赠薛白。”

  待要落款时,颜真卿犹豫了片刻,忽神色一动,眼中泛起些促狭之意,题了两个字。

  ——“韩愈。”

  第95章 覆试

  太平坊在皇城西南,乃达官显贵们云集的地方,王鉷的新宅就在此处。

  王鉷乃庶子出身,旧宅在长安城最南的安乐坊,属于穷地方。这新宅则是刚落成,金碧辉煌,连水井的栏杆都用宝钿所制。

  值得一提的是,宅中有一座“自雨亭”,是他请西域拂菻国的工匠建造,他每走进去坐下,亭檐上就会有水瀑流下,哪怕是炎炎夏日,亭中依旧清凉如秋。

  王鉷还在家宅旁边建了使院,他身兼二十职,每日持公文请他批阅者络绎不绝。

  这日,他却无心这些公务。

  “右相说他入宫去平息事态,这事态反而越闹越大了?”

  裴冕上前小声提醒道:“恐怕是右相太低估了薛白。”

  王鉷此前对薛白关注不多,不由疑惑,问道:“一竖子,有这般大的能量?”

  “竖子背后还有主使。李适之自请贬谪外放,右相的雷霆手段使不出来;长安城内所谓‘春闱五子’声势愈造愈大;杜甫接连作名篇以表野有遗贤;郑虔奏请覆试……这一切的背后,皆出于薛白与幕后之人谋划。”

  “何以见得?”

  “昨日丰味楼大堂上挂了一幅画,引不少人围观。我亦带画师去临摹了一幅,请王公过目,落款者名为韩愈。”

  王鉷看着裴冕缓缓展开一幅卷轴,待见到那唯妙唯肖的紫袍官员,他目光一凝,脸色复杂起来。

  总算是知道为何右相入宫之后事态反而不可收拾了。

  他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将画收起来。

  “此画对右相的嘲讽着实太过分了。”裴冕道:“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既提高了声望,又挑明了与右相之间的私怨,如此一来,右相要出手对付他都束手束脚。”

  王鉷回过身来,一脸严肃,道:“是右相怕草野之士妄言,才让我主持科考落黜他们。如今闹成这样,后果却要我来承担不成?”

  裴冕懂他的意思。

  王鉷没有李林甫那么嫉贤妒能,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近来正忙着为圣人上贡,不想沾染是非。

  “王公,不如这样吧?”裴冕低声道:“只消把那所谓的‘春闱五子’给……”

  他伸手在空中劈了一下。

  王鉷眯着眼看着,摇了摇头。

  “没人会怀疑是我们做的。”裴冕道:“只会认为是右相所为。”

  “为这种事惹一身麻烦,不值当。”

  今科虽是王鉷负责对试,只要圣人知他是奉李林甫之命行事,即便真查出舞弊而覆试了,他虽有损失却伤不到根本。

  反倒若是动手杀人,被查出来,却会与李林甫反目、惹圣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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