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揽清宵 1-1

  「行李就放这里啦，晚晚，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随着沉稳优雅的女声落定，一个二十吋大包裹被丢上床板，发出咿呀的声音，老式宿舍的破旧风味挡也挡不住，连穿着拖鞋踩踏地面都要防着塑胶掀起来。

  而从碎了边角的起雾玻璃看去，能看见外头倾圮的泥墙与倒塌的老树枝椏，光秃秃又缺乏营养，迎着晚间吹起的迅风沙沙作响，犹如电视机或报章杂志里那种常见的闹鬼重灾区。

  柳晚眉头一皱，心底苦笑，心想这还真是名不虚传。

  今天，是全台学生暑假开始的日子。

  也是柳晚搬入宿舍的日子。

  因为一些家庭因素，柳晚多缴了两个月住宿费，提前住进南区大学的这间宿舍，在全栋宿民几乎还未搬入，楼长与宿舍长也未抵达的这个时间，成为南区七宿第一名住宿者。

  「没事的，姐姐，你先走吧。」

  柳晚轻声回应姐姐，彷彿怕太吵闹会打破这一方寧静，惊扰到牛鬼蛇神似的。他想，毕竟要在这里度过孤寂的两个月，每个学校免不了传的一些鬼故事这里最多，还是尽可能谨守本分得好。

  他不是特别怕鬼，只是隻身一人在异地，小心一点为妙。

  很快地，那个温和的女声应声：

  「那，我就先走啦，晚晚，可以去找振森串门子。」

  她所说的振森是指戴振森——柳晚从小到大类似于竹马存在的冤家，奶奶家很有幸就在这南区大学隔壁，故直接省掉一年住宿费，听闻他今天为了处理之后开学的一些手续，也提前到了这里。

  这算是姐姐唯一带来的安慰讯息吧——毕竟柳晚性子再怎么冷，也难以一个人关在这斗室里两个月。就是不知道戴振森什么时候要走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在这里一直陪他多好，等到开学热闹起来自己也不会那么依赖他了吧？不过，嗯……

  眼下还是先应和姐姐吧。

  柳晚覷了担忧的姐姐一眼，注视向她因为帮忙分摊自己的行李重量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一丝痛楚升起：

  「我会的……姐姐，不要担心。」

  他会一个人……在这里过得很好。

  姐姐很快点了点头，明显松了一口气，便伸出手招招呼，算是告别。

  柳晚很快地抬手回应——

  从今以后，真的是一个人了啊。

  「唉……」

  心中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感慨，而柳晚知道，唯一的消解之道，就是现在、立刻，去找戴振森。

  七宿距离学校后门很近，而振森奶奶的家刚好就在后门那条街附近。

  这意味着，柳晚不用十分鐘，就可以叩响振森居所的门，被友情滋润、逃离亲情带来的困乏。

  跟熟悉的同伴在一起吵吵闹闹、嘻嘻哈哈而不用顾忌太多，这向来是柳晚喜欢的。

  「振森～～喂，戴振森——」

  老人家的住宅意外没装门铃，不得已柳晚只好提起嗓门大叫，还好现在时间没那么晚，应该不至于引起注意。

  只听小路间的野狗群传来呼叫，像是在应和他的叫喊一样，免不了打了个冷颤……这，奶奶家该不会习惯早睡吧？

  想到自己要是扑空的话还得走着夜路回学校，就算距离不远，想到那破败萧条的旧宿舍，一颗心也累了。

  「戴振森～」

  「来了来了——」

  幸好，这次门里有了回应。

  「谁啊谁啊，叫得这么凄厉……啊，是晚晚！？」

  窸窸窣窣类似拖鞋踩踏的声音传来，砰地一声大门开啟，房门内透出戴振森喜出望外的声音——跟柳晚高挑细瘦的身材不同，今年考进南区体育系的戴振森有着健壮的肌肉与挺拔的身材，一米八五的高度踏于台阶，忍不住让柳晚羡慕忌妒恨。

  好在，戴振森一开口，那豪迈瀟洒的气息马上就不见了。

  「晚晚！是晚晚吧？呀——怎么这么晚才来，俺等你好久了——」

  「怎么连你也开始叫晚晚……」

  柳晚虚弱一笑，摆了摆手，拂去戴振森自然的搀扶。他又不是多弱不禁风，只是戴振森这傢伙自己太过雄壮，还老爱嘴贫他饭吃得少体弱多病。

  真不知道体育系脑子是怎么长的，他只是天生有点轻微贫血，其他地方都很ok，体育课也能正常上。

  「你姐姐叫我多照顾你啊，哎——为了这个重责大任，我戴振森决定暑假不回去了！」

  「什么？」

  柳晚忍不住瞇起眼睛。就他所知，戴振森不是这样好心肠的人，会为了姐姐的拜託留下来，整个暑假只陪他一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自己有什么好处能给他呢？难不成……他突然喜欢上姐姐，想要讨好她？

  不可能啊……

  「好啦，晚晚，别光佇在门边，来我房里唄！奶奶睡了，我们得小点声。」

  戴振森说着就神秘兮兮拉过柳晚，推搡着他直向自己房间，柳晚是第一次来，被推得头昏脑胀，只觉得这房子真大，怎么转怎么绕都还是在原地。

  直到拐过一个直角，戴振森大手一挥，掀开布帘，才将柳晚带进了自己为省住宿费而取得的短暂据点。

  「嘘，虽然这里是四楼，奶奶住二楼，我们还是得小～声小声。」

  柳晚白了他一眼，觉得这戴振森几日不见，讲话还是一样三八，这样的他竟跟自己考上同一大学，延续从小到大的孽缘，也不知是幸还不幸。

  「晚晚今天一定会住下来吧？我都听说了，回宿舍也没什么趣味，不如就在这里，我们一起通宵打游戏！」

  通宵……打游戏？

  柳晚一脸难以置信。

  戴振森说得对，他理解得够清楚，清楚到讨人厌的地步。他回去确实是没事好做，也没有那份心能在刚考完大考、刚脱出高中课业压力的这个暑假提前预习大学学业……所以，他回去确实只能对着空无一人的老旧七宿墙壁发呆，既没有可串门子的邻居，也没有一点休间娱乐。

  除了滑滑手机，无事好做。

  可是……

  「别露出那种脸嘛～」

  戴振森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玩游戏的。

  举凡手游、桌游，凡是跟游戏掛勾，扯上g、a、m、e四字母的东西，他一概拒绝。

  这，大概都要怪他家里有一个游戏打得特别好好得出奇还好到出国打电竞的哥哥……

  为防止被比较，也是间接掩盖自己手特别残的事实，柳晚总在一款游戏风靡起来前便最先作出表态，那就是，不看不听不闻不问，不玩！

  游戏绝缘体！

  现在，戴振森竟然要他……玩游戏？

  「来来，凡事皆有开始，万事起头难，晚晚，我会手把手教你，帮助你度过初期的不适应……」

  「……噁心，我才不要。」

  这傢伙，就是一个游戏，用那什么说法啊？

  对游戏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柳晚，不管是一般的网络益智游戏，还是射击游戏、解谜游戏，全部拒绝，连电脑内建的踩地雷也不会玩，他就不相信戴振森在熟知这点的情形下还能将他拉入什么坑。

  可是，他似乎有些低估了、戴振森的毅力。

  「来～嘛来嘛，晚晚，玩一下，就玩一下，你宿舍有电脑吧？这个安装档不大啦。」

  「我才不要。」

  「就玩一下嘛！你回去也没事好做啊？手机再滑也会腻，得找点休间娱乐啦！」

  「我可以看看新闻……」

  「你是老人是不是！」

  戴振森脑袋一歪，差点没晕倒在椅子上，后来他打定主意，不管不顾，东西先堆到晚晚面前再说。

  「鏘鏘——就是这个资料片，我好不容易从网上抢购来的，来，晚晚，送你了！」

  「清宵……休独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