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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上班的日子 第23章 请饷

作者:微微多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04 13:39:51 来源:www.biquge.us

  第23章 请饷

  “太子此次为旧部请饷六万两,”魏昂清看着叶勉道,“你信不信?若是户部十分痛快地批了,不等度支司的批印干透,消息就能传到圣上耳朵里去。”

  叶勉满脸不解,“可银子又不多,于户部而言,库房地缝儿里随便扫扫就凑出来了。”

  魏昂清“啧”了一声,折扇在叶勉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当朝廷国库是你家荣南王的银库呢?”

  “如今国库正青黄不接,户部衙门前,京师的六部九寺五监,地方的道、府、州、县,各路神仙为了讨银子都快八仙过海了,凭什么先紧着你们东宫?”

  叶勉揉着脑袋:“......”

  魏昂清似是看穿叶勉所想,正色道:“东宫储君是君,却也只是半君。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为臣者忠君,自然是要先忠于乾元殿的君主。”

  “如今你只看到圣上对太子寄予厚望,却没瞧见里头藏着多少忌惮,东宫詹事府设如微缩小朝廷,六馆对应六部,可各长官却皆由朝廷重臣兼任。这些重臣们是圣上对太子的恩宠,亦是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耳目。”

  叶勉点了点头,他学经史,自然也清楚历代皇帝对东宫的权力控制极其敏感,既要让太子学着理政,又绝不容其成为与中央朝廷抗衡的第二权力中心。

  魏昂清:“自古帝王最忌讳东宫与实权衙门私交过甚,尤其是你父亲所在的户部。如若户部官员们与太子勾连过甚,成了世人口中的‘太子党’,便会千方百计用国库钱粮巴结太子。”

  “东宫得此助,势力必将迅速膨胀,届时,朝廷臣子们难免会两头下注,甚至提前效忠新君。储君势大,朝臣离心,这等局面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的。”

  叶勉受教,垂眸思索片刻,脸上的急躁慢慢淡了下去,随后恭敬地朝魏昂清深深一揖,恳切道:“多谢清哥哥点拨,是勉儿冒进了。”

  姿态端正恭谨,全无了方才那副作天作地的撒泼架势。

  魏昂清欣慰,伸手扶叶勉起身。

  叶勉给两位哥哥重新斟满热茶,方才安静地出了书房。

  叶璟摇了摇头,“还是太浅了。”

  魏昂清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太子年少,身边聚拢的都是唯东宫马首瞻的年轻属官,心思活络,行事激进,难免的事儿。”

  他说完又瞥了眼叶璟,“我看勉哥儿这般,倒比你更得几分处世之道,能哭会闹,知进懂退,还豁得出去脸皮。官场上最忌讳端着,你刚入仕那两年,可没少因着这个吃亏。”

  叶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魏昂清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凑近了些:“要是你弟弟日后真和荣南王走不到一块儿,你可得先知会我一嘴!我们族里正经有几棵芝兰玉树,无论样貌、人品,都比昂渊强出几条街去。”

  叶璟一脸嫌弃。

  “我可是当正经事与你说的!”

  魏昂清一脸急切,扬着下巴,“咱俩这么些年哥们儿情谊,我还能坑你胞弟不成?不然我先把人领来给你相看相看?你给我透个底儿,你属意什么样儿的?”

  叶璟眼睛里带了满满挑剔,想了下叶勉如今的吃穿用度,半晌才认真道:“怎么也要比庄珝富裕些。”

  魏昂清险些把茶呛出来,站起身,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走前还不忘“呸”了叶璟一口,“看不上我们家人就直说!还比荣南亲王有钱?挤兑谁呢?我这就去城东头儿,把金山庙里的财神爷泥像给你扛回来,你可满意?”

  魏昂清吃了一肚子闲气,拂袖而去,兄弟俩不欢而散。

  *

  第二日,天色方明,叶勉便已至东宫。

  他与柳京轩对坐案前,着手撰写请饷文书。

  叶勉毕竟翰林院呆过,文翰功夫十分了得,当下由他口述措辞,柳京轩执笔,二人配合无间,不过片刻功夫,一份辞理俱全的文书一挥而就。

  柳京轩咋舌,崇拜地看着叶勉:“今日方知何为‘文可载道’,若是没有你,只这纸公文就够我干巴巴地磨蹭到明日晌午去。”

  叶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大方道:“这值当什么?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有《奏议集》,《经国文翰》,《枢庭纪要》,改明儿我帮你借出来,你多抄上几遍就悟得了。”

  柳京轩听罢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摆手,“我可看不得这些翰苑典章,瞧一眼,脑仁儿能疼上半宿,可饶了我吧!”

  不过叶勉对他大方不藏私,柳京轩也十分领情,觉得叶勉把他当朋友,当即高兴地投桃报李。

  “我家里也藏着几本压箱底的孤本,是我父兄托了好些门路才淘换来的,市面儿上只有抄漏了的残本,下回我带给你!”

  “是什么书?”叶勉好奇问道。

  柳京轩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是教咱们做官儿的......有顾师的《宦海指南》,江大家的《官场必读》,还有《居官仕途锦囊》,《升迁秘钥》。”

  叶勉:“......”

  商人有做生意的门道,庙堂自然也有为官的学问,历朝历代,官场上都不乏流行些教人如何“当官”的书。书里头教你如何媚上,如何御下,各个部衙都有什么不同的规矩,甚至会教你怎么“阳避处分”,“阴济奸贪”。

  这类书籍虽被仕林君子们唾弃不齿,背地里却被他们奉为圭臬。朝廷也视其为祸乱朝纲的根源,市面上一经发现,即刻焚毁,因而私下一册难求。

  柳京轩一脸藏不住的得意。

  叶勉两眼放着八卦之光,他是万没想到,掌管天下礼教,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柳老尚书,私底下竟也痴迷研读这些钻营之道。

  怪不得能一路稳坐六部官堂之首,原来是理论基础扎实啊!

  “给我瞧瞧!给我瞧瞧!”叶勉急不可耐,“你不爱读典章,我兄弟那里有全套未删减的《春棠记》,我去抢来给你!”

  柳京轩激动地小脸通红,连连点头,俩人像偷到油的老鼠一般,贼头贼脑地凑到一起,捂嘴窃笑不停。

  辰时正中,俩人出宫去了皇城丰济大街上的户部衙门。

  柳京轩家里世代官宦,自然也得了长辈指点,心里清楚,他俩手上这个请饷差事,关窍重重,是个几乎办不成的“死差”。

  昨儿夜里,柳尚书府四更才熄灯,柳老太太带着几个儿媳妇将太子中允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今儿一早柳夫人提脚儿就回了娘家,她娘家二弟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这番回去,分明是要寻那太子中允的晦气!

  如今,两家长辈的意思都是二人只管将这请饷文书递上去,走个过场就不再理会,户部不批,便如实像储君请罪。

  只是叶勉和柳京轩二人,一个骨子里好胜心极强,一个家里长辈千娇百宠出来的犟种,两人谁也不肯撒手。

  头一回领差事就办砸了锅,岂不是平白让那帮犊子看笑话!

  俩人肃着脸,跨立站在户部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四目相对,柳京轩眼中燃着“必胜”,叶勉眸中映着“干他”。

  “走着!”

  叶勉豪气云天地率先跨过门槛,柳京轩一撩袍子,紧跟而上。

  俩人步履生风,直奔户部衙门第一进院落的司务厅。

  “哎呦我的娘诶!”

  刚绕过影壁,柳京轩就结结实实撞在急刹车的叶勉后背上。

  紧接着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瞪大双眼。

  只见司务厅前的狭长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各色官服,绿色、青色、甚至还有几抹蓝色。

  有的衣冠楚楚,却正不顾体面地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有的人风尘满面,像是赶了远路,官靴上沾着泥点,正一脸焦灼地反复检查手里文书。

  嘈杂的声浪裹挟着各地乡音扑面而来,焦急的辩解,小心翼翼的询问,被驳回后无奈的叹息,嗡嗡地混成一片。

  院子尽头的厅堂门廊下,几名户部的书办吏员,端坐在老榆木长案后头,神色漠然,任凭面前的人如何焦急,他们也不紧不慢,偶尔一撩眼皮儿,能将眼前的官员吓得额头渗汗。

  柳京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的少年锐气被眼前景象挫折了一大半,声音又干又虚,“递......递个文书都这么难啊?”

  叶勉倒是比他镇静的多,他爹在户部浸淫十余年,他多多少少知道里头的门道。

  这司务厅只负责收递文书,纵使难缠名声在外,终究只能在公文格式上做做文章。

  他俩手上的文书是叶勉严格照着《六部呈式辑要》誊写的,字句、抬头、用印,样样分毫不差。这般标准的文书,便是贴在司务厅墙上当范文都够用了。

  叶勉心中有底气,从容地拉着柳京轩去排队。

  司务厅的院子鸡肠子似的窄窄一条,前头共有六个青袍书办同时收发文书,办事效率却极低。

  俩人从辰时排到巳正,队伍只蠕动了一半,往后一瞧,队伍非但没短,反而乌泱泱地又续上了新人,长得望不见尾。

  “凡营造式,都要附上《地基勘验图》,你这里怎么不见图纸?”

  “大人,我们这只盖几个马厩和料仓,哪里有人给画地基勘验图?”

  “这我管不着,没有图纸,我这里收不了!”书办满脸不耐烦,“下一位!”

  “朱印浅了,不行!拿回去找你们主事重新画押盖章。”

  “大人!您通融通融,卑职是从平夷州来的,路上连着十来天未见晴日,想是文书在驿袋里受了潮,这才晕了颜色,还求大人体恤路途遥远之苦。”

  那书办冷嗤一声:“户部文书是要在库里存上几十年的,向来要求用印色正且凝,日后归档查证,印文模糊,你我谁能担责?”

  “这......这,”平夷州吏官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平夷州来京城要二十来日,这重盖朱印,一返一复又要耽搁五十日......

  周围几个地方来的吏官一脸同情的神色,却没人敢替他出声分辨,只不动声色地打开油纸包,检查里头公文朱印是否晕染。

  柳京轩撇了撇嘴,和叶勉哼声道:“一直都听人说,满朝衙门里,户部门风最硬,进门儿就得先刮掉两层皮,一层脸皮,一层油皮,真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完,他做贼似的从荷包里捻出一张银票,“昨儿晚上我爹就把部费给我备好了,你夹文书里。”

  叶勉摇头,冲他挤了挤眼,“我这张脸皮还能用一回。”

  果然,待叶勉排到第三位时,那位书办脸色已缓和许多,前头那位大人的文书分明有问题,他还耐心解释了两句,感动地那位大人连连拱手。

  轮到叶勉上前,这位书办脸上竟有了笑模样,双手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了一番,随即痛痛快快地写了回执条子。

  柳京轩已经瞧出名堂,出院子时低声问叶勉:“他认得你啊?”

  叶勉:“脸儿熟!这人每逢节令都来我爹那里走动,冬夏的冰敬、炭敬送的极勤快。”

  不过刘书办的这副尖酸嘴脸,叶勉倒是第一回见。

  叶勉记着,这人年年往他们府上送节礼,都跟在几个主事屁股后头,行事恭谨,坐椅子只肯坐半边儿,丫鬟给上杯茶,又是拱手又是塞红封的,一脸的老实巴交。

  啧啧......哪里瞧的出方才那副“官威”?

  柳京轩一把勾住叶勉肩膀,豪气道:“户部这差事办成了,功劳咱俩二八分,回头我去宴宾楼包个整场,让他们摆上‘海八珍’和‘山八珍’的全席,再叫上我几个会玩的哥们儿作陪,咱们不醉不归!”

  叶勉自然不会扫兴,笑着应承了,心下却不似柳京轩那般雀跃。

  刚刚那司务厅只负责文书收执,即便不认识那个刘书办,东宫来人,他们也不敢十分刁难。后面负责审批的度支司,那才是六部闻名的鬼见愁!

  按理说,他们俩这边提交了请饷文书,要回去等上几日,待户部那边发回“照会”或“议驳”的条子,俩人才能去度支司叩门。

  可东宫这份请饷,连他爹都不敢给他开后门,避而远之,更别提度支司那些成了精的老主事们。

  早晚都要得个“议驳”,不如趁公文流转期间,先去探探形势口风,省得过几日拿着“议驳”条子干瞪眼儿。

  那度支司就在户部衙门西南角,独占一处二进院落,比别处都宽敞。

  “怎么这么安静?”

  叶勉二人还没进院子就觉得奇怪,度支司是户部的实务衙门,就算没司务厅那般嘈杂,也不该这般静悄才对。

  俩人满心疑惑地转过照壁,待看清院内情形,皆是一怔。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歪着好几十号的官员,或倚柱打盹,或瘫坐发呆,连廊下石阶都占得满满当当。

  满院只闻蝉鸣聒噪,不闻人语。

  突然正堂紧闭的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从里头踱出一位中年官员。

  刹那间,整个院子都活了过来!方才还萎靡不振的官员们猛地弹起,一个个眼中精光迸射,抄起地上散落的文书,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挤去。

  “葛郎中请留步——”

  “郎中大人,光禄寺的条陈今日务必请您过目……”

  “下官是工部营缮司王禄......”

  这边官员话音未落,就被那边官员的声浪淹没。

  院子里哀求声,禀报声,推搡埋怨声,吵成一锅沸粥。

  “别挤别挤!哎呦!你踩我鞋了!”

  几十官员涌成一团,工部营缮司的主事被人推得官帽歪斜,依旧举着文书奋力高呼:“大人!皇城西北角楼的修缮款!!!!!”

  连平日最重仪容的礼部清吏司员外郎都皱着官袍,顶着散乱的发髻,拼命往前挤。

  柳京轩站在院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干咽了几口口水,心虚央求道:“好勉哥儿,你这张脸皮,还能再用一回不......”

  “弟弟回去就将新得的那匹赤兔大宛马送你!”

  半晌没听见回应,柳京轩纳闷转头,却见叶勉不知何时已退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正前腿弓,后腿绷,一边压腿,一边扭动手腕,随即又抡圆了胳膊放松肩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一脸的坚毅和破釜沉舟。

  “不是......你这干嘛呢?”柳京轩看得一愣。

  叶勉原地小跑起来,沉静道:“热身。”

  “哈?”

  “我的脸面在此处不够用。”

  “唉!那我们可怎么办?”

  “我们可以不要脸。”

  柳京轩:“???”

  叶勉停下动作,不再搭理柳京轩,目光如炬地望着院子里喧沸的人群,身后仿若现出“牛马”的法天象地,一牛昂首奋蹄,犄角峥嵘,一马仰天长嘶,鬃毛炸起。

  “待会儿要跟紧我!”

  叶勉叮嘱完,摆出冲锋的架势,冲柳京轩重重一点头。

  柳京轩:“#¥@%&*”

  “挤!”

  叶勉低喝了一声,随即沉肩提气,嘴里“哇呀呀呀”地冲了进去。

  “葛郎中!您行行好!先瞧瞧我们朔远军抚恤银呐......”

  柳京轩嘴张得能塞进俩鸡蛋,眼见着叶勉冲进人群去后,就被个又胖又壮的官员弹了出来,重新挤过去后,又被个蓝色官袍伸手推了个趔趄,还被故意踩了两脚。

  “呔!你个小人!!”

  柳京轩从不是个不讲义气的,反应过来后怒火中烧,把心一横,也低着头小炮弹似的,“哇啊啊啊”地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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