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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唐华彩 满唐华彩 第168节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1 14:08:30 来源:www.biquge.us

  “仅是妄语吗?”

  裴宽犹豫着,脸色愈苦,道:“臣还受人怂恿,上表请行榷盐法,却不知此法祸国殃民,臣罪大矣。”

  李隆基饮了杯酒,笑而不语。

  高力士则问道:“裴大夫受何人怂恿?”

  “薛白。”

  “薛白不过一稚童,何以怂恿得了裴大夫啊?”

  “臣不敢隐瞒,臣只识薛白,不知其他,恳请陛下信臣。”

  高力士再问道:“不识韩愈?”

  裴宽一惊,忙喊道:“臣不识韩愈,此事千真万确啊!”

  “裴大夫这就让老奴为难了。”高力士笑了笑,往两边看了一眼,道:“寿王以为呢?”

  突然其来这一句话,李林甫、李亨瞬间脸色一变,身子似乎僵硬了些。

  李琩惊讶至极,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李娘以目光鼓励了胞兄之后,直接开口。

  “都有何不敢说的?榷盐法是薛白提的,薛白背后是韩愈指使,至于韩愈背后是谁,朝廷还能查不出来吗?!”

  说着,李娘抬手一指裴宽,尽显大唐公主的嚣张,叱道:“裴宽,伱勾结韩愈,意欲何为?!”

  裴宽有苦说不得,再次向圣人拜倒,道:“老臣辜负圣恩,恳请允老臣出家为僧。”

  “裴卿此为何意?”

  “陛下,老臣少年入仕,在长安县尉任上觐见陛下;后为陛下括天下田户、勾当租庸调;调太常寺管礼乐;转刑部正国法;迁中书省;放为边帅,采访河北、镇守范阳、出关扩边;入朝执宪台……老臣这一生,从青春华冠到白首苍苍,始终都在侍奉陛下,倾注心力,如今年老力衰,唯有佛法未悟,心愿未了。老臣惟请致仕,落发为僧啊。”

  裴宽这辈子,地方官、京官、田官、户官、法官、省官、部官、边帅、宪官……功劳卓著。他这份资历,被别人压着不能拜相也就罢了,却被哥奴压着?

  哥奴为相十余年,他裴宽不能?

  尻!尻!尻!

  每想到此事,都气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正是如此,他知道一旦失势,哥奴必要杀他。

  此时这一番话,正是这愤怒、委屈、恐惧、不满、失望、求生,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裴宽话到后来,老泪纵横。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似有些动容。

  “裴宽!”

  京兆尹萧炅当即起身,指着裴宽骂道:“敢指斥乘舆!所言何意?你劳苦功高,圣人委屈你了不成?!你心怀不满,欲造反耶?!”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啊!”

  裴宽是真的不擅长说好话,他这种天之骄子,平时用来练习讨好别人的机会太少。发泄情绪发泄得习惯了,确实就是连求饶都像是在抱怨。

  他心知自己越说越错,不住地恳求着要出家为僧,结果连这样,听在别人耳朵里都像是在指责圣人无情寡恩。

  李娘激动万分,心想今日弄死裴宽不够,得把李亨、李琮牵连进去才行。

  “裴宽,休在御前抱怨,说你背后何人指使!”

  “够了。”

  李隆基终于开口,淡淡道:“今日是宴会,非朝会,都坐回去……但既然都想追究,招‘韩愈’来。”

  众人再次一愣,杨銛、裴宽如堕冰窟,其余人包括李亨、李林甫在内,俱是大喜。

  真有韩愈!

  北衙果然揭开了真相。

  有宦官引着两人入殿,远看身影,一个是薛白,另一个则是长须飘然的中年人。

  李亨、李林甫皆眯了眼,暗暗点头,心觉韩愈之风采未让自己失望。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才配在暗中布局,但此人不被拘禁,还能这般踱步而来,是已入了圣人的眼了吗?

  唯有京兆尹萧炅惊讶地站了起来。

  因他已认出了那个身影……颜真卿!

  ***

  “都想找韩愈,都打的好算盘,那不且看看韩愈何在。”李隆基忽然爽郎大笑,“都绷着做甚?今日宴上不必歌舞,赏名家书法!”

  “久仰颜公大名。”李琮附和着,努力提高宴上气氛,笑道:“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众人皆笑,笑得很尴尬。

  正是在这般气氛中,颜真卿行礼问道:“请圣人赐题,臣方知该书何物。”

  李隆基终于有了兴致,饮了酒,朗声道:“便书……薛白狱中之诗,他的诗、你的字,方可称为韩愈。”

  颜真卿脸色一变,有些为难地应道:“臣遵旨。”

  内侍们执起长卷,薛白磨了墨。颜真卿左手提笔,径直狂书。

  浓墨肆意挥洒,是草书。

  狂草。

  不知不觉中,众人都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臣少年时以左手写草书,自觉一生不能超越‘草圣’张长史,遂改学右手楷书,今日贻笑大方了。”

  随着这一句话,颜真卿让开来,显出他身后那幅字。

  李林甫凝神看去,久久不能回过神。他惊的是卷轴上的诗,不敢相信竟是在御宴上看到这样的诗,是在敲打谁?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心里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李林甫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却浮起侥幸,转头看向了对面的李亨。

  李亨的脸色更难看,根本就是不可抑制的灰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王莽谦恭未篡时”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骂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众撕破脸了。

  薛白彻底不要往后的前程性命,公开宣告与太子不和。

  事不过三,再也没有人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构陷他了。

  ……

  裴宽也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夸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社稷做了这么多,竟有那么多的流言、乱罪向他砸过来。李林甫指责他,东宫乐见其成。

  但此时再看那卷轴末落款的“韩愈”二字,裴宽精神一振。

  好,他就是勾结韩愈了!

  再问韩愈背后是谁?

  当今圣人!

  思及至此,裴宽老泪俱下。

  他不打算出家了,他要继续支持榷盐,以求拜相!

  至此,整件事已经很简单了。

  薛白向杨銛提出了榷盐法,裴宽为与李林甫争权支持此事,李亨听闻,故意结交薛白以求邀名,李林甫为阻止榷盐,冤枉他们有不谋之心,以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利用李琩、李娘告状。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真相。

  包括李林甫、李亨也知道这就是真相,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但他们心里还有一句呐喊——“这是薛白设的套!”

  他们很清楚薛白是故意的,时而彰显才华,时而露拙,故意让人以为他背后有高人,结果却是个最容易就能戳破的谎言。

  薛白算好了他们会怎么做,因为他们每次都会以同一种招术应对,薛白的目的就是要在圣人面前揭穿他们。

  “圣人请看,太子真会邀名,看似隐忍,其实一点都不肯吃亏;右相总是借‘交构东宫’之名除掉对圣人忠心,却对他有威胁的大臣。”

  可他们却不能揭破。

  即使圣人知道他们是被薛白下套了,难道会同情他们吗?

  圣人根本不会怪罪毫无威胁、还会哄他高兴的薛白,圣人只会更恼怒于他们。

  “如此无能,也敢想坐朕的江山?!”

  这个昏君已经自私自利到极致了……

  ***

  张汀小抿了一口酒,感觉到了李亨的手在颤抖。

  她遂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看李琩。

  李琩颤抖得更厉害,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像是失了魂一样。

  见此情景,李亨反倒平静下来,毕竟东宫也就是动动邀名的心思,真正出手的,是寿王一系。

  “十八郎。”张汀稳住夫婿,不失时机地开了口,“你怎么了?醉了?”

  她虽只有十八岁,却带着长嫂如母的语气。

  圣人邀寿王来,可见圣人明白一切。她此时根本不必揭穿李琩,反而是提醒李琩赶紧把圣怒担了,对大家都好。

  李琩却不敢担,嘴唇打着哆嗦,始终不开口。

  张汀柳眉一皱,心想给机会不要,那就别怪她拎出寿王来给东宫挡箭了。

  她提起酒杯便要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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