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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意(前姐弟后父女 朝露

作者:早睡早起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06 13:32:32 来源:www.powenwu11.com

沉徵近来有些失眠。

他在书房里坐到三更天,面前的公文已批阅殆尽,案上那盏青瓷烛台的烛泪迭了一层又一层,他却仍旧没有睡意。窗外夜风拂过庭中的石榴树,叶片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他干脆搁下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年的邸报汇编,翻了几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今日朝会后,吏部左侍郎在廊下与他闲谈,说起翰林院近来新进的几个庶吉士,夸了几句“少年英才”,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沉侍读啊,你家那两位公子,不得了啊。”

沉徵当时还道是寻常客套,拱手谦了几句。谁知侍郎又压低声音道:“慎之兄不必过谦。怀瑜那孩子,前几日在国子监,与祭酒对谈《通典》,侃侃而论,旁征博引,祭酒事后对人说‘此子胸中有山川之险’。至于你家老三怀瑾,吏部考功司的刘郎中亲自看过他的策论,说‘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兄弟二人,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啧啧。”

侍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沉徵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胸中有山川之险”和“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心里头既喜且忧,最后忧竟盖过了喜。

他当然知道两个儿子有济世之才。怀瑜七岁开蒙,八岁便能通读《史记》,十四岁在扬州书院中便已卓然出众,策论文章被书院的山长拿去给江苏学政看,学政看了,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国之栋梁。”

怀瑾读书不如兄长刻苦,但天资更高。他不爱经义,偏爱刑名律法、田赋盐铁,十二岁便把《大明律》翻得卷了边,去年回苏州过中秋时,竟就苏州府的盐税积弊写了一篇五千余言的条陈,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沉徵看了,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那时就知道,这两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

可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济世之才,是栋梁之臣。济世之才与权臣,是两回事。

“胸中有山川之险”——祭酒的这句评语反复在他脑中回响。险,不是广,不是秀,是“险”。什么样的人胸中有山川之“险”?

沉徵忽然想起几日前与怀瑜的一番对谈。那天他回府稍早,经过书房时听见怀瑜在与怀瑾说话,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六部”“人事”“调任”“时局”。他当时没有在意,推门进去时兄弟二人便住了口,怀瑾起身行礼,怀瑜面色如常地问他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现在回想起来,兄弟二人当时的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倒像在谋划什么。

沉徵揉了揉眉心。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回府,从影壁后绕过去,远远看见沉怀瑜从长女的院子里出来。少年人一身鸦青直裰,步履从容,迎面遇见时规矩地行礼唤了一声“父亲”。沉徵问他去姐姐院里做什么,沉怀瑜答得坦然:“长姐身子不适,送了些药去。”

沉徵当时没多想,只点了点头便让他走了。可后来他又撞见几回怀瑾提着食盒往后院去,怀瑜让人往沉意院里送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这些事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弟弟关心姐姐,原不值得多虑。

如今细细想来,却品出了几分异样。怀瑜是个什么性子?在外人面前冷面寡言,在书院时对同窗不假辞色,对来江南查盐课的京官都敢不卑不亢地当面顶回去。这样一个人,却会在沉意面前收敛所有的锋芒,温驯得像变了个人。

怀瑾更不必说。那孩子生来傲气,目中无人,可到了沉意跟前,便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对这个长姐好。可这份好,究竟是在弟弟的范围之内,还是已经超出了?

沉徵不愿深想。有些事,不想便无事,想多了便是事。

他将邸报汇编合上,吹灭了案头的烛火。书房的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日还有朝会。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窗外月色皎洁,照见庭中那几盆新移来的栀子花,已经打了苞,将开未开,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那是怀瑜让人移来的。

沉徵收回目光,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清凉,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庭中,望着这座在月光下静默着的宅邸,忽然觉得,他或许低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也低估了自己的女儿。

---

第二日清晨,沉意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她改了性子,而是青萝今日不知怎地格外聒噪,天刚亮便进进出出地收拾屋子,一会儿碰响了铜盆,一会儿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沉意在床帐里翻了几回身,终究是睡不下去了,索性坐起身来。

“青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青萝连忙小跑到床边,一边替她打起帐子一边带着歉意道:“吵醒姑娘了?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什么事这样急。”沉意揉了揉眼睛,杏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雾,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幼猫。她素日里冷淡疏懒的模样还没完全上脸,此刻看上去,只是一个还没睡够的普通小姑娘。

青萝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却不敢笑出来,只低声道:“姑娘忘了?今儿是春风楼的雅集呀。老爷昨日晚间特意交代了,说让姑娘去散散心,成日闷在府里不好。”

沉意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来了。

父亲确实提过。说春风楼的春集雅集是京中一年一度的盛事,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云集,许多京中女眷也会赴会赏花品茶。沉徵的意思她明白,沉家初来京城,需要露露脸,她这个沉府嫡女总闷在后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那就去吧。”沉意说着,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被子往上一拉,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再躺一盏茶。”

青萝无奈,只得先去准备衣裳首饰。

一盏茶的工夫后,沉意总算起了身,坐在妆台前任青萝梳妆。她一壁打哈欠一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困意还没散尽,眼角微微泛红,倒给她那双淡然的杏眼添了几分罕见的风情。

“姑娘今儿想梳什么发髻?”

“随便。”

青萝早已习惯了姑娘的“随便”,便按平日的惯例替她梳了一个堕马髻,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摇,在她鬓边比了比。沉意看了一眼,摇摇头:“太招摇了。”

青萝只得换了那支素银簪子。沉意这才没有反对,又让青萝挑了一件青碧色的纱衫,罩着月白的里衣,腰间系一条碧色的宫绦,垂下一枚小小的青玉环。

“是不是太素了些?”青萝看着镜中的姑娘,有些不确定地问。

“素些好。”沉意站起身,“春风楼那种地方,不差咱们这一份热闹。”

她这话说得随意,青萝却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姑娘大约是不太想去这种场合的,只是碍于父亲的交代才答应走一趟。

沉意出了房门,正要去前院乘车,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沉怀瑜。

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带子,身姿挺拔修长,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冷峻的脸越发深邃。他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住了。

“长姐要出门?”

沉意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沉怀瑜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去春风楼?”

沉意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沉怀瑜对上她的目光,面不改色:“父亲昨日提过。春风楼的雅集人多眼杂,长姐若是不习惯那种场合,露个面便早些回来也无妨。”

“我知道。”沉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让老张挑了一辆稳当些的,京城的路不比苏州的石板路平坦。”

沉意没应声。

“春风楼的茶点出了名的甜腻,长姐若是不喜欢,我让人准备了些清淡的糕饼,已经放在车上了。”

沉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拧起眉看着他。

“你今日很闲?”

沉怀瑜被她这样瞪着,却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微微低了低头,以一种极温和极包容的姿态轻声道:“不闲,刚从外头回来。只是顺路交代几句。”

“那你交代完了?”沉意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就是这个脾气,在祖母面前撒娇卖乖,在父亲面前还算收敛,唯独在沉怀瑜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坏脾气。若是依公侯府邸的规矩,姐姐该有姐姐的端庄,弟弟该有弟弟的恭谨,可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早早便偏离了那条规矩的轨道。沉意对沉怀瑜的不耐烦是真的不耐烦,却也是因为知道他会受着。沉怀瑜对她的处处周全是真的周全,却也是因为觉得她需要被周全。一个理直气壮地使性子,一个理所当然地全盘接纳,说不清是谁先开了这个头。

“交代完了。”沉怀瑜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长姐路上小心。”

沉意轻哼一声,转身便走。碧色的宫绦在她腰间轻轻摆动,青玉环碰在衣带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沉怀瑜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却发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完全想不起来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他站在回廊里,春风从庭院中穿过来,带来栀子花将开未开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

春风楼的雅集设在城东一座三层的楼阁内,楼前临水,楼后依山,是京城文人雅士最爱的去处。沉意到的时候,楼前已是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女眷们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往楼里走,珠翠罗绮,香风细细。

沉意下了马车,带着青萝往楼里走。她今日穿得素净,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女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逸。几个在门口寒暄的妇人看了她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大约是猜不出这是哪家的女眷。

沉意不在意这些目光。她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进了楼,在靠窗的一处僻静角落坐下了。青萝替她斟了茶,又从食盒里取出几样自家厨房做的细点,倒不是沉怀瑜让人准备的那些,但她也没有多问,只是拈了一块茯苓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雅集热闹得很。有人在高台上抚琴,有人在廊下挥毫泼墨,还有一群文士围着一株稀品的牡丹争论不休。沉意隔窗望着这些人,神情淡淡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别处。

这京城的繁华,她看了,也未见得有多么稀罕。

只是在某一刻,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忽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沉怀瑜。

他怎么也来了?

沉意微微眯起眼,隔着窗棂远远地望着。沉怀瑜站在水榭边,正在与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生得白白净净,面上挂着和煦的笑,言语间不时拍拍沉怀瑜的肩膀,看起来颇为亲热。

沉怀瑜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说话时的神情,与在家中对着她的那天壤之别。此刻他眉目沉静,嘴角没有半分笑意,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忽。

中年男子又说了些什么,沉怀瑜点头应了一声,随即侧身让开路,让那人先过。待那人走远,他独自站在水榭边,望着湖中游弋的锦鲤,沉默了好一会儿。

沉意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

这便是在外面时的沉怀瑜吗?

他转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越过人群,望向她这边。四目相对的瞬间,沉怀瑜的表情变了,那层冷峻的外壳几乎是瞬间融化,换上了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神色。他轻轻向她点了下头,没有走过来攀谈,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去应付身边的客人了。

沉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道:“青萝,走吧。”

“姑娘不多坐会儿了?”

“够了。”沉意理了理衣袖,“该露的面已经露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经过廊道时,听见几个并排走着的年轻姑娘在低声交谈。

“……看见水榭边上那位小郎君了没?就是穿玄青衣裳的那个——”

“看见了看见了。那是什么人?好生俊的一个郎君,就是看着冷了些。”

“听说是翰林院沉侍读家的二公子,年在十五,国子监祭酒亲口夸过的。他今日是陪吏部左侍郎来的,侍郎方才还在同人夸他呢。”

“十五?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好稳重的气度……”

沉意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恰好听到了最后两句。她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加快半分。

只是在经过水榭的时候,隔着一道碧纱橱,她又看见了沉怀瑜。他正在与一位白发老儒交谈,神情专注而肃然,侧脸的线条在春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这两个弟弟,在旁人眼中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他们已经是能在京城文会上与达官显贵谈笑风生的少年郎了,旁人看来正是意气风发前程无量的好年纪。而她这个长姐,在他们面前却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不高兴便皱眉,不称心便瞪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周全与迁就。

这种纵容,本该是年长者对年幼者的。

她才是姐姐。

她才是那个应该照顾人的。可如今,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的人,是她。被理所当然地迁就着的人,也是她。而那两个本该被她照顾的弟弟,已经不动声色地长成了能护着她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了。

沉意坐进马车,靠在软垫上,闭了眼。

青萝以为她困了,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可沉意没有睡,她在想,那两个少年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地走到了她的前头?

她又想起方才春风楼里听见的那句话——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的好稳重的气度。

稳重。

沉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是啊,沉怀瑜,你确实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了。

——最近真的在早睡早起晚上都没更年龄这里有bug勿深究。。

碎碎念一下这两天追平了之前看的一本连载等更好痛苦不由想做我的读者岂不更痛苦哦

o(* ̄▽ ̄*)o于是更了这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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