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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须浅碧深红色 第30章 秋日

作者:明月倾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7 12:02:17 来源:www.biquge.us

  第30章 秋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除了官家,今日这样的局面,能劝住卢龙弼的还真没几个。但偏偏这家伙就是其中一个,捕雀处首领霍怀恩,御前重臣,天子门生,谁能不给他几分面子?何况卢龙弼和他向来交好,他都来了,卢龙弼也只能咬牙笑道:“那就依霍大人的意思吧。”

  捕雀处里本来就有不少人是世家出身,和场上的人也都是朋友,顿时热热闹闹呼朋唤友,都去喝酒。大人们自然都是去卢龙弼的席上喝酒,王孙们却有不少仍然跟随萧承泽。

  整个大周也只有三位国公。勇国公府沉寂已久,安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如同京中矗立的两座高塔,遥遥相望,并不亲近。这一辈的霍怀恩和萧承泽,连名字都如同对照一般,但彼此却井水不犯河水。萧承泽向来冷漠不合群,霍怀恩叫众人喝酒,他却不去,仍然连马都不下,直接骑着照夜白就走了。

  但王孙子弟们却有不少跟在他身后。上过场的没上场的都有,竟有二十多个,连酒也不喝了,远远跟着他,一直跟到那个钓鱼的山坡边。

  萧承泽勒住了马,回头冷冷看着他们。

  “跟着我干什么?”

  还是赵泓安了解他,打马上来,免得他又说出什么让人伤心的话,笑道:“今天你这场棋解得太好,大家都很佩服你。正好,我做东,弄个庆功宴,你也来玩玩呗,和大家认识一下。”

  亏得是赵泓安早有准备,把他和众人隔开,果然他下一句就是让人跳脚的话。

  “认识什么?一群废物而已。”他长得俊美如庙中神祇,说的话却比刀子还锋利,冷冷扫了一眼那些又怕他又不由自主崇敬地看着他的王孙们,道:“你管他们做什么?”

  “总要有人管的。”赵泓安认真劝他。

  今日的处境,固然有卢龙弼打了大家一个猝不及防的缘故,也有世家本来就不团结的原因在。如今卢家这样如日中天,他们这些世家还是一盘散沙,不是坐以待毙吗?赵泓安想的是这也是个契机,可以把众人联合起来。

  “我没有那闲心。”

  “那你有什么闲心?”赵泓安笑眯眯问他:“即使是楚霸王,英雄盖世,也难敌众人围攻。”

  萧承泽却不理他,赵泓安还在说话,他的目光早越过了他,远远看向马球场的方向。是有些女眷们看完了马球,不愿意和卢家交际,在三五成群地离场了。

  “别看了,虞姬不在那里。”赵泓安也是说笑话的好手。

  一句话说得萧承泽眼神一冷,直接挥鞭空甩一声,照夜白机灵得很,立刻疾驰而去。赵泓安对他这种一言不合就走的脾气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追着上去,笑道:“别生气嘛,我是说正事呢。垓下之围还是小事,要是乌巢烧粮,后院起火,那就全完了。”

  他到底是萧承泽朋友,说话萧承泽还是听了进去的,立刻皱眉道:“你拿我比袁绍?”

  赵泓安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我不能明说,章章会生气。”他也知道留萧承泽不住,只是笑眯眯地道:“放心吧,以后自有你上门来问我的时候。”

  -

  一场马球赛看完,大快人心。杨琼章自不必说。卢家的酒宴大家不去,一群女眷三三两两往回走,她直接嘲讽了一路:“卢家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这下踢到铁板了,真好笑,卢文泽手断了才好呢,让卢家飞扬跋扈。等着吧,以后有他们的苦头吃呢。已经是功臣了,还这样欺行霸市,官家迟早要收拾他们。”

  好在她们远远地走在后面,也没人听见,孟妙常知道她这些话骂得快意,柳无忧也听得快意,所以并不阻止她,只是笑着提醒道:“你低声点,让人听到了不好。”

  “他们正是怕官家收拾,才这样的。”柳无忧在旁边淡淡道。

  不仅杨琼章,连孟妙常都有点没听懂,杨琼章不解道:“此话怎讲?”

  柳无忧不答,只是微笑着看一眼周围。孟妙常会意,立刻道:“春锄,你们几个都去旁边看着,我们在这说会话。”

  这处在猎场的山坡下,远远还可以看见萧承泽钓鱼的河湾。三人找了棵大树,明珠带着霜纹上来铺好隔湿气的油布,再铺锦缎地毯,让三人坐下,自己在外围防护。

  三人坐下来自在说话。柳无忧这才开口,为她们细细道来。

  “从来名将都是功高震主,大战之后,圣上都是要收权的。卢家却不肯放权,一则卢家的富贵是近十年官家恩赐的,如水上浮萍,如果官家收回权力去,他们就是寻常一流世家而已,没有根基支撑。而如今正是官家立储的关键时候,宫中的娘娘中有几个都有根基深厚的母家支持,都没有放弃争夺太子之位的打算。钱贵妃,李贵妃,都是其中劲敌。卢家已经和中宫嫡子绑在一起,更不愿意放下手中权力了。”

  杨琼章平时爱玩,这时候还是认真听的,立刻冷笑道:“他们不想放就行么?官家能允许?”

  “所以他们要让官家允许。”柳无忧淡淡地道。

  孟妙常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已经反应过来,杨琼章还满头雾水。

  “怪不得。”孟妙常恍然大悟:“怪不得卢家最近如此嚣张,频繁挑衅世家,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我还奇怪呢,这样不像是自污。况且就算卢龙弼失心疯了,府中的门客谋士也不是吃素的,怎么会任由他飞扬跋扈。就算是暴发户要后来居上,也太嚣张了点。原来他们就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杨琼章还是不懂。

  怪不得。柳无忧忍不住在心中一笑,有时候权谋学多了的人,反而喜欢心思单纯、热烈阳光的人,就如同赵泓安喜欢杨琼章。

  她学问样样精通,只有情字上差了点。如今每天都像补课,悟到不少新东西。

  但要说到权谋,那她可是正经封疆大吏的传承了。

  “我们是在说,卢龙弼知道官家要收回他手上的权力,所以故意挑衅京中世家。只要京中世家团结起来,形成一股力量,那么官家为了制衡这股力量,就会留下一部分权力在卢龙弼手上,培养他与世家抗衡。就如同之前扶持他来治军,其实也是为了对抗京中的旧勋贵军功世家,比如定国公府和勇国公府。”她认真教杨琼章。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她穿青色洒金的衣裳,鬓边发丝如戏词中唱的游丝,明明是美得如同谪仙人的面貌,说的却是权谋场中最浓墨重彩的阴谋。杨琼章都听愣了,呆呆地看着她。

  “卢家还是有高手。”孟妙常也感慨道:“这方法也能想到,实在是厉害。”

  “厉害倒不算。”柳无忧虽然在笑,神色却有点冷:“卢家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当初官家立后,就是看中卢家不是勇国公府那样根基深厚的世家,给他权势,也随时可以夺去他的权势,这样的棋子是最好用的。平定南疆之后,卢家如日中天,棋子已经失去了他的作用。只是卢龙弼仍然痴心妄想,想要再生造一份作用出来,好让官家继续用他们罢了。”

  “那泓安哥哥……”琼章顿时急了。

  “赵泓安是聪明人,所以愿意陪卢龙弼演这场戏。他父亲反而愚钝,一味地奉承卢龙弼,不敢和他作对,卢龙弼心里估计都骂了他不知道多少句了。”柳无忧笑着为她解说:“但京中仍有直臣,直接单枪匹马入局,就把这局棋给打乱了。”

  杨琼章仍然不解,只有孟妙常神色像叹息般道:“萧承泽。”

  “是的。”柳无忧道:“我父亲当初就常教我,说三公九侯,是国之栋梁,定国公这一招,称得上参天巨擘,他一个人就把卢龙弼打了回去,自己也不和世家结盟。这是真正的忠臣、直臣,行好事,不居功,事了拂衣去,何其潇洒。相比之下,反而衬得卢家心思卑鄙了,官家见了,也要深思。”

  她话中对萧承泽何等欣赏,但杨琼章此刻心神全在别处,并没有注意到。

  “那泓安哥哥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呢?”杨琼章紧皱着眉头问。

  到底是娇养大的孩子。杨家父母出色,撑了二十年,殷实安稳,她从出生起就没经过变故,所以总觉得安安稳稳下去就是最好的。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必须争的。

  “泓安也是没办法。武英郡王府如日落西山,父亲又是那样昏庸,他不肯坐以待毙,总要做事的。”孟妙常握着她的手,认真劝她:“你别怪他。”

  说曹操曹操到,山坡下一骑飞驰而来。青袍玄马,不是赵泓安是谁?

  他也是七窍玲珑的人,看到三人坐谈,杨琼章一见他,又把头拧去一边,一副生闷气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顿时也无奈笑了。

  “是我错了。”他也是轻车熟路了,和两人见了礼之后,就开始哄杨琼章:“我不该答应他们去打马球的,害章章为我担心。”

  能在权谋场中生存的人,谁不会点话里有话的功夫。这句道歉从字面上理解当然可以,但如果杨琼章真已经在她们两人的解说下知道今天的马球赛是怎么回事,那也是说得通的。他在说:我不该在权谋场中打滚,害章章为我担心。

  杨琼章只管生气,理也不理他一下,孟妙常也微微一笑,拉着柳无忧起身。

  “正好,我们也想在坡下走走,你们俩说话吧。”

  她让出位置给他们这一对说话,赵泓安顿时感激得直作揖,朝她们笑着道谢道:“多谢你们照顾章章。”

  “不用谢我,谢无忧才是正事。”孟妙常也逗他,柳无忧顿时有点脸红。毕竟,她才是“主讲者”。

  但没想到赵泓安这样心胸开阔,还真认真谢她,道:“柳小姐不愧是能论道的人,学问高深,以后还请你多看顾章章。”

  他这样守礼,柳无忧也认真回礼,道:“赵世子客气。风大浪急,世子要顾惜自身才是。”

  江南虽好,毕竟不是京都。三年一次科举,天下的读书人都往京中汇集,才养成这京中藏龙卧虎的大势。柳无忧自幼在江南,天资过人,惊才绝艳,所以也很少见到能与自己比肩的同龄人,难免觉得天下男子不过如此。等到了京中,才知道天外有天。

  她和孟妙常挽着手走下山坡,不由得感慨道:“我今日释怀不少。”

  “怎么说?”孟妙常不解。

  柳无忧并不回答,只是抬眼望去。怪不得书上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原来这世上景色开阔处真能让人心胸都跟着开阔。秋日山林一片盛景,远处天高云淡,何等阔朗。

  “我刚刚在想,今日这样的情况,就算我父亲还在,我也未必能处理得比萧承泽好。从来党争就是最恶的东西,耗费人才物力,于国运无益。定国公府当得起一句国之巨擘,但这样皎洁如月的臣子之心,尚且难免被官家猜忌,落到满府只剩下一人的地步。”她叹息一声:“这世上也有人和我一样。我父亲的冤屈,原来也不是孤例。”

  她确实是不懂情,只知道姐妹情深,无话不谈。不知道这番话换了任何一个对萧承泽有情而不得的女孩子来听,会有多诛心。

  孟妙常也为之神色一滞,柳无忧这才反应过来,道:“我失言了。”

  “哪里的话?”孟妙常的心胸也开阔得如秋日旷野,反而握住她手道:“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是要处境相同,才能互相理解。你看懂他的棋路,本就是他的知己。是我从来没懂过他罢了。”

  柳无忧也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这样想,我虽然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意,也知道情不是懂不懂的事。许仙未必懂白娘子,章章也不懂赵泓安,他仍然很喜欢她。方才他说多谢我,我都很惊讶。我们点破他的棋局,害章章生他的气,但他竟然不介意。”

  “因为他知道我们是为章章好。”孟妙常道。

  “我惊讶的正是这个。”柳无忧神色震撼:“喜欢一个人,自己的利益竟然也可以置之度外。我虽然不懂,看着也觉得很惊奇。怪不得元好问有那样千古一问。”

  她说的是元好问的那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孟妙常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微笑。

  “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她取笑柳无忧:“柳夫子临渊羡鱼,不如自己亲自下水试试深浅?到时候不怕写不出千古名句来。”

  她笑完就跑,柳无忧愣了一下,才去追她。

  “三姐姐还敢笑我,看我不教训教训你才怪呢。”

  孟妙常笑着提裙跑下山坡。秋日的风带着草木香气,吹拂在脸上。真奇怪,人心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明明痛苦得都要裂开了,但只要跑起来,装作高兴的样子,久了就能连自己都骗过去。

  她从小就知道这一点。这世界的真热闹很少,就好像这世上的真情很少。大部分家族,也不过是如同孟家一样,面和心不和,不过年节下聚在一起,维持表面的亲亲热热。但假热闹只要够多,灯够亮,酒够暖,她说的笑话够好笑,大家就都能过个好年。

  是不是知己有什么重要呢?萧承泽有他擅长做的事,她孟妙常也有她的,谁也不比谁差。

  她从来是个俗人,做不成元好问那一问中的生死相许。失去了喜欢的人,她一样要笑,要热闹,要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热热闹闹地过好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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