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春夜 第87章

  夏橙一时哑然。

  姐姐的电话同时打了过来，她接起电话，以为姐姐终于到那边了，正准备问她怎么样了，只听姐姐开口：“橙子，你和小枝在哪儿？我到你订得那个酒店了，但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说你们退房了。”

  夏橙不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姐姐的丈夫和婆婆都不在原来的老家，而是来了与沪市相邻的城市，昨天婆婆让电瓶车给撞了，在医院观察了一天已经没事了。

  “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呢？”

  “你工作忙，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可夏橙怎么想都觉得不对，直言不讳道：“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姐姐笑答：“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在电话里夏橙也不好多问，只能先让温时年开车去了他家，把小枝的所有东西收拾好以后，又去酒店找姐姐。

  她本来想打车过去，可是温时年一点没嫌麻烦，不仅主动给她当司机，甚至问起了她家里的事，夏橙之前和他说过一些，但是不多，这次从头到尾和他说了一遍：“她是我的大姐，比我大七岁，中间还有两个姐姐，但是都夭折了，妈妈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去世的，然后就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顾我。”

  “你之前说你很小就出来打工了，是学不进去还是什么？”他记得在三亚的时候，还瞧见她自学过英语，不像是学不进去的样子。

  “不是，”夏橙顿了顿：“我那时候成绩很好的，老师说我要是能一直读下去的话，考到京师大都不是问题，但是我爸不让我读了。”

  “觉得你读再多的书也没用？”

  “算是吧，他酗酒又好赌，就想早点把我嫁了给人换点钱。”

  他颇为诧异的回过头：“你那时候多大了？”

  “十六岁，”夏橙记得清清楚楚：“我还记得是我刚刚过生日的第二天，他抓着头发把我从教室里拖出去，我们学校几个老师校长都拦不住，她一门心思把我关在家里想要让我嫁人。”

  夏橙已经不在乎他会如何看待她，这就是她的来时路，她就是一个坐着三轮车跌跌撞撞来到大城市的女孩而已。

  “他把我关在屋子里不给我饭吃，饿了我大概四五天吧，我都饿得想要和他妥协了，可当我看到贴在床头上的那张杂志剪影时，我就告诉自己，不要放弃，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生活方式，我就求姐姐救我，那时候她已经嫁人了，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可她还是豁出了自己的人生把我从屋子里放了出来。我知道她回去肯定挨了父亲的打，受了夫家的责怪，可她一次都没在我面前说过。”

  温时年微偏过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夏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情也好，觉得她夸大其词也罢，神色轻松的解释道：“我不想你给小枝买那些衣服，不是因为我觉得她不配，而是在她生长的环境，不合适。”

  夏橙也无意去指责和纠正他，他也只不过是做了他做得对的事，只是大家站在视角和位置不同。

  温时年单手托着头，仿若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知道了。”

  夏橙不再多言。

  温时年神色如常的平视着前方，却收起托着头的手，掌着方向盘，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悬在腿上的手。

  夏橙不解。

  他也没有解释，只是一个荒唐又让他雀跃的想法在他心底萌生。

  抵达夏橙导航的位置，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朴素与周遭建筑格格不入的中年妇女，温时年顺势将车在路边停下，夏橙率先打开副驾驶下车，担心的望着中年妇女道：“你怎么不进去等呢？”

  “我……”姐姐满是局促。

  “你先进去，我抱了小枝就下来。”

  夏橙打开后座的车门抱小枝时，温时年也从驾驶座出来了，替她扶着车门。

  夏橙微微有些吃惊，但是也来不及多想，抱着小孩往酒店里走去。

  这个门面不大，是经由那种最常见的老式洋楼改的，但门口种着小花，在昏黄的夜色下别有一番意境。

  夏橙抱着小孩过去，姐姐便自然接了过去。

  温时年无声的跟在夏橙身后，感觉到姐姐递来的视线，疏离但不失礼貌颔首：“你好。”

  姐姐不明所以向着夏橙看去。

  夏橙解释道：“这是我……男朋友温时年。”

  姐姐诚惶诚恐点头：“你好，你好，我是夏橙的姐姐夏妍。”

  “你吃饭了吗？”夏橙问。

  姐姐点头：“吃过了。”

  “吃得什么？”

  姐姐显然没想到夏橙会问得这么详细，有刹那的不知所措，“在路边随便买了两个包子。”

  夏橙心疼的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多做评判，先到前台开了房，而后带着姐姐向着房间走去，夏橙有话和姐姐说。让温时年在楼下等她。

  他识趣的没有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夏橙显得心事重重走下楼，温时年在车里

  等她，见她过来，主动俯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怎么了？”温时年问。

  “姐姐和我说，她的婆婆觉得我有钱，让姐姐想办法让我拿钱，给她和她老公买房。”夏橙侧头望着窗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起来，“我姐姐说她明天就带小枝回去，然后让我和她的人生割席。”

  温时年依旧沉默。

  单手托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夏橙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

  仰头看着车窗外繁华的夜色，自言自语般呢喃：“她说不会吸我的血，也不会让别人吸我的血，可我明明可以养她和小枝的。”

  “我也可以给她在我们那的小县城买房，但她不要都不要，让我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温时年依旧沉默。

  夏橙用掌根在脸上擦了一下：“她觉得我为她和小枝做得已经够多了，可是我觉得这一切都还不够，远远不够。”

  温时年淡淡扫过她。

  看着她纤瘦单薄的身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他从前总拿娱乐圈的那一套来衡量她，觉得她身上没有一点儿女明星该有的样子，不懂她为什么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也从未关心她走过的路，甚至在脱下她的衣服时嘲笑她的质朴，在她袒露真心时，只想着如何让自己不受到伤害，肆无忌惮向她展示自己的劣根性。

  拿他所见过的那些人去衡量她，可她从未轻视过他，只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忍耐他的无礼。

  而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另一种生活。

  他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听过的教诲，那时候的他嗤之以鼻，甚至至今也没服气，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服气了。

  他以为他见过很多世面了，然而这个世界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觥筹交错，八面玲珑是世面，耕于脚下的土地，守着一颗赤子之心也是世面。

  他神色如常的凝视着前方，却在悄然无息之中萌生出一丝面对她的惭愧。

  克制着情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夏橙没想过自己会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慰藉，心里原本汹涌的情绪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难为情的收回手道：“谢谢。”

  “不客气。”他也没有勉强。

  若无其事凝视着前方，“你姐姐说和你割席，只是想让她夫家死了那条心而已，不是真的不再和你往来。”

  夏橙自然知道，只是姐姐越理解她的人生，她就越是难过。

  “你姐姐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回报她什么，就只是因为你是她的妹妹而已，你也不必为此感到难过，谁的人生都是自己选择的，她这样选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只需要支持她的决定，等她真的有需要向你开口，你想要帮助她也来得及。”

  夏橙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居然在开导她，迅速直起贴在椅背的腰背，轻轻点了点头。

  温时年看出她的不自在，也没有多说什么，途径一家超市，他刻意放缓了速度，“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

  夏橙连忙摇头。

  温时年再度提升车速，不经意道：“你这么拘束干什么？”

  “只是……”对现在的他感觉有些陌生而已。

  夏橙抿了抿唇，“不习惯现在和你相处的方式。”

  第55章 反尔“那你应不应该奖励我？”……

  “那你尽快习惯一下。”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偏过头回。

  “为什么？”

  温时年借着红灯回过头道：“你不是让我对你温柔一点儿吗？”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她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对他生出那样的奢望，而今再次回到沪都——

  夏橙漂亮的脸上生出刹那的茫然“我们是那样的关系吗？”

  “是。”他笃定的回道。

  夏橙回头望他，“不是……”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她脸上的表情不像什么好事，飞快否认道：“不是。”

      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