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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嫡不如当神医[清穿] 第379章 三十岁的夏天

作者:冰糖松鼠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3 14:58:52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379章 三十岁的夏天

八爷在书房里写字,云雯在一旁磨墨,红袖添香不过如此。飘逸的字体在纸上如龙蛇般游走,一气呵成。最后,由福晋在落款前添上一首小诗,加上一个竹节印。

“这副作品,写得最好的还是福晋的‘落雷’二字。我听闻鬼神故事中有雷击竹,遇雷九次而不焚,则可以紫光灿灿,成世间至刚至阳之物。福晋这两个字有雷击竹的感觉了。”

云雯用帕子挡住嘴:“是什么话本,只怕不是八爷现编了来哄我的罢。若论画技我还能不负吹捧,但书法,我是自认略逊于八爷的。”

“啊,只是略逊吗?福晋很自信啊。”

云雯涨红了脸,在八爷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她练画多年,笔下功夫怎么可能不好?自然书法也是一绝的。

即便已经成婚十多年,膝下有了两个孩子,八爷和云雯的感情依旧甚笃,偶尔也会撇开儿女享受二人时光。今儿上午景君去找堂兄弟玩耍了,全家听张鹏翮倒苦水的时候唯独缺了她。

“之前江苏布政使府衙有个缺儿,张伯行举荐了好些朱子门生。”张鹏翮将事情的原委从头讲起,看到八福晋膝上的弘晏阿哥皱了皱小眉头,他不由自主地就多解释了两句。“张伯行很推崇朱熹,在他为官的地方还专门给朱熹塑像,令百姓参拜。本朝科考虽然也用朱子的注释,但已经不像前朝那般推崇了,张伯行、陈鹏年他们那群人对于传扬学问很狂热。”

弘晏不皱眉头了,就乖乖巧巧坐在云雯膝上继续听。

“朝廷最后没有挑他举荐的那些人,而是选了湖北按察使牟钦元。牟钦元跟噶礼的女婿张令涛走得近,张令涛常常喝了酒宿在牟处。”

也就是说新仇旧恨加一起,牟钦元和张令涛彻底站在了张伯行的对立面。

“张令涛的哥哥张元隆是有名的海商,噶礼偶尔动用自己的人手帮张元隆押送货物,张元隆献给噶礼的银钱恐怕有百万之数。事实上,张令涛一介白身能娶到噶礼第十六个庶女,主要就是因为他们家的银钱。”

满汉不通婚,会被嫁入汉人商人之家,显然噶礼的女儿数目众多不值钱。这个十六姑娘,很可能还是婢女甚至外室生的。但不论如何,张家兄弟俩跟噶礼利益捆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张伯行一直想找噶礼和牟钦元的把柄,就盯上了张元隆。大约在一年前,他拦截了一艘张元隆的货船,船上的货物是粮食,船是要开去海外的。张伯行就跟身边人说,噶礼贪污了粮食,交由张元隆卖去海外牟利。以此将张元隆下狱。这是最初的说法。”

八爷挑了挑眉头。“最初的说法?”

“是啊。”户部尚书大人苦笑道,“半个月后,张伯行对外的说法就变成了张元隆将大清的粮食卖给海贼,是资敌叛国。一个月后,又变成了张元隆是大海盗,噶礼跟海盗结亲,其心可诛。本来这事要闹大的,但此时张元隆死在了狱中,这才不了了之。”

八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张元隆豪商巨富,可有不法事?”

张鹏翮叹息:“我查访两月有余,江苏民间对张元隆商铺的声誉很是认同。我几次诱导,都没有同行状告张元隆不法事。张元隆死后,其子年幼,乡里主动用百家饭百家衣养育他,张伯行本来想抓这名小儿,因为乡老苦苦求情才作罢。”

以张伯行的暴脾气,如果张元隆真是为祸乡里的奸商,怎么也得将他的罪名砸实了。最后不了了之,可见张元隆这名大海商还算是讲道义的。他投效银钱给官员求庇护,也是这个时代大商人常见的做法,却没想到被卷入了张伯行和噶礼的斗争中,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我还是不放心,怕自己冤枉了张伯行,特意写信去问了海军总副将姚将军,姚将军说江苏沿岸已经两年没有海寇了,张元隆贩卖粮食给海盗为无稽之谈。张元隆的航线他很清楚,是通往日本本土的,不是给倭寇,日本银锭成色好,获利丰,所以他才这般干。张元隆是少有的跟日本幕府做上生意的商人,姚将军一直想去日本本岛探探路,但一直没人引见,有意从张元隆家买熟悉商路的管事,正在接洽时,张元隆下狱了,最后家破人亡。姚将军顺手就接管了张家的所有船员,因为占了个大便宜,他也不愿意惹祸上身,就保持了沉默。”

“原来大人登门来见我,是因为姚法祖啊。”到这里,八爷才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你说他给你回信了,信在吗?”

“在。请八爷过目。”户部尚书张鹏翮从袖子中取出一封油纸封的信件。这种信封八爷很熟悉,是海上防止沾水而常用的。打开信封一看,果然是姚法祖的字迹,表达的内容跟张鹏翮转述的差不多。以八爷对这位发小的了解来看,他不像是在套路张鹏翮,作为武将,地方官之间的弯弯绕绕本不干姚法祖的事情,他说的是实话的概率很大。

八爷看完了信,又交给云雯。云雯看完了,就递给刚刚半道进来的两位幕僚先生。

“几位觉得呢?”

幕僚先生捋了捋胡须:“我们跟姚将军不熟悉,还是让八爷和福晋来判断吧。”但你们明明有人是被姚法祖举荐的啊,这时候装什么乖?哦,是因为有张鹏翮在啊。

八爷的目光就转向云雯。云雯也不含糊。“像是真的。反过来说,若这名海商真的有不轨之举,姚法祖大可以实话实说,他趁机俘虏了张家的船员,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也很通顺。没必要编个假话,还让自己落个趁人之危的嫌疑。”

尤其信件的最后一句还写着:“我心里对张元隆有愧,如果需要作证,我可以上书朝廷。”这就是冒了风险的了。若张元隆有罪,姚法祖也要惹一身骚。

“以本王对姚法祖的了解,他说的是实话,至少,是他认为的实话。”

张鹏翮长出一口气,又像是怅然若失。“有了八爷这句话,我心里就安稳了。”嘴上说着这样的话,身体却是有些脱力地坐在了椅子上。张鹏翮的脸上露出一丝颓丧来。“都说张伯行名声好,是远近闻名的清官。但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到的,却不是这样。至少在张元隆这件事上,是他有意打击同僚,罗织罪名,陷害百姓,造成冤案。”

这是能够砸实的两大罪状中的一条,另外一条,是张伯行剿匪无能,匪徒在官署附近横行三个月,张伯行却逮不住人,无能妥妥的了。真就除了清廉没有优点。不过这件事跟八爷和姚法祖没有关系,他自有别的验证渠道,他也不愿意在八爷跟前说。

但是他那种羞恼和后悔的情绪是真实的。

“当年,是我向朝廷举荐了张伯行。是我夸他治水用心,爱护百姓……”张鹏翮缓缓抬起了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如果不是我这般说,他也许就不会坐到如今的高位上。他也就不会犯下种种无能错误后还能凭着‘清廉’的名声保驾护航。

“是我的错,就得由我来纠正。到如今,能站出来说张伯行不是的人,只有我了。”

“张大人不必如此自责。往好处想,张伯行至少阻止了噶礼鱼肉更多百姓。”

张鹏翮缓缓摇了摇头:“是非曲直应该有一个公正的评价。孔子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噶礼弹劾张伯行的内容有对的地方,就应该让全天下知道他说得对,不因为噶礼是一个残暴的小人而拒绝对的话。”

张鹏翮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了八爷的书房。他其实一直保养得很好,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一直是一个须发乌黑的美中年。但此时看着张鹏翮仿佛突然弯曲的后背,八爷才意识到他已经过了六十岁了。

相比靳辅和于成龙,治水生涯没有给天生丽质的张大人带来容貌上的毁灭,新一代的治水官员成长起来接替了张鹏翮的位置,加上废太子前后几年风调雨顺,也顺利保住了他的元气。但是这一次的打击,是真的有些伤害到这位老臣了。

不是每一个清廉的官员都像张鹏翮、于成龙这么能干的。清官中真的有朽木不可雕的人存在。

“无能还是其次,张伯行私心太重了。仿佛只要能扳倒噶礼,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他越线了,就不再适合为官了,不然会越走越远,最后连清廉这个优点都保不住。只是张鹏翮的这片冰心,世人恐怕难以理解。”关起门来,云雯如此评价道。

“百姓总是愚昧的。”胥先生发出一声冷笑,不知是勾起了他什么回忆。

“话不能这么说。”八爷道,“百姓中也有角度不同之人,比如养育张元隆孤儿的乡民。百姓不明真相,往往是因为无法获取完整的真相。以张鹏翮的聪慧权势,尚且需要走访两月,从各个商铺、商行、官吏处打探消息,用尽手段,最后还求问海军衙门,才能确定真相,百姓有这些途径吗?终生都困于村庄和小城之中,得知此事全靠道听途说,即便判断有失偏颇,又怎么能怪百姓呢?”

“不明真相不是他们的错,不明真相还瞎嚷嚷,就是他们的错了。百姓犯错还可以原谅,但是朝中那些官员呢?他们也是无知小民?”云雯突然道,然后低下头去教儿子,“弘晏以后不能做这样的人。”

弘晏突然被点名,神色有些怔忪。“哦,哦。我不懂的事,我肯定不瞎说。”

云雯继续教儿子。“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案我们也不是听了张鹏翮的就全信他了,你猜猜阿玛还会找谁核实情况?”

哇,这是虎妈上线了呀。

八爷连忙劝道:“咳,这是不是难了点?弘晏还小呢。”

云雯叹气:“弘晏有些固执,他是聪明的,一眼对的时候会很多。但就是这样,我才担心他先入为主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得不就是弘晏这样的人吗?”

弘晏一惊,扭头看向云雯,见她眼里只有真实的担忧,才又将头扭过来。后背僵硬地靠着云雯的小腹。“我不知道有什么人,但应该问问张伯行一方的,他的下属之类的。”

“你看,弘晏聪明着呢。”

幕僚先生们发现了八爷家里的第二个天才,也饶有兴趣地围着小阿哥问,他是如何想到的。

弘晏很不耐烦地想翻小白眼,又怕被虎妈训,只能强压着性子说:“阿林和狗蛋打架,我还要听听他们的跟班怎么说呢。如果只听阿林的狗腿子说话,那他们只会说狗蛋推了阿林,让阿林摔跤了。只听狗蛋的跟班说话,那他们就只会说是阿林想抢狗蛋的风筝,不小心才摔跤的。”

阿林和狗蛋,都是家住三怀堂附近的小孩子。弘晏跟他们玩得挺熟。阿林听着像个汉人名字,其实是满语的alin,阿林的阿玛是个佐领呢,阿林身边常跟着奉承他的包衣,因此弘晏称为“狗腿子”。狗蛋小名儿取得贱,但其实长辈在翰林院为官,算是书香门第,同样有翰林院背景的两三个孩子以狗蛋为首。

“哎呀哎呀,阿哥真聪明。”

弘晏不喜欢听这种很有既视感的奉承话。他转身往云雯的椅子背后一躲。“额娘,我困了。我想回去午睡。”

小孩子脸上厌烦的表情太明显,云雯把他从椅子后头挖出来,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好——今天就到这里。不问了嗷,先生不问了。”

弘晏靠在她怀里,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他知道额娘是不会放弃教育他“兼听则明”的,快则明天,慢的话三天内,他就能旁观张伯行一方的证词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张伯行有个学生兼下属,叫陈鹏年的,因为什么原因被革职了,现在在京中修书的。是他的可能性最大。

其实弘晏心里对这样的案子没什么兴趣。噶礼倒台或者张伯行倒台,怎么都行吧,两个都不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人才,也跟正义扯不上什么关系。谁对得多一些,谁错得多一些,对结果没影响的。各打五十大板,就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皇帝应该不会改变心意的。其实若不是张伯行是被张鹏翮举荐的,以张鹏翮的地位也不会纠结在这件事上。

但如果额娘坚持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抽出时间去听听陈鹏年怎么说。弘晏心里说,她毕竟一番好意,且他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一天得当二十四个时辰花的君王了,花点时间哄家人开心,很值得。

事情的后续发展也确实如弘晏所料。

即便张鹏翮继续以张元隆案要求治张伯行死罪,即便张鹏翮提交的证据确凿无误,刑部和大理寺都批准通过了,但康熙一力保下了张伯行。“不能再引起汉臣的骚乱了。”老皇帝说。只是张伯行到底没有再被重用,而是跟陈鹏年一起去修书了。

轰轰烈烈的“噶礼和张伯行互讦案”落下帷幕,京城众人吃饱了瓜,曲终人散之时留下了一地瓜子皮。但若说有什么未尽的尾巴——

弘晏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他,姚法祖有古怪。

“姐姐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景君很惊讶,她其实觉得今年弟弟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能跟自己聊一些大人的话题了。她偶尔也会奇怪,弟弟是不是太聪明了一点?但想到弘晏长到二十个月都不会说话的事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四岁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吧,觉得案子很厉害,所以张嘴案子闭嘴案子的。

“我觉得张鹏翮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景君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最客观,查的时间最久也最认真。哎,你知道‘客观’这个词吗?我教你啊,所谓‘客观’,就是像客人一样去看,不是主人家利益相关,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姚法祖掺和进来,奇怪。他是军队的,跟他不相干。”

“姚叔叔啊——”景君替姚法祖辩解,“不是他主动掺和,是张鹏翮主动去问他的,不是吗?”

“唔。”

“哎,你别想了。若姚叔叔真有什么不对,阿玛肯定发现了。”

景君生恨自己乌鸦嘴,因为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八爷就宣布了一个消息:“江南水瘟今年大爆发,我跟皇上请缨去南边走一趟。景君跟我一起去福建。”

景君筷子还戳在嘴里。“啊?”江南水瘟大爆发,有吗?虽然最近报上来是比往年多一些,也没到用大爆发来形容的地步吧。

弘晏眯了眯眼,阿玛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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