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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须浅碧深红色 第21章 金光

作者:明月倾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7 12:02:17 来源:www.biquge.us

  第21章 金光

  ◎萧承泽没说话,只是翻身下马◎

  翡翠送走了霍怀恩,自去劝柳无忧。

  她其实不是有急智的人,不如孟妙常能够深入人心,润物细无声。何况柳无忧今日遭遇了危险和羞辱,所以想来想去,仍然还是从事实开口道:“其实上次我见到捕雀处的霍大人,他就拿公孙闸跟我打了个哑谜,我想柳大人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哦,他说什么呢?”柳无忧简直是七窍玲珑心:“是拿我比赵氏孤儿不是?”

  人人都说翡翠聪明,其实翡翠自觉在柳无忧这种真正读过书的才女面前,这点聪明实在是不够用。见柳无忧已经猜到了,于是沉声道:“是,姑娘已经猜到了。我猜他的意思,是说柳大人的案子另有隐情,也许只是时机未到,不能伸冤。”

  柳无忧顿时笑了。

  “有隐情,谁不知道。不然江浙百姓为什么给我父亲送万民伞?不然我父亲的遗言为什么是不准伸冤?封疆大吏当了十四年,为这点蝇头小利断送了家人和身后名,别说我父亲聪明盖世,就是个傻子,也不是这种贪法……”

  她鲜少露出这样锋利一面,翡翠都听得一愣。

  柳无忧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朝她微微一笑,垂下眼睛。

  “是我愤世嫉俗了。”

  “没有的事。”翡翠正色否认道:“家破人亡,父亲蒙冤,今日又遭遇卢文泽的畜生行径,姑娘不愤怒才奇怪呢。我把这事告诉姑娘,也是想让姑娘心里好受些。我想着,霍怀恩是捕雀处首领,代表的是天子。他既然说出这话来,空穴来风,事必有因。也许官家心中也跟明镜似的,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柳无忧又笑了。

  “也许只是稳住我,怕我手中还有证据,闹开来,让天下人都知道官家刻薄寡恩,枉杀忠臣呢。”

  这说法太黑暗了,翡翠都听得一愣。

  柳无忧在镜中对她微微笑。

  “姨姥姥在宫中受过教养,翡翠姐姐难道没听过这些?”她看着镜子,琥珀色的眼睛仍然是仙人般漂亮,却有种无情感:“不过是帝王术罢了。帝王从来就是这样,拉一派打一派,不会让谁彻底绝望。就像姨姥姥,从来也只是在二舅母和三舅母之间做平衡,坐山观虎斗罢了。就算不说这些,就说霍怀恩。论名正言顺,论天子的态度,谁能盖过十四年前。那时候我父亲从布政使上任浙江巡抚,三十岁不到就是封疆大吏,圣上亲授印玺,以江南相托。满朝都称之为天子门生,那又如何?还不是先抓后审,蒙冤死在狱中。如今霍怀恩区区两句话就想让我重燃希望?称颂君上圣明,安安分分等沉冤昭雪?官家也未免把臣子的风骨看得太贱了。”

  一番话说得翡翠如坠冰雪。

  她身上有种极致的冷。翡翠当初见她,以为她是因为家遭变故万念俱灰才这样,没想到这表姑娘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冰雪一般的心性。这番话说得人简直觉得封侯拜相荣华富贵都成了虚妄,不过是南柯一梦,什么都没了意思。

  但她也知道这话吓到了翡翠。翡翠是极好的姐姐,是因为她温柔,也是因为她没有读过圣贤书,书读多了,心就冷了。但翡翠的人生不是跟着书活的,她说的更多的是世俗谚语,是亲情血缘,是人皆有恻隐之心,世人同此情理。她处理事情的武器,也是道理、是人情,是深夜的热汤饭、是做好的新衣裳,是一枝开满的桂花和一只悄悄过来搀扶的手。

  柳无忧从来不想吓到她,就像她从来不想吓到自己的姨姥姥。

  于是她对着镜子微微笑,道:“好了,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事了,咱们来说点别的吧。妙常姐姐和萧承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看得一头雾水呢。”

  翡翠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姑娘怎么好管这些事?连我也不敢管呢。”

  “不管也得管,不然红线都要牵到我头上了。”柳无忧甚至开起玩笑来,见翡翠也忍不住笑了,才认真道:“我看今日妙常姐姐实在难熬呢,她虽然厉害,到底是女孩子,又那么好强,萧承泽那样子冷心冷性,真怕她吃亏呢。”

  -

  其实柳无忧一走,孟妙常的处境反而好起来。

  她投长辈的缘也不是第一次了,长得甜净又精神,八面玲珑会说话,又处处妥帖。除了出身低一点,简直是完美的孙女辈,安远侯府杨夫人早早认了干女儿,也有不少夫人有意订亲,只是都在等明年的赏花宴,毕竟才十七岁。

  但连宫中的孙嬷嬷也一个照面就对她这样亲昵,还是人人瞩目。

  其实孟妙常自己反而清楚,孙嬷嬷多半是因为自家老太君昔日在宫中的交情,还有一处关键:翠微宫是宜妃娘娘的居处,皇后如今如日中天,钱贵妃李贵妃则是团结成一派,宜妃反而有些世外之人的意思,不参与这些争斗中,所以反而成了负责平衡的一方。

  柳无忧离席,是因为卢家嚣张太过,这次开猎场之所以没有长辈来,就是宫中有令,先让年轻人试马,虽然没有明说不让长辈来,但世家谁听不懂,官家的意思是不让朝堂上的争斗蔓延到这里。卢大将军却公然闯了进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柳无忧离席是合乎礼节的。孙嬷嬷代表的是宫中的态度,见柳无忧受辱走了,为了补偿孟家,自然会对孟家剩下的女孩子更优待些。

  所以还没开始试马,孔嬷嬷就拉着孟妙常坐在她身边,等到楼下传话说马匹准备好了,请小姐们下楼时,她更是直接拉着孟妙常的手下的楼。

  既然是宫里开了口,男女一处跑马也没什么。王孙子弟早就为今天做足了准备,都重金购入高头大马的胡马,害得京中马匹价格都涨了不少。骑装也都是鲜艳华贵的胡服骑装,极尽炫耀。其中有已经订亲的,比如赵泓安,就给杨琼章也准备了温顺的小马,自己先下了马在旁边等。

  杨琼章也早穿了一身柳梢青的锦衣胡服,窄袖马靴,精神得很,还跟孟妙常招呼道:“那我先去骑马了。”

  “没事,你去吧。”孟妙常微笑着道。

  孟妙常在孔嬷嬷身边站着,其实也有不少人打量她,这样的天气她穿红,斗篷簇拥着一张瓜子脸,浓扫胭脂,发髻如云,是极娇艳甜美的。出身低,在长辈眼中不好,在这帮王孙眼里却未必是坏事,虽然知道她厉害,但也只是带刺的玫瑰而已,不少人想要采撷。

  但她只是带着笑站着,并没有要骑马的意思。

  杨琼章的哥哥安远侯世子杨靖安就不如他妹妹出色,相貌平平,身量也中等,胜在脾气好,骑着一匹灰马,过来低声问她:“孟三妹妹要骑马吗?”

  “我陪着嬷嬷说话呢。”孟妙常道。

  要是杨琼章,哪怕是赵泓安,听了这话也反应过来了:孟妙常在提醒他跟孔嬷嬷见礼。但杨靖安要是有这份机灵,就不会连马都不下,还不知道跟孔嬷嬷打招呼了。

  所以孟妙常看他呆呆的,只好挑明了,对孔嬷嬷道:“嬷嬷,杨家哥哥是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的,安远侯夫人还让我带话问嬷嬷好呢。”

  “当初宫宴也见过杨夫人一面,是性格极谦和的。”孔嬷嬷也道。

  杨靖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见过嬷嬷。”但仍然没下马,实在是点化不动。孟妙常只得笑道:“杨家哥哥骑马小心。”

  杨靖安糊里糊涂被催走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失机会。宫里之所以选了年轻王孙小姐来试马,骑马是小事,主要是秋狩官家可不是为了和那些臣子、老面孔同乐,也要见一下年轻王孙和小姐,这可是日后官场的主力,二十年后的栋梁。那么宫里一定会提前筛选一下,哪些王孙和小姐能近距离伴驾。王孙见官家,小姐伴着宫中娘娘,这个名单,就是掌握在这些嬷嬷手上的,说是登云梯也不为过。

  杨靖安看不出这点,连杨琼章都未必看出来孔嬷嬷的厉害,孟妙常却很清楚。也正因为她这么清楚,被孔嬷嬷看在眼里,更明白她是个七窍玲珑心。

  “听说杨夫人早早认了妙常做干女儿……”孔嬷嬷身后的嬷嬷意有所指地道:“安远侯世子好福气。”

  孟妙常只得别开脸当没听见,孔嬷嬷淡淡道:“赏花宴还没开呢,现在说这话,也为时尚早。”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一阵喧闹,自动分开两边。王孙们纷纷避让,让出一行人来。

  如果说其他王孙还要争一争伴驾资格的话,那三个国公府是一点悬念没有的。像霍怀恩,是干脆已经充当猎场护卫了。定国公府这几年和宫中有些疏远,但官家设宴,宗室之外,第一个位置总归是他和霍怀恩中二选一的,区别只在于官家是想拉拢旧勋贵以示恩泽,还是和自家门生亲近些。

  国公府的底子厚,马不是现买的。按旧例,什么时候骑什么颜色的马都有定规。雾沉沉的天气里,他骑着一匹青色的骏马,金饰鞍。青色与金色极配,像御园里的青孔雀,有一种光华内蕴的华贵。他穿的锦衣也是深青色,锦绣云纹,是蟒袍。国公是当朝一品,穿蟒也是定规。

  但是二十岁的年纪,这样贵气的排场,位极人臣,神色却冷漠倦怠。他的眉眼像极了他父亲,清冷到了极致,反而昳丽起来,眼睛低垂着,看人的时候如同雾霭在脸上拂过,抓不到也留不住。

  旁边的小厮却有点沉不住,神色有点傲气,也是因为牵的马太好:是一匹通体深黑色的骏马,体型极轻巧秀丽,尤其腰背,线条如同流水一般,皮毛在这样暗的天气里竟然也暗暗泛着紫色,颔下更是有一缕纯紫色的毛。

  “是飒露紫!”赵瑞真第一个认出来,她直接跳下自己的马来,开心地拉住飒露紫的缰绳,仰头朝萧承泽道:“云璟哥哥,这是六骏之一的飒露紫,是不是?这匹马给我骑,好不好?”

  她问得这样直接,热烈如火的性格的,看起来倒真和萧承泽是绝配了。而且女孩子都这样问了,萧承泽出于礼节,也该给她骑的。眼看着事情已定,孔嬷嬷却忽然出声,道:“奴婢见过国公爷。”

  萧承泽没说话,只是翻身下马,道:“孔妈妈客气了。”

  孔嬷嬷这才笑起来,招手道:“奴婢也有小半年没见国公爷了,看着是瘦了不少。怎么……永祥,一定是你们伺候不用心,看我不回去告诉娘娘呢。”

  那神气的小厮被吓得连忙跪下来,道:“孔妈妈饶命呀,不是奴婢们不用心,实在是近来事多,把国公爷累瘦了。”

  但凡世家里的小厮,都是有点蒙混过关和耍宝的本领的,这小厮刚刚牵着马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一下子苦着脸跪在地上,实在又滑稽又可怜。顿时众人都笑了。

  萧承泽这时候也笑了。他的唇薄,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带勾,仍然是凉薄的,道:“孔妈妈别吓他了,我也没怎么瘦,臂力还好多了呢。”

  “那秋狩的时候官家见了一定高兴极了。哥儿过来,让我细瞧瞧。”孔嬷嬷道。

  萧承泽真就走过来让她细看,孔嬷嬷如同对待自家晚辈一样,捏了捏他的膀臂,又看了看脸色,道:“脸色倒是好些了,怎么还是这么冷冷的,这样下去哪家姑娘会喜欢?”

  萧承泽不接话,孟妙常早知趣地退到孔嬷嬷身后,是人群中不起眼的一个,也和人群一样看着他和孔嬷嬷的寒暄。

  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了。宜妃是他的姑母,老定国公薨逝之后,宜妃就是他父系那边唯一在世的亲人了。而在宜妃娘娘眼中,他也是宜妃最后的娘家人了,有多看重这个侄儿,自不必说。看年纪,孔嬷嬷应该是随宜妃进宫的国公府仆妇,多半是宜妃的奶娘。世家称奶娘为半母,怪不得孔嬷嬷对萧承泽说话如同长辈对晚辈一般。

  孔嬷嬷插话的时机也巧,刚好断了赵瑞真问萧承泽要马那一茬,她大概也不想让萧承泽和赵瑞真扯上关系。武英郡王府已经是江河日下,武英老郡王虽然还在,但王位只传到他那一代。英武郡王世子,也就是赵瑞真和赵泓安的父亲,领的是将军衔,小世子赵泓安更是连爵位都没有。赵瑞真和赵泓安,都是被人恭维才称一句小县主小世子罢了。

  这样的家世,配安远侯杨家算是杨琼章高嫁,但遇上世袭罔替的定国公府就有点不够看。要知道,萧承泽的母亲可是当朝公主,姑姑又是皇妃,以后的婚约多半是从宗室王亲中出,要不是上一辈是怨侣,再娶郡主才是门当户对。

  所以孔嬷嬷防赵瑞真像防贼,问了萧承泽身体,又问衣裳,只是拉着不放手。问道:“国公爷的衣裳是谁打理的?看着倒还可以。”

  “是公主殿下身边的曹嬷嬷。”小厮永祥笑着答道:“嬷嬷细看就知道了,娘娘见了都夸呢。”

  孔嬷嬷笑着查看萧承泽衣裳,如同老年人看孙子一般。他其实很高。定国公是以武功封的爵位,先祖至今在凌烟阁上。他再怎么读书,终究是宽肩窄腰的好身形,微微低着头,锦袍领口露出里面白色中衣领子,可以看见后颈窄窄的一线皮肤。贵人是这样的,轻易不露皮肤。孟妙常垂下眼睛,看向别处。

  “倒是好针线,只是风大,哥儿到底该把披风穿上的。”孔嬷嬷也跟老人家一样爱絮叨:“我们在宫中,照看不到,哥儿自己得爱惜身体才行。”

  萧承泽只是微微笑。他的冷是和铠甲一样防卫用的,对自己人总归不一样。

  “嬷嬷这么担心,我等会去跑个第一就是了。”他说道。

  孔嬷嬷听出他的不耐烦了,京中的老太君也常是这样,对孙子有种无可奈何的神色,道:“好了,国公爷去吧。永祥,你们几个小心跟着爷,等中秋,娘娘还要问你们呢。”

  “知道了。”永祥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个礼,随着萧承泽走了。萧承泽弓马娴熟,上马也不用小厮扶,翻身上马十分潇洒,如同惊鸿一般。

  可惜那匹飒露紫,小姐们都没机会骑了。

  众人看着他翩翩而去。虽然夫人们不在,但不少小姐也被牵住了目光,半晌回不过神来。萧承泽的相貌本就是顶尖,再加上这样的家世权势,整个人简直如同发着金光一般。

  连嬷嬷们也感慨:“国公爷这样的相貌人才,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姑娘了。”

  只有孟妙常看得开,心如止水,还能去点一杯茶,递给孔嬷嬷道:“这里风大,嬷嬷喝杯热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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