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历史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第79章 申冤

何须浅碧深红色 第79章 申冤

作者:明月倾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7 12:02:17 来源:www.biquge.us

  第79章 申冤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翡翠虽然当时没有反应,但其实还是把霍怀恩的话听进去了的,所以今日没有陪着柳无忧在帐篷看她写东西,而是跟着孟妙常去赴了宴席。

  开始的一个时辰其实都没什么事情发生。尤其孟家的位置非常靠外,孟家坐在普通世家里,前面是高官和靠前的世家,再往前是宗室和国公府,根本听不见御桌上的对话。

  所以直到官家愠怒,场中一片寂静,翡翠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起因其实是罗绍武和卢文泽的争端。尽管争端的核心定国公萧承泽都不在,但是这两个人也能吵得起来。一个说“圣上的榜就是能者居之,现在榜上全是我们卢家的名字,就说明我们武德充沛。远的不说,近的平南疆就是我父亲卢大将军的功劳……”

  罗绍武气得跳脚道:“亏你说得出来,你们怎么猎到这么多猎物的心里没数吗?你们叫了几百人,从猎场边缘给你们赶猎物,你们只管射箭。就这,还被定国公压了十来天,我要是你们,早没脸说话了,还好意思挑什么战舞?”

  “那你一天榜没上过,不是更加丢脸?”卢文泽笑着问。

  “你又上过榜?”罗绍武也冷笑道:“真要算的话,今天猎物最多的可是厉玄真,他可不姓卢。”

  “厉玄真是我父亲的义子,就等于我们卢家人。定北军将士都是我父亲的子弟,他们的功劳就是我们卢家的功劳。”卢文泽嚷道。

  一句话说得厉玄真都变了脸色,那边卢龙弼还在和武英郡王世子谈话,只觉得周围一静,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太子殿下冷冷道:“文泽。”

  卢文泽脸色苍白,连忙离座请罪,道:“文泽失言,请圣上责罚。”

  皇后娘娘忍不住劝道:“文泽性格天真,没有坏心思,圣上是看着他长大的,宽宥他这一次吧。”

  “小卢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这么天真,可不是长久之计。”宗室里的庆亲王反驳道:“定北军几时成了卢家的,国公府都不敢这样说话,难道卢家真想连国公府也一起盖过去不成?”

  官家神色倒很和蔼,反而道:“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一时戏言而已,不是说你们还准备了个战舞吗?就罚你拿这个赔罪了。”

  卢文泽自己都没想到罚得这样轻,顿时喜出望外。厉玄真看出不对,等他回座时提醒道:“二少爷不要再饮酒了,今日是多事之秋……”卢文泽反而冷笑道:“刚才怎么不见你出来为我辩驳,现在又来扫我的兴。怎么,圣上没罚我你失望了是吧?”

  厉玄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卢文泽带着一群将士上去跳了那什么战舞,配的还是《诗经》里的《秦风·无衣》。在卢文泽这样的人看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是最豪迈的战场誓言了。跳完了还上去歌功颂德道:“听说昔日有《秦王破阵乐》,文泽愿以此舞献给圣上,祝圣上武德充沛,万寿无疆。”

  官家自然是微笑,道:“赐酒。”

  卢文泽自觉志得意满,把赐的酒一饮而尽,那边皇后娘娘也觉得这侄子颇为长脸,也叫道:“看赏。”赏下许多宝物来,堆满了卢文泽前面的桌案,卢文泽酒意上头,志得意满,看向远处的孟家的桌案,见上面又是空了大半,只有零星两个人影,不由得笑道:“武将已经献过舞了,文臣也该出来给圣上饮酒助助兴呀。”

  “文泽。”皇后娘娘皱眉约束道:“不要胡闹。”

  “文泽说得对。”卢龙弼向来宠爱这个二儿子,就是喜欢他性格张扬,虽然文弱,却比大儿子还更像自己一点,跋扈桀骜,很是豪迈。见今日圣上这样纵容,可见是风调雨顺,正好趁这时候找回之前被训斥禁足的面子,不然秋狩都要结束了。正好今日卢家狩猎也夺得榜首,可见是天时地利人和。于是笑道:“末将不通文墨,愚钝得很,圣上还让我多读书呢,大人们也该多教导我才是啊。”

  群臣都连忙道:“不敢。”

  卢文泽接话道:“我是晚辈,怎敢劳烦大人们,只让王孙们的晚辈出来献个歌舞就好了。”

  罗绍武忍他很久了,当即起身道:“不就是献舞吗?谁不会跳,你还好意思自称武将……”

  “罗少爷也称不了文臣啊。”卢文泽端着酒杯笑道:“你不是连秋闱都没去吗?你兄长也秋闱落榜了,献舞也轮不上你……”

  卢家众人顿时一阵哄笑,罗绍武闹了个脸通红,王孙们见罗绍武受辱,立刻嚷道:“你自己又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个进士而已。今年的秋闱解元都是王孙呢,怎么不见你们卢家上榜?”

  项庄舞剑,最后还是舞到了沛公头上。霍怀恩坐在官家下手,远远越过人群,和孟容曜对上一眼,孟容曜的神色毫不意外,反而朝他一笑。

  卢文泽就在这时候图穷匕见。

  “那就请解元上来,念诗助兴好了,不是说二十年王孙中才出一个解元吗?”他举起杯子,遥敬孟容曜道:“孟解元,请上来吧。”

  孟容曜神色平静起身,似乎说了句什么。卢家人里立刻有人嚷道:“听不见,孟解元坐得太远了。”

  王孙们气得脸通红,孟容曜反而一点不生气,起身离席。他穿的仍然是儒衫,霜纹努力养了这么多天,那衣裳仍然有点空荡荡的,但他走到场中,敛衽下跪行礼的时候,仍然像极了二十年前王孙里的那个二甲传胪孟汝臣。

  “孟家长孙孟容曜,见过圣上。”他这样平静,问道:“不知圣上可要草民念诗,为圣上饮酒助兴?”

  他自称草民,是孟家已经没有爵位,他也还没有功名,只是举人。但是听在周围的勋贵和王孙耳中,仍然是锥心之痛。

  “圣上。”勇国公世子第一个没忍住。京中老勋贵凋零,勇国公老迈,不能赴宴,子孙都平庸,但到底是国公府,仍然仗义执言道:“孟容曜是解元,不是什么歌姬舞女、篾片相公,卢二少爷这样公然命令侯府后人,也太过放肆了,难免让臣等寒心。”

  这句话出来,霍怀恩就知道形势收不住了。

  官家为什么摒弃旧勋贵,启用卢家,为什么放任卢家压在京中王孙之上,就是因为京中王孙都自视为一体。勇国公的后人太过平庸,这样的言语官司,竟然都能打输,要是今日萧承泽那家伙在,卢家人不被剥一层皮才怪。

  他只管想萧承泽,也不管自己也是三个国公之一,勇国公府没落,定国公府人丁单薄,萧承泽猛虎对群狼,但都还算在与卢家对抗,他却是那个作壁上观的人。

  果然官家就冷笑。

  “不过念一首诗而已,哪里就扯到受辱了。”官家淡淡道:“方才文泽还跳了一场战舞呢,难道也是自取其辱不成?”

  霍怀恩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卢文泽那舞跳的,确实是自取其辱没错。

  霍怀恩置身事外,还笑得出来,但场中众人却心思沉重,尤其是王孙。官家这样纵容卢家,京中勋贵还有出头之日么?哪怕最谨小慎微的世家,这时候心中也难免浮起一个念头:怪不得《秋水记》中以唐玄宗作比,官家的行径,和唐玄宗宠爱安禄山,纵容他藐视朝廷规章,凌驾于百官之上有什么区别?

  一片死寂中,孟容曜平静起身。

  没人记得,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圣”,他从小听说,自己的父亲是为国尽忠,死于乱民之手,是忠臣。但他从未见过父亲效忠的那个君王。

  原来不过如此。

  “圣上有命,容曜自然从命。”他说话很从容,横空出世的孟家长孙,一出手就是秋闱解元,还这样进退有据,而不是像罗家小子跟卢文泽一样当着圣上的面就敢吵起来。宴席上的世家和大人们都暗自羡慕,希望自家子弟也有这一半省心。

  但孟容曜接下来说的话可就不是他们希望自家子弟说的了。

  “方才卢二少爷命我做诗。”他第一句话就扎官家的心,点明官家就是纵容卢家,让卢文泽一个停职反省的进士公然命令他这个前途无量的解元作诗,看官家一下子就坐直了,然后才慢悠悠地道:“容曜不由得想起七步成诗的典故来,曹子建才高八斗,容曜仓促作诗,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如就借曹子建的事来为圣上佐酒吧。”

  他说着,走到韦思谦身边,道:“请借佩剑一用。”

  “用我的吧。”霍怀恩道。

  他刻意避开霍怀恩,是他身为朋友的体谅,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任何人沾上都不是什么好事。但霍大人也有霍大人的傲气:号称天子门生的霍怀恩,连这点错都犯不了么?

  孟容曜于是接过他的佩剑。君子六艺中本就有剑,况且魏晋长诗也是适合舞剑的。他且舞且吟,身形如鹤,官家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早在孟容曜近前回话时,孟妙常就已经跟着起身,走到杨琼章的席上,不少人也因为想观看这一场剑舞而离席,所以她的离席也并不突兀。

  而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是曹植的《白马篇》。”她急得冒汗:“翡翠姐姐,快去差人请老祖宗来,就说是我说的。还有,千万不要让无忧知道这里的事……”

  一个《秋水记》尚且把京中弄得天翻地覆,要是两个撞到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王孙却不知道孟容曜的用意,还当他是为了世家鸣不平。《白马篇》中有大量杀敌立功的描写,恰好和他们这些世家的立府之本是契合的,所以听到其中壮烈处,他们纷纷跟着喝彩,有激动的,更有跟着吟诵起来的。

  只是孟容曜在念到“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时,却忽然停了下来。如同最激昂的乐章戛然而止,众人错愕。只见他站在场中,手中的剑垂下来,像是有点自嘲地笑了。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他眼睛低垂,似乎悲伤极了,脸上却带着笑意:“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何言子与妻……”

  “解元难道背不出……”卢家队伍中有个不懂诗词的子弟只当他是卡住了,还想嘲笑,被卢文泽瞪了一眼,连忙不说话了。

  场中一片死寂,未必人人都知道孟容曜是图穷匕见,但大家都感觉到了那份不安。

  而官家也在这时候出声。

  “解元郎难道背不出下一句,还要朕提醒不成?”

  “都说进士才是天子门生,但容曜等不及中进士了,现在就想请教圣上。”孟容曜平静看向御座上的人:“我父亲不顾父母妻子,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是他的儿子在这被当作篾片相公,献诗佐酒吗?”

  “你放肆!”卢龙弼和内侍总管曹保一同出声,皇后也面色黑沉,道:“来人,还不把这冒犯圣上的疯子拖下去……”

  “慢着。”官家抬头制止,他似乎对这一幕并不意外,反而笑道:“不是要三元及第,上达天听吗?难道孟解元没信心上金殿对策了……”

  怪不得霍怀恩让自己不要去,他一定很清楚君王的性格。没有进言的机会,只要当众进言,就是敌人,就是早有预谋,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准备再多的东西,君王都不会采纳。

  天子只会垂怜,不能被要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人如何操纵天气?

  但谁也没料到孟容曜的回答。

  他说:“今年夏天,江南大案,柳家姑父蒙冤惨死狱中,留下的遗言,是让柳家妹妹不得申冤。我父亲当年蒙难,去得很仓促,没有遗言。但我猜,如果有的话,应该也是让人不得申冤。”

  他说:“我不是上不了金銮殿,但我想,我父亲是不会想让我扰乱春闱的。士子无辜。”

  别说官家,连宴席上那些大人们也在心中生出无限愧疚,为自己刚才在心中怪这青年不顾性命,扰乱宫宴,公然找死。

  官家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孟汝臣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但孟汝臣十四年前就为他死在江南,还是说柳晋骧……

  但官家不说,自有人说。卢家如今如日中天,刚刚官家还为他们驳斥了庆亲王,卢文泽见状,连忙道:“你在颠倒黑白!柳晋骧贪污一案已经水落石出,什么蒙冤惨死,明明是畏罪自杀……”

  霜纹在这瞬间明白为什么孟妙常让千万瞒着柳无忧。如果柳无忧在这,现在在场中送死的就是两个人了。

  是该害怕的,至少也要为他担忧。但不知道为什么,霜纹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是他说的他要做的事,她知道。怪不得他说是他的错,他说他没有资格……真傻。

  不知道为什么,卢文泽这样放肆,官家的目光却看向了皇后和太子,见他们都没有制止,才看了卢文泽一眼。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只是有点冷,卢文泽却立刻不敢说话了,如同被掐中脖子的鸟一般。官家的目光扫过卢龙弼,卢大将军立刻汗如雨下,垂眼避让官家的目光。

  宴席一片死寂。只听见官家问道:“所以你是觉得柳家的案子有隐情,还是觉得朕对你父亲的抚恤不够,我听你诗中意思,是孤儿寡母……”

  孟容曜打断了他的话。

  “圣上太看低了柳家人,也太看低了我孟家人。”他平静告诉官家:“柳家人的案子朝野自有公论,柳家虽然险些被卢大将军赶尽杀绝,但也总有一天会走到官家面前。孟家虽已没落,也还不至于拿我父亲的性命换抚恤,况且圣上的抚恤又在哪呢?难道我祖母当年送我父亲去江南时,想的是拿儿子的性命换钱么?官家这样说话,怪不得祖母十四年不肯赴宫宴了。”

  宴席上的人噤若寒蝉,没人敢看官家,自然也没人看到他被气得脸色苍白。

  而孟容曜甚至才刚刚开始。

  他说:“事实上,我母亲还瞒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我祖母,怕她知道了受不了。当年我父亲在苏州其实是走得脱的,但是他为了保护一份证据,没有走。是他毁弃了白头约,要做官家的忠臣。我母亲因为这个已经半疯了,所以我今天第一件事,其实是要求圣上一份圣旨,保留我母亲的诰命,放她自由。”

  “所以你今日是为你母亲来抱不平的?”

  “我以前是为我母亲读书的,现在不是了。”孟容曜这样告诉官家:“我读的是圣贤书,秉的是君子义,我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死在江南,我要替他申冤。”

  他跪下来,求道:“请圣上重启旧案,彻查孟汝臣死因,为我父亲申冤。”

  满宴席的人都噤若寒蝉,卢家人的神色也不例外,但孟容曜的目光却落在了御座旁边,那是太子殿下的位置。

  “放肆。”卢龙弼怒道:“陈年旧案,你有什么证据?就敢要求重查旧案,孟汝臣是死在民变中的,证据齐全,凶手已经伏法,你颠倒黑白,到底有何居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我父亲在苏州时,卢将军就镇守在苏州附近。”孟容曜平静反问:“十四年的旧案了,卢将军日理万机,还记得这样清楚。如此笃定我没有证据,难道是因为证据都被卢将军销毁了么?”

  这一问简直炸开了卢家的锅,卢文泽和一众卢家子弟都嚷着“放肆!”恨不能杀了孟容曜而后快,但皇后娘娘喝了一声“兄长”,卢龙弼连忙约束众人。而自始至终,孟容曜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他做的不是一件必死的事情,而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是他和官家的棋,旁人再激动,不过是看客。这局棋的结果,只有御座上的那个人能定。

  宴席外忽然响起喧哗,有内侍匆匆过来,在曹保耳边低语一句,曹保无奈地看向了霍怀恩。霍怀恩立刻明白过来,越过人群看向翡翠,果不其然地看见翡翠一脸冰冷,但异常镇定地看向自己。

  是她搬的救兵来了。

  果然下一刻外面就响起孟老太君苍老的声音。

  “忠勇侯府孟氏诰命,奉命赴宴,求见皇后娘娘……”

  她仍然是老规矩,命妇只见皇后,如果不来宫宴,就连皇后也不必见。正应了孟容曜那句话:难怪祖母十四年不赴宫宴……

  孟容曜今日第一次神色微变。

  “我今日申冤,祖母全不知情,与孟家其他人也无关。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早与府中决裂,请圣上看在祖母年事已高的份上,不追究孟家。”他直接恳求道。

  霍怀恩在旁边听得都直叹气。孟家人真是官家的克星,官家最要面子,偏偏孟家人从上到下,都是犟种,家业凋零,仕途也不成,但唯有一样厉害,永远是最正最坦荡地行事,桩桩件件,将官家的面子撕得粉碎。孟老太君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又是当年官家亲自颁了圣旨让建了华堂,视为母亲的人,他现在在这求官家放过孟老太君,跟骂官家是畜生有什么区别。

  也难怪官家气得发抖。本来他留着孟容曜说话,是想让他被驳倒的,没想到他越说,官家的脸面越保不住。孟家人成事是成不了,撕官家的脸面是一流的……

  “好,很好。”官家气得声音都是抖的:“你既然这样不孝,口口声声和孟家无关,那就不准带任何孟家的东西,来人,剥去他的吉服。让他自己走去江南,去查他父亲的案。”

  可怜官家找了半天,句句揣测都被孟容曜以更光明正大的理由盖过去,终于找到一个不孝的名头。还是把孟老太君堵在外面才盖定的。卢家人倒是想帮忙,可惜自己身上更不干净,这些大人们爱惜羽毛,一个个不肯出手,怎么怪得了官家偏宠卢家。

  霍怀恩就在这时候出声。

  “孟解元。你不是要彻查你父亲的事吗?圣上给你恩典,让你去江南查案。如果你明年春闱前能带着证据回来,再说申冤的事。”他看一眼官家,吩咐道:“阮老五,你负责押送孟容曜去江南,别让解元半途跑回来了。”

  官家终于得到称心如意的帮腔,怒道:“勒令当地官府配合,他要查什么只管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曹保连忙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来人,押送孟解元出去。”

  孟容曜对这结局并不意外,他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一样平静,甚至脸上带着微笑。如果能看一眼右边的方向就好了,可惜不能。

  他骗了圣上,为什么不金殿对策,不是因为父亲想这样,是因为那样太危险了。抄家灭族的罪以前他无所谓,现在还是有点所谓了,有人教会了他原谅,也教会了他爱人。

  “多谢圣上成全。”他甚至行礼拜谢官家。

  官家看起来像要被他气得厥过去了,原来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过是个面容清俊雍容的中年人,因为盛怒而眼中带火,脸色却苍白。他死死盯着孟容曜,眼中没有一点缅怀故人的意思,反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

  “是你写的吧,孟容曜。”他指着孟容曜道。

  他没说名字,但满宴席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而满宴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更加让官家愤怒得无以复加。

  都知道《秋水记》,都瞒着他看。连口口声声说着是忠臣的孟容曜也不例外,否则他不会笑起来。

  “不是我,陛下。”

  但官家如何肯信:“我要你用你父亲的名字发誓!”

  他太久没有输过了,不仅是事实,天子怎么会在事实上输?他拥有无上的权力。但在名声上也没有输过,以至于忘记该如何跟这样的犟种交手了,要上来拖人的侍卫也只能等在旁边,看着自家圣上在这里质问一个明明可以直接杀掉的罪人。

  而孟容曜仍然答得有取死之道。

  他说:“如果官家说的是《秋水记》的话,那本书不是我写的。但我希望是我写的。一个会让我用我父亲的名字发誓的君王,我不想顾全他的体面。”

  宴席中那一瞬间真的静得如同死了一般。任何人这时候说话都会被迁怒,所以没人敢说话,只有霍怀恩。

  他垂着眼睛,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漠然,他说:“拖下去。”

  捕雀处的人一拥而上,将孟容曜拖了下去,孟容曜连对这待遇似乎也很从容。他被拖着扔出去了宴席,已经是黄昏时候,天边残阳如血,草地枯黄。帐篷外聚集了许多人,宴席上除却走不掉的大人们,几乎都离席来看。这是一场放逐,所有人都知道。

  孟容曜被扔在地上,捕雀处的人剥去了他身上的锦衣,这是贬为平民的意思。年轻的王孙,年轻的小姐,还有心软的夫人,以及官职低微到可以溜出来的官员,以至于仆佣随从,都看着这一切……

  “容曜。”扑上来的是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君,孟容曜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他从七岁后就没见过的祖母。她似乎比他想的要干瘦得多,但她的手仍然像小时候印象中一样,温暖有力。孟老太君抚摸着他的脸,泪如雨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孩子,好孩子,我都知道了,你说得很好,都怪我,都怪我……”

  她来得匆忙,只带着随身的宋妈妈,也和她一样衰老极了,把孟容曜当作宝贝一样,一边摸一边哭道:“瞧这模样,和咱们家大爷当年一模一样……“

  孟容曜连忙藏起手臂上的伤疤,别摸到这个,他在心里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在御前都可以对答如流的他,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应该挣扎开的,他不是孟家的人,他在御前刚刚撇清过……

  背后传来人的咳嗽声,是霍怀恩跟了出来。

  他一咳嗽,捕雀处的人立刻会意,将两个老太太拖开。曹保也跟了出来,呵斥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

  宋妈妈顿时嚎哭起来,嚷着“老祖宗”。她还活在当年孟老太君的华堂时期,以为孟老太君能更改官家的心意。而孟老太君早已明白过来,孟妙常心中不忍,过来搀扶她,听见她直接朝着宴席的方向“啐”了一口,眼中带着恨意。

  “老祖宗慎言。”孟妙常忙劝,求助地看向翡翠,但翡翠竟然也没解劝。曹保跟着官家的年岁不久,大概还不明白这位老太君的习性,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怒道:“大胆,你竟敢……”

  “曹公公。”霍怀恩皱眉约束。曹保虽然不清楚孟老太君,还是怕他的。没有让人逮走孟老太君,也是因为一众老太君早已挡在孟老太君面前,尤其是霍老太君,道:“我看谁敢动!”

  “霍老太君,这可是圣上的旨意!”曹保不敢反驳霍怀恩,只好拿孟容曜立威:“还等什么,拿枷锁来,给他戴上。快把他送走……”

  跟着孟容曜的小厮和吴勉过来,都被侍卫推搡开:“快滚,说了不让孟家人跟随,你们要抗命不成!”

  小厮们哪里肯,都急得直叫“少爷”。孟容曜反而平静,道:“回去找夫人,告诉她我求到了圣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对圣上也不曾动容的孟容曜,今天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丫鬟,漂亮得几乎有点危险了。寻常的银红衫子穿在她身上也如同锦缎一般,她的神色也不似平常神采飞扬,反而像被他传染了平静。

  她说:“我可以跟着去,我不是孟家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