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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 第48章 茧女村(五) “海潮妹妹

作者:写离声 分类:武侠 更新时间:2026-08-14 12:29:31 来源:www.biquge.us

  第48章 茧女村(五) “海潮妹妹

  海潮循声望去, 高喊“天罚”的不是别人,正是刚进村时从巨桑顶上坠落身亡的少年十七的母亲。

  “住口!”族长厉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大放厥词!”

  女人脸上有不忿之色一闪而过, 但还是深深拜倒, 以额触地:“蚕神娘娘恕罪, 大觋恕罪, 族长恕罪。”

  族长略微缓颊:“念你痛失幼子, 一时失言,从轻发落,只罚你三十笞杖。”

  女人身子蓦地一僵, 随即“咚咚”地磕了几下头:“谢族长宽宥。”

  说罢膝行上前, 趴在地上, 便有一个年约三四十, 面相严厉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族长从神坛前请了笞杖交给那女子。

  女子手起杖落, 竹条呼呼带着风,重重落下。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声,祠庙中只有笞杖击打皮肉的声响。

  三十笞杖打完,受刑之人已经皮开肉绽, 白练衫上一滩殷红血迹,女人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族长一直冷眼看着, 待三十笞杖打完, 方才挥挥手:“带她下去。”

  便有两个女人上前将受刑者架起,只见她奄奄一息, 觑着眼,满脸的水,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海潮不自觉咬着嘴唇, 这还算是“从轻发落”,那按照原来的尺度罚,是不是要直接把人打死?

  待那三人出了祠庙,族长方才面向大觋跪下,恭敬地行了个礼:“请神使示下。”

  大觋默不作声,黄金面具中射出两道冷冷的目光,看不出丝毫端倪,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

  海潮发现匍匐在地的族长脊背轻轻颤抖,仿佛在等待命运的裁决。

  良久,面具后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事已至此,惟有行阴蚕祭礼,选出新的蚕花娘娘了。”

  族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哪怕看不到脸,也能感觉到她的心绪。

  强烈的惊惧不安在村民中间扩散,如有实质,有几个人甚至无声地哭泣起来,但经过方才的杀鸡儆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族长再三叩拜,颤声道:“谢神明赐福。”

  那几个字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硬挖出来的。

  大觋道:“事不宜迟,阴蚕祭就定在今夜子时罢。”

  说完,他用法杖杵了三下地面,又看了那死蚕一眼,便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

  族长一直匍匐在地上,待那铜铃声远去,方才起身。

  她紧抿着双唇,微方的下颌更显坚毅,然而她的脸色却是白中泛着灰,双眼发直,盯着地上的死蚕。

  有一瞬间海潮几乎以为她要晕倒,夏绫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阿娘,你不要紧吧?”

  族长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事。”

  夏绫略带稚气的脸庞也有些苍白,但双眼中满是困惑,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被祠庙中恐惧的气氛感染了。

  “把神蚕的遗体收拾了,然后安排些人手去找石四一。”族长用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对夏绫道。

  然后看向众人:“你们也散了吧。”

  夏绫满面忧色地看着母亲:“阿娘呢?”

  族长道:“我要在祠庙中长跪悔罪。”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夏绫更是惊叫出声:“阿娘!”

  不等她往下说,族长打断她:“族中出了这样的事,我身为一族之长难辞其咎,你们不用多说了。”

  她向方才行刑的女人道:“去取东西吧。”

  那女子欲言又止片刻,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不多时折返,手里多了个蒲团似的东西。

  夏绫一见那物事,眼泪便夺眶而出,不断摇着头:“阿娘……”

  海潮定睛一看,骇然发现那是块圆形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铁棘刺。

  族长道:“你和兰青带客人们先出去。”

  又看了眼村民们:“你们也退下。”

  村民们默默站了起来,排着队向祠庙外走去,每个人脸上都仿佛戴上了一层恐惧的面具。

  族长向夏绫道:“你也走吧。”

  夏绫噙着泪,求助似地看着兰青,兰青向她摇了摇头,她便捂着嘴恸哭起来。

  兰青脸色也有些凝重,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他向海潮等人道:“小民带贵客回去歇息。”

  说罢他走到夏绫身边,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走吧,别让族长为难。”

  夏绫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祠庙。

  走到外面,夏绫终于放声大哭,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却仍然盘亘不去,仿佛笼罩群山的浓雾。

  兰青向海潮一行道:“叫贵客受惊了,小民先带几位回去歇息吧。”

  海潮道:“你们不是要去找人么?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们一起找吧。”

  兰青面露迟疑,看向夏绫。

  夏绫却是不假思索,脸庞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就多谢几位了。”

  梁夜问:“是谁第一个发现人不见的?”

  “是小民,”兰青一脸愁苦:“平日石大叔总是最早起来劈柴烧水,准备一家人的朝食,但今晨小民醒来却见他不在院子里,便叫人将他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都没找到人。”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何人?”

  不等兰青回答,夏绫道:“是我。昨夜我中宵起来去净房,见到阿耶屋子里灯亮着,他坐在窗前。”

  “可知是什么时辰?”

  夏绫想了想:“大约是丑正刚过。”

  “能确定是本人么?”

  夏绫一愣,似乎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过了会儿才点点头:“虽没看见脸,但阿耶的身形、坐姿,我一眼便能认出来。”

  “可知他在做什么?”

  夏绫回忆了一下:“他坐在窗前,就着灯在缝衣裳……我们一家人的针线活也是阿耶做的,他这两日在替阿娘缝制桑祭用的夏日礼衣。今早去他房中找时,那身缝到一半的衣裳还在案上呢……”

  “他一向这么晚睡么?”

  夏绫摇摇头:“阿耶起得早,平日都是等我们洗漱完毕就去睡的。”

  梁夜颔首,转向兰青:“都找过哪些地方?”

  兰青道:“早晨小民带着几个人把族长家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有几户石大叔常去串门的人家也都问过了,都说从昨夜散了席便没见过他。”

  “村外可曾找过?”

  “石大叔为人老实规矩,从不会平白无故出村的。”

  梁夜抬眸向苍莽的山林望去:“他平日会进山么?”

  兰青点点头:“他时不时会进山砍柴、挖野菜,偶尔也会去猎一些山鸡野兔之类,小民去采药,常与他同行。但家中柴禾尽够的,今日有蚕神祭,他没理由一早入山。”

  梁夜道:“村里先挨家挨户仔细搜寻一遍,地窖等处也别遗漏了,若是找不到,便去山林里搜寻吧。”

  “阿耶他不会在祭祀日进山的。”夏绫坚决道。

  “未必是他自己去的。”梁夜道。

  他的语气平淡,但夏绫想明白他话中潜藏的意思,不由打了个寒颤:“不会的!阿耶不会出事的!”

  兰青也皱起眉:“还请贵客莫要吓唬阿绫,今日出了这么多事,已叫她一个小娘子难以承受了。”

  梁夜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兰青却涨红了脸,低下头:“是小民关心则乱,一时失言,请贵客恕罪。”

  海潮同情地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少女,温声道:“快去找人吧,要真有什么事,耽搁下去更不好了……”

  夏绫如梦初醒,感激地看了海潮一眼,拉拉兰青的袖子:“阿青,你去找人,我再回家找一找,兴许是灯下黑呢……”

  等他们走远,四人沿着祠庙外的小路慢慢往山坡上行去。

  海潮问梁夜:“我们从哪里开始找?”

  不管找人还是找东西,海潮认识的人中都没人比得上梁夜。

  谁想他却道:“不必找。”

  不止海潮,程瀚麟和陆琬璎闻言也是一惊。

  梁夜:“人多半已经死了。”

  程瀚麟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子明是怎么知道的?”

  梁夜道:“祭礼是村中大事,石四一不露面,不外三种情况,一是自己逃走,二是叫人绑走囚禁起来,三是死了。

  “他昨夜还在缝衣裳,留下的衣裳缝到一半,可见他并未料到自己会一去不返,所以排除了第一种情况。”

  海潮思索片刻道:“那么个大活人不管是被人绑了还是被人杀了,都不可能毫无动静呀?就算我们住的院子察觉不到,族长母女和兰青都和石四一住在一个院子,怎么会听不见呢?”

  梁夜:“因为他不是在房中出事的,有人用某种方法将他引了出去。”

  海潮:“你怎么知道的?”

  “从夏绫的话里可以推断出来,”梁夜道,“那身衣裳是夏季用的礼衣,可见并不是急用之物,石四一不必熬夜赶工,何况翌日一早还有蚕神祭。他半夜不睡,却在灯下缝衣裳,多半是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譬如有人与他相约夜里某时某刻在某地见面。人在心神不宁时会做些熟悉的杂务来分神,他一边缝制衣裳一边等待约定的时刻也不奇怪。”

  海潮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的推断有道理:“不过不是还剩下两种情况么?为什么不是有人绑了他?”

  “石四一孔武有力,虽然那人将他诱出家门,但不可能离村子太远,要是他反抗呼救,难免会被人听见,直接杀之比制服他容易得多。何况我想不出绑他有何用处。”

  “用来胁迫族长呢?他毕竟是族长家人……”程瀚麟忖道。

  梁夜摇了摇头:“要胁迫族长,对夏绫下手更简单,也有用得多。”

  程瀚麟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比起那家仆似的男人,族长显然更在乎唯一的女儿。

  海潮回想那面容模糊、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有些想不通:“石大叔看上去不像是会得罪人的,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梁夜沉吟片刻道:“他半夜瞒着家人偷偷溜出去与人会面,至少未必如表面一般老实规矩。此外,也许是为了印证今日的‘天罚’。”

  海潮一愕:“可是天罚不是今天祭祀上……你的意思是,这是有预谋的?”

  梁夜赞赏地看着她,眉眼越发温柔。

  海潮却有些泄气,同样吃甘储和鱼干长大,同样一只鼻子两只眼,怎么他总是比她快好几步呢?

  “你怎么知道?”她问。

  梁夜弯了弯嘴角:“因为昨夜我亲眼看见有人动了手脚。”

  “什么?!”海潮又吃了一惊,“昨夜你去祠庙了?”

  梁夜点点头:“我看见有人潜入祠庙,爬到神像上,取下头颅,用烟雾熏其口部,将大蚕诱出,用一根长针从蚕口刺入将之杀死,然后放回原处。

  “将头颅放回脖颈上时,那人故意放偏了一些,大觋以杖杵地,神座震动,神像头颅便砸落下来。”

  他又补充道:“即便头颅未被震落,村人也会发现‘神蚕’之死。只可惜那人蒙着脸,祠庙中太暗,亦看不清身形是男是女。”

  海潮听他,震惊转为恼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一个人大半夜瞎转悠,不怕被人灭口么?”

  梁夜从袖中取出一物:“无需担心,我用了此物。”

  海潮定睛一看,却是那张鬼面人皮。

  程瀚麟吓得后退了两步,陆琬璎虽有些畏怯,但难掩好奇。

  “这东西有什么用?”海潮问。

  梁夜:“我昨夜试了试,将之覆于面上,可以隐入近处的墙壁内,不过只能维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且每日只能用一次。”

  “一炷香之后呢?”海潮问。

  “人会从墙壁中显形。”

  “……所以你昨晚是第一次试用,不知道一炷香后就会显形,还那么大胆,什么都敢往连上糊,还敢跑到祠庙去看人杀神蚕,”海潮冷笑道,“梁阿夜,你本事见长啊!”

  梁夜从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难得掠过一丝慌张。

  程瀚麟看热闹不嫌事大:“子明贤弟,海潮妹妹大咯,不好糊弄咯!”

  梁夜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

  程瀚麟一缩脖子,往陆琬璎身后缩了缩,口中喃喃:“杂家惹不起,惹不起……”

  海潮劈手夺过梁夜手里的人皮往怀里一塞:“这东西我收着,以后半夜要去查什么都得跟我说。”

  她顿了顿,把脸一沉:“我知道你本事大,但这秘境是我们四人一起闯的,凡事都得有商有量,既然你那么喜欢自作主张,那么约定作罢,你一个人逞能去吧!”

  程瀚麟从陆琬璎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用气声道:“这下是真生气了……赶紧告饶啊……”

  陆琬璎无可奈何:“程公子,我前日从书上看见一个针方,一扎便能叫人说不出话,你可想试试?”

  程瀚麟“嘤咛”一声:“不敢了不敢了。”

  梁夜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海潮挑挑眉:“知道了,下次还敢?”

  梁夜抬眸,注视着她的双眼,摇摇头,眼神像小时候一样清澈。

  海潮心脏蓦地停跳了半拍:“知道就改!”

  梁夜:“好。”

  海潮别过脸去,刚好对上陆琬璎笑盈盈的眼睛,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忙扯开话题:“对了,你都知道石大叔八成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告诉夏绫和兰青,还要让他们去山里找?”

  “是为了把他们支开,”梁夜道,“方便找人打听阴蚕祭的事。”

  “不能找兰青或者夏绫打听么?”

  梁夜摇摇头:“兰青是外人,许多事未必清楚,二来此人不似看起来那么简单,应当藏着什么秘密,暂且不知是敌是友。至于夏绫,她年纪尚小,祠庙中出事时神情懵懂,显然也不知道多少内情,且她是族长之女,贸然向她打听事情,很容易传到族长耳朵里。”

  海潮:“你怀疑族长有问题?”

  梁夜向山坡下的村庄俯瞰了一眼:“谁都不可信。”

  “那我们向谁打听呢?”海潮问,“这种村子里的人都是一块铁板,不相信外人,就算是宫里来的公公,也不能逼人说真话啊。”

  “未必是一块铁板,至少有一个人不是,而且村民外出寻人,她一定会在家中,”梁夜道,“摔死那少年的母亲。”

  他们佯装寻人,在村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村民们已将全村各家各户都搜遍了,仍旧没有石四一的踪迹,兰青和夏绫只能带人去山林里找人。

  四人来到石十七家中。

  程瀚麟和陆琬璎两人守在院外,海潮和梁夜进了院子。

  房门半掩着,两人推门进去,只见女人奄奄一息地趴在床上,脸色蜡黄。

  听到动静,女人无力地撑开眼皮,警觉道:“你们……有什么事?为什么到我家中来?”

  梁夜:“有几件事问问你。”

  女人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敌意:“你们不是族长的贵客么?有什么事不能向他们家人打听,要来问我?你们指望能从我这里问出什么来?”

  “我们怀疑令郎之死有蹊跷。”

  女人一愣,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然后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十七,我的十七啊,他是叫人害死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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