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世界 第1章 觉醒

  第1章 觉醒

  黑夜，四周如墨。

  一点豆大的橙色火苗静静在黑暗中燃烧着。

  仿佛是世界唯一的光亮。

  火苗跳动着，摇曳着，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其吹灭。无比脆弱。

  在它散发的脆弱光亮里，一侧悄悄坐着一个面色苍白满眼血丝的年轻男子。

  男子大概十五六岁，五官平凡毫无特点，嘴微微咬着下唇，唇色血色很淡，似乎前不久才失血过。

  他头发细长乌黑，如同女子般在身后扎了个简单的高马尾，身上穿着灰褐色蜈蚣扣棉布长衣，长衣一直拖到膝盖处，遮住大半同样颜色的简朴长裤。

  咚咚咚。

  忽地，黑暗中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敲门声。

  是手指关节敲击轻薄木质的动静，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尤为清晰。

  咚咚咚...敲击声又响了一次。

  火苗边的男子身体抖了下，没有出声。他明明听到了，但却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

  “睡着了么？”一声叹息在门外传来，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性声音，她踟蹰了下，转身慢慢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火苗边的男子才微微松口气。

  他伸出双手，轻轻遮住火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微温暖，脸上微微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小辉，你不该点灯。”一个压低的声音从男子背后轻轻传来。

  “点灯了会引来一些不该来的东西。晚上和白天不一样！”那声音慢慢靠近，紧接着，火苗边上的另一侧，慢慢显露出一张和男子有七分相似的疲惫女子面孔。

  她带着担忧注视着男子。

  “怎么了？又睡不着了？最近几天你总是半夜惊醒，是白天遇到了什么么？”

  “娘你怎么也醒了，我故意把灯压得小一些，就是不想吵醒你们。”男子歉意道。“我只是，最近有些睡不好....”

  听到这话，中年女子叹了口气，轻轻拍拍男子肩膀。

  “怪娘亲没本事，不能搬进内城....否则...何至于...”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脸上的忧色更浓了。

  “好了，娘你继续睡吧，我就坐一小会，马上就回去睡。”男子挤出个微笑，表明自己没关系。

  “行....你爹一会儿天亮就要去监工，我得再补觉，不然到时候起不来。”中年女子点点头，起身去了房门口检查了下门窗是否关好。然后在黑暗中，准确的摸索着捏了捏悬挂在门边墙上的一枚紫黑石块。

  确定石块没问题后，她才转身，窸窸窣窣的进了里屋，很快便传来上床的木质吱嘎声，还有老男人嘟哝着翻身的动静。

  火苗边，再度恢复安静。

  男子依旧独自坐着，脑海里却是闪过了这几天如坠梦里的情景。

  每天他都在做梦，或许那根本不是梦，而是自己曾经度过的另一段人生。

  在那段人生的世界里，高楼大厦，汽车飞机，人类统治星球正奔向星空，平民们也不愁吃喝，大部分人都靠着手机电脑打发时间。

  远远不像现在，这么艰难。

  男子伸出食指，在光亮昏暗的地面，轻轻书写出两个字——林辉。

  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记号。

  擦掉痕迹，他轻轻吐了口气，站起身，小心的离开火苗，来到房间的门窗边。

  透过薄薄的窗户，他找了几个小孔洞，偷眼朝外望去。

  林家住的是大院子，一大家人足足数十人，是周边有数的人丁兴旺大族。

  此时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四四方方的中式四合院。

  院子里假山水池，大树凉亭，应有尽有。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薄薄的灰白雾气中。

  这叫迷雾。

  这辈子林辉所在的环境极其麻烦。

  或者不能用麻烦来形容，而是危险。

  白天城外游荡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生物，夜晚迷雾笼罩，又有诡异恐怖的各类危险四处飘荡。

  在这里，白天人们依靠城池高墙，躲避怪物猛兽灾害。夜晚，则靠着从内城衙门领来的涂月玉符，保护家院，不敢外出。

  这些都是林辉这几天清醒后，从记忆里挖掘整理出来的情况。

  而这，还不是最让他感觉诡异的。

  嘶。

  林辉小心用手指将眼前的孔洞戳得稍微大一点，以便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此时，他看到的外面院子情况，居然和白天林家本身的大院子，完全不同！

  是的，完全不一样！

  林家虽然也是大族，但院子可没这么精贵，装饰修缮也都是基本保证生活的样子，哪像眼前这个院子，一副大富人家的奢侈风格。

  水池假山凉亭这些东西，压根就是需要长时间请人维护才能保持干净的享受实物，哪里是他们林家能用得起的。

  可现在，薄雾里，林辉眼中看到的，却又是那么的清晰，真实。

  咕噜。

  林辉喉咙里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他很慌。

  如果说在觉醒前世记忆前，看到眼前这天天都见的一幕，他还不至于这么慌。

  可在觉醒后，他才清醒的认识到，眼前看到的这些东西，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就是这里诡异的一大要点。

  每天晚上，迷雾弥漫下，出现在住宅外的景物都不一样。

  夜晚是不允许外出的，除开那些游荡的神秘威胁外，最大的关键，便是因为这个了。

  每天晚上，窗外雾气笼罩后，会先浓，再慢慢变淡，之后人能看到的景色，会都各有不同。

  迄今为止，林辉已经在家里看过了起码数十种不同风格的怪异庭院。

  有时会重复，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变化。

  各种各样的中式古代风格庭院换来换去，都是陈旧破败风，显然很长时间都没人打理了。

  站在窗户口，林辉就这么静静看着外面，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直到外面雾气慢慢重新变浓，然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再度变淡，重新恢复原本林家的院子摆设。

  一切才悄然恢复正常。

  而此时，天光从东方缓缓亮起，整个院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恢复正常。

  林辉看到这一幕，才长舒了口气，慢慢退后几步，回到油灯边上。

  噗。

  他一口气将灯吹灭。

  看着白色的天光慢慢透过窗户，将屋子照亮，身后隐约听到父母起床的穿衣声。

  他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开始忙碌了。

  林家住在外城，涂月城外城。

  涂月，这也是他们所在的城市名字，这是一座极其庞大的城区，其主要结构分为内外两大块。

  内城是繁华的核心区所在，居住安全，物资丰厚，据说那里是无雾区，是夜晚也不会有雾气的绝对安全区。

  外城则是他们所住的地域，这不是一个区域，而是由许许多多围绕着涂月内城建造的微型小镇，共同组成的庞大区域。

  每个小镇之间也有着大片农田，菜地，果园，各种加工工坊。

  林家所住的镇子，就是名为新余镇的地方。对外他们依旧是涂月人，但对内，他们只能算郊外的郊外。

  “怎么还站在这儿啊？”身后里屋，父亲林顺河披着灰白外套，正单手扣着胸前的蜈蚣扣，另一只手抓着一件深棕色野猪皮马甲，这是穿在外面保暖用。

  “睡不着，就看看。”林辉回头挤出个笑容，他不想让父母担心。

  “唉...”父亲见状似乎想到了什么，张口欲说，却又停了下来。

  他面相木讷，皮肤泛黑，身材健壮，头发花白，工作是在镇上的制油工坊做主管，平日里工钱不算多，但也绝不少，够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若是正常世界，这样的日子算是不错了。但架不住他们所在的环境不正常。

  叹口气，林顺河没说什么，穿上马甲，打开门锁，推门而去。

  “阿河你还没吃东西？”后面母亲姚珊追出来叫道。

  “不吃了，去坊子混点公餐。”林顺河头也不回，摆摆手穿过院子，开了院门走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

  此时的院子重新恢复到了林家原有的样子。

  一口白石水井，两颗黑乎乎歪脖子树，一套灰石头桌凳，桌上还刻了模糊不清的棋盘线和些许黑色字迹。

  四周用高低不齐的土墙围了起来，墙角还堆放了不少干柴和旧家具农具。

  林辉目送父亲离开，也跟着拿了件外套，慢慢走出去。

  身后母亲追出来，给他手里塞了个菜包子，热腾腾的带着淡淡菜油香气，被他几口便塞进肚子。

  “你没事干，就去外面晒晒太阳，我一会儿也要去做工，下午点回来。”母亲姚珊换了身亮白棉裙，戴好袖套，背上小挎包，打算出门了。

  林辉记得她是在镇上的一家制衣工坊上班，是里面的老员工，已经干了十多年了。

  “今天东家小姐要过来巡查，你的事，我找机会给问问提一下，看有没有希望。你先别急。”母亲小心叮嘱道。

  “嗯。”林辉点头。

  在觉醒记忆前，他已经到了该出去做事赚钱的年纪。

  可因为之前没学什么手艺，早些时间浑浑噩噩，直到到了年纪才因为觉醒回过神来，可这个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父母最近都在忙着给他张罗以后的工作。

  母亲见状，左右看了看，凑近过来，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道。

  “我说别急可不是安慰你，你爹前阵子弄了个私单，你别传出去，昨个单子完成了，对面东家答应给你保个顶好的出路...”

  “私单！？”林辉面色一惊，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出事的。

  “你别往外说就行，放心，没事，周围不少作坊都干过。”母亲显然习以为常。

  林辉也不再说话了，这事干都干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这镇上大大小小作坊十多个，真要细算，怕是不少主管都干过，要抓，一抓一大把。

  他只是担心这个风险....要知道他爹所在的油坊，可是镇上的产权，要是被发现，后果比私人油坊私单更严重，甚至可能要被发配开荒当炮灰。

  “今天你爹应该就能带口信回来，你耐心等着，没事白天可以在周围转转，舒活舒活身体，记得敲钟就赶紧回来就是。”母亲继续道。

  “好....我知道了....”林辉脑子有些乱，只能点头。

  他这两天接受了大量记忆冲击，此时对自己，对以后，压根没个具体的规划。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看着母亲姚珊简单梳理了头发，戴上一根豆荚玉簪便快步出了门。

  林辉跟着走到院子，站在院门口，朝外望去。

  外面是条横向的宽阔黄泥路，路边点缀着稀疏绿草，路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有水洼，显然前阵子才下过雨。

  一栋栋房屋链接着黄泥路，宛如曲线上的一颗颗芝麻点，顺着他此时的视线延伸向远处。

  房屋有大有小，有土屋也有石头院落，但所有屋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修建了高高的围墙。

  此时路上来来往往已经有了不少车马人流，运货的推车，牛车，带人的马车，赶着鸡鸭准备放养的孩童，还有最多的走出家门前往镇上中心做事的人们。

  林辉抬脚走出去，闻着淡淡的黄泥腥味，顺着路往镇上走去。

  道路两侧，房屋之间是大片的田地菜地，有人已经进到地里开始劳作。

  “小辉啊，最近是休息不好还是怎么的，咋地脸色这么白？”没走几步，一边除草着的白胡子大爷抬头出声问。

  他叫李全中，就住在林家大院右边，算是多年的老邻居了。家里有个独子在镇上当理发师傅。

  “嗯，最近睡得不好....有点闹头疼。”林辉随便找了个理由。

  “那得注意点了，回去多喝点热水，实在不行，就领点福肉吃吃，好得快。”李全中笑呵呵道。

  福肉....

  林辉心头微动。

  涂月城区人口极其庞大，外镇人口最多，按理说这时代这种落后生产力，要想维持这么大的城市，是件极其困难之事，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城里衙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固定发放一种名叫万福肉的东西。

  这是一种闻起来吃起来都很香的肉质，不知道是什么生物身上割下来的，每人每个月都能领一大块十多斤。

  重点还不是这个，而是这个万福肉，除开可以充饥，还能包治百病！

  甭管什么病，只要吃那么一小块，很快就能药到病除，医生都不用看。

  林辉回过神，和李大爷随意聊了几句，便又顺着黄泥路走开了。

  只是没走多久，他便见到前面路边一家小院子外，围了不少镇民。

  林家的几个其他房的堂弟堂妹也在看热闹。远远看到他过来，几个小子一哄而散，朝着他拉眼角做鬼脸，还有个胆大的远远朝他吐口水。

  林辉作势要冲过去，吓得小子们连忙跑远。

  他们这一房在林家大族里算是普普通通，之所以他这么被这些小子厌恶，还是因为觉醒之前一事无成，没本事也没容貌，和其余几个同龄人相比，林辉压根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成天躺家里啥事也不干。

  在这种大人小孩都要干活才能维持生计的年代，躺家里啃老本就是件被人瞧不起的事。

  赶走小子们，林辉走近过去，站到人群外，垫脚往里张望。

  他一边望，一边隐约听到右边几人小声的在讨论嘀咕，什么山鬼，桃树精，报仇之类词汇。

  左边几个大妈则是在轻轻蠕动嘴唇，整齐的念诵祈祷着什么。

  更里面一点，两个身着黑色官差劲装的持刀差人，人高马大宛如两堵墙，挡着外面看热闹的镇民。

  两人旁若无人的小声聊天着，说得也不知道是哪个镇子的方言，根本听不懂。

  林辉往更里面望去，隐约看到院子大门敞开，地上有细微的血色痕迹。

  一条被啃得血肉模糊露出白骨的人腿，从门口清晰可见。

  “还看。”一旁一个探头探脑的光屁股小孩被他妈从后面揪住耳朵，使劲拽了出去。

  “看到没，这就是玉符没及时更换的下场，叫你以后还敢去动玉符！”

  “放！痛痛！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小孩惨叫着被慢慢拉走。

  林辉目送着母子离开，身着灰色长衣的他，在同样打扮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这可不是玉符的事。”一旁一个压低的女声忽然道。

  林辉转头看去，见一个灰长衣黑皮裤的高大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

  女子面孔和他有些相似，头发简单绑了两个包子，此时手里拿着一个酱油罐子，显然才去小卖铺打酱油了回来。

  “走了，别看了，这是白天里遭了闯门鬼。”女子叫林红珍，是林家大房的长女，也是林辉族内的堂姐。年纪比他大了一岁。

  “闯门鬼...”

  林辉重复了遍，脸色有些难看起来。这是对所有白天袭击人类的怪物猛兽的统称，并不是真指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