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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唐华彩 满唐华彩 第426节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1 14:08:30 来源:www.biquge.us

  两人说着,薛崭过来道:“阿兄,找到仓库了,还没清点,十三万贯估计是不够,得把宅院也卖一卖。”

  这十三万贯乃是从开元十五年以来郭家所积欠的隐田租税,而偃师县一年的税赋折算下来也只有将近六万贯,粗略估算下来,每户人家一年缴税在十贯左右,已不可谓不重,那郭家所少缴的部分却又是分担在谁的头上?

  薛崭报出这数字来,郭太公一听,不由浑身都在颤抖。郭家虽说家大业大,可若要拿出了这笔来也要一蹶不振。

  他颤巍着,努力站起身来,哭道:“薛县尉,这可是老夫一生的积蓄啊!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老人积攒了一辈子,忽然之间要成了一场空,看起来分外可怜。

  薛白却不觉得他可怜,郭家虽没有拿刀杀人,可因其而家破人亡,或一生积蓄转瞬成空的老人不知凡几。哪个不比他可怜?

  ***

  待薛白离开,许久之后,郭太公才从失魂落魄之中缓过神来,喃喃道:“没了?不,还有转机……宋公可答应见我了?”

  他已投了拜帖给宋之悌,希望以垂垂老朽之身爬上首阳山去拜会。

  论底蕴宋家或许不如太原郭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但在偃师县,别家都是支系,陆浑山庄确实是最显赫的一家。

  “还……还没有,阿翁你莫急。”

  “唉,宋公竟还不见我。”郭太公气得胸膛起伏,“昏了头啊。”

  他跌坐在交椅上,再开口语气已是悲凉。

  “《左传》有个故事,晋国想要吞并虢国,但恐虞国出兵阻拦,大夫荀息遂提议,以良马与美玉送给虞国,以此借道伐虢。待晋国灭了虢国,回师时驻后虞国,虞公仍毫无戒备,很快也当了俘虏,荀息拿回了当初所送的良马、美玉,笑言美玉依旧璀璨,唯骏马牙齿长了。”

  说到这里,郭太公拍案悲呼,道:“老夫该将这故事告诉宋公啊!宋公何其不智?!”

  ***

  陆浑山庄。

  宋勉正把一迭田契交到了宋之悌手中。

  宋之悌老迈,一双眼睛里十分浑浊,看不太清楚上面的字,宋勉遂拿出一张图纸来,比划着道:“叔翁请看,首阳山下东南方向这片田地,与我们原有的相连,水渠都是通的,薛白划了一百八十七顷给我们。”

  “原本只是一桩寻常交易吧?竟有这等意外之喜,薛白要什么?”

  “权力。”宋勉回答得很确定,“此人虽然年轻,却不肯屈于人下,他希望我们能帮其夺吕令皓之权,使偃师县由他说了算。”

  宋之悌不置可否,老眼犹看着图纸,脑子里想着宋家已有如此家业,希望子孙后人能够和睦不争、将家业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宋勉等了好一会没得到回答,继续道:“此番拿下了郭涣,薛白希望能让他的幕僚殷亮为录事,叔翁能否帮他向河南府举荐?”

  宋之悌不答,反而问道:“郭家的隐田不止这些吧?”

  “是,刨除掉各家想分的,还有两百顷可以给我们。”

  宋之悌这才缓缓开口道:“老夫可以给韦府尹写封信,只要薛白值得信任。”

  “他是自己人,收了我们的赃款,与我们销赃。一死俱死。”

  “老夫问,他能在偃师助力宋家多久?”

  宋勉略略沉吟,道:“叔翁放心,他背后还有杨党,如今杨氏已把生意铺到了偃师县,眼下才开始,往后合作的机会还多。”

  “如此便好。”

  此事谈过,一切顺利,宋勉正想要退下,宋之悌忽然道:“让人去把高崇的首级与尸体合在一处,葬到邙岭吧。”

  “叔翁,高崇可是杀八郎的凶手……”

  “人死已矣,不可因此坏了活人的交情。”宋之悌道:“高尚来信了,过段时日他会到偃师来拜访老夫,他已今非昔比,留点余地。”

  他左手边的桌案上还摆着几封拜帖,高尚递的那封被摆在了最上面。

  至于郭太公的拜贴,已可让人将它丢掉了。

  ***

  薛白也有一张偃师田地的图纸,他与杜五郎研究了很久,并且实地走访,终于从郭家的隐田里划出四十八顷田分给逃户。

  暂时不能再分更多了,多了便容易让宋家怀疑他的企图,而他如今正需要借助宋家之力争权。

  好在薛白是打着“济民社”的名义拿下划出的田地,加之高门大户对那些贫宵往往不屑,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四十八顷田是薛白自己拿走的。

  对于失去了田地的农民而言,这却是破天荒的大事,其中的激动不言自明。

  另一方面,农民也对租税有深深的担忧,这毕竟不是能免租三年的荒田,而是良田。

  因此,薛白下一步就打算不再“追死”,也就是说,农户有几亩地就交几亩地的租税,不必再承担因为逃户而分摊到他们身上的部分。

  要这么做,必须重新丈量田地、登记户口。此事原本由郭涣在做,如今郭涣已经落狱了,薛白遂借机在县署安插上他的心腹。

  连着忙了数日,薛白亲自提了一壶酒,到县牢探望了郭涣。

  经此一事,郭涣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额头爬满了皱痕,显得万分愁苦。

  “我清查了郭家十三万贯。”薛白开门见山道。

  “什……什么?”

  “伱在诧异什么?觉得郭家不该能拿出这笔钱?”

  郭涣滞愣了很久,拿起酒喝着试图浇愁,哭道:“我从来没想到,家族能在一夜之间垮了。”

  “富贵如浮云嘛。”薛白这般安慰道,“好在人都没事,郭太公年纪虽然大了,但是个能扛事的,对家中子弟管教得也不错,不见有甚恶行,否则,这次落狱的远不止你一个。”

  郭涣盯着他看,眼睛里浮起恨意。

  “你恨我无妨。”薛白并不在意,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经此一遭,你家中子弟往后更能争气,从混吃等死变成立志做出事业。”

  “你是为了羞辱我的?”

  “不,郭家既然补缴了积欠,念在郭录事曾经为县中庶务尽心尽力的份上,我可放了你。”

  “放了我?”

  “你利用权职为人谋田,流三千里,但允你赎刑。”薛白从怀里拿出一封判文,“找人给你赎刑吧。”

  郭涣看过判文,目露讶异,再抬头看着薛白,眼中恨意不散,但也浮起了求生的期望。

  薛白道:“还有,我与你说的话还作数。你若一无所有了,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郭涣以为薛白是在开玩笑,但等这一壶酒喝完,薛白竟真让他儿子郭憬来牢中看他,还很大方地让他们父子俩单独谈话。

  “阿爷!”

  郭憬一到牢中就大哭起来,道:“阿爷啊……家里人都在怪你,二叔把我们赶出了本宅,三叔还把你在城内的宅子卖了……”

  “莫哭了,你先去提一千贯来赎刑。”

  “没了,阿爷,家里都没钱了啊。”

  郭涣愣了愣,咽下满嘴的苦意,道:“你去找明府,就说……我知道是明府给薛白施压,给了我机会,必铭记于心。请他在县署账填上一千贯,放我出去。”

  ***

  从郭家抄查的十三万贯财物在接连搬运了多日之后,这日终于全数搬到了县署库房。

  吕令皓原本是极力反对此事的,眼看不能改变,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下来。

  毕竟这也是他的政绩。

  当主官便该有这种超然心态。他不会像薛白、高崇那样亲自出面去争斗,因为县里但凡有功劳都少不了他一份;而出了差池,他还可想办法先撇清责任。

  因此,这件事虽然是薛白对付郭涣,也让吕令皓感受到了危险,但吕令皓轻易就能变坏事为好事。

  冬天才收缴了郭万金的“五万贯”给朝廷,开春又追回了郭家的积欠,连着两桩大功,他只要再用力打点一二,已经可以升迁。

  问题反而在于,吕令皓既不想去长安看人眼色,又不愿去旁的州县当佐官……终究是当惯了一地之主官,太超然了。

  郭憬找来之时,他正在变坏为好。

  “赎刑?”

  “是,求县尊救我阿爷一命,他年纪大了,若流放三千里如何还能回来啊?”

  “你糊涂啊。”吕令皓扶起郭憬,痛心疾首道:“你阿爷以权谋私的证据都被薛白捉到了,他能有那般好心放了你阿爷吗?为的就是让你来求情,他好顺藤摸瓜,拿住郭家更多把柄啊!”

  郭憬一愣,面对县令这样诚挚的说辞,不知怎么办才好。

  简单而言,就是不帮忙。

  等郭憬无可奈何地告辞,反而是吕令皓的幕僚元义衡提醒道:“明府,郭录事毕竟辅佐明府多年,若见死不救,是否失了人心?”

  “这明显是薛白拖本县下水的诡计,更何况,郭家失了势,郭涣丢了职,还要他的人心有何用?”

  “可……”

  吕令皓作为主官,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静制动,见元义衡如此相劝,不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元义衡见了这目光,不由心下一凛,不敢再多言。

  这日,吕令皓没有去见郭涣,而是特意邀薛白来详谈,打算把他变成下一个郭涣。

  “哈哈哈,薛郎来了,坐。近来有传闻说,薛郎拿下郭涣是为了与本县争权,但本县从来不信这些。本县相信薛郎所为,乃秉公断案,正大唐法纪,清查隐田,解百姓困厄。”

  见面便是这样一番安抚,稍稍展现了主官的风度,吕令皓又问道:“还有,薛郎是宰相之材,志不在偃师,接连立下大功,升迁可有眉目了?”

  薛白问道:“还得请县令提携,不是吗?”

  吕令皓心中讥嘲,暗道右相如此讨厌你这竖子,如何会容你升迁?

  他表现得却是非常亲切,笑道:“本县确已致书于长安,据爱婿所言,万年县尉便要出阙了,他会为你谋划。不过薛郎也该在此事上更尽心才是。”

  如此示好,他几乎就差直说了——为了夺权也好、立功也罢,薛白你动了郭涣就算了,但别惹本县,彼此维持和睦直到你升官。

  薛白也没有理由再不答应。若为个人前程,他在偃师已经做得够多了。若继续下去连官长都对付,过犹不及,反而要被官场排斥。

  ***

  又过了三天,郭涣才得以赎刑出狱。

  换作从前,他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连一千贯都拿不出来。

  更让他无法相信的是,偃师县没有一家高门大户愿意拿出钱来为他赎刑。须知他在县署为吏的二十年间,一直尽心尽力为他们谋事。

  隐田不是只有郭家一家有,各家所占隐田比郭家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因为他郭涣在县署做事,每年租税交的还是最多的。

  结果出了事唯他一家来担,这也就罢了,他遇到薛白这种不讲理的,只能自认倒霉。然而,各家却是背信弃义,瓜分郭家的田地,连一千贯的赎刑钱都不肯出。

  出狱这日,唯有赵六牵着一头骡子在县署门外等郭涣,递了被荷叶包着的胡饼给他。

  “郭录事,你在县城的宅子被卖了,该是要回镇上,路远,骑这头骡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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