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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咫尺或远方 或咫尺或远方 第28节

作者:陈之遥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8-14 15:32:21 来源:www.biquge.us

  落地的一瞬,陆菲便觉不好。

  她的手在舷梯台阶上撑了一下,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又是冷汗,又是恶心,整个人一时动弹不得。

  所幸周围还有其他人,值班水手眼见汪志伟拿行李箱砸了她,即刻冲下来把汪控制住了,港口的工作人员报了警,叫来救护车,把她送去附近一家医院。

  急诊医生给她做初步检查,拍了x光片,说是手臂骨折,问题不严重,先给她注射了镇痛药物,还要等专科医生过来进一步治疗。

  大约确认她死不了,优先等级低,她在那间病房里等了很久,跟警察做完了笔录,还接了雷丽打来的电话。

  雷丽听她交代完伤情,也告诉她船上的情况。

  汪志伟已经被荷兰警方带走,船长也离船去配合案件处理了。

  这么一来,轮机长按照规定必须留在船上。再加上甲板部一下走了两个高级船员,严重缺员,连王美娜都走不开,没办法去医院陪她。

  陆菲忙说不要紧,她伤得不重,而且华远在当地的办事处也派了人过来,替她填了医院的表格。

  雷丽稍稍安心,也没别的办法,只说随时联系,道别挂断。

  陆菲才刚放下电话,进来个护士,对她说公司的人到了。

  她只当是办事处的人弄完了保险的事情回来,抬头一看,却见门外进来的是叶行。

  当地已经入秋,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更显得一张脸干净清俊。

  也许因为隔了一阵没见,又或者是药物的镇静作用,陆菲觉得这人分明是认识的,却又不甚真实,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一瞬,她甚至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看着他一时无语。

  还是叶行先开口解释:“上海所接到你们公司的电话,说船在鹿特丹出了事,需要联系这里的律师,我刚好过来出差。”

  荷兰仲裁协会就在此地,他算是常来常往,自以为这理由很充分。

  陆菲却不太明白,问:“那你不是应该在警察局吗?”

  他只得又给她解释:“我在荷兰只能做仲裁,刑事案件需要这里的执业资格,我已经联系本地的合作律所派律师过去了。”

  陆菲说:“哦。”

  其实还是没太明白,为什么他来了医院。

  但也没功夫多问,专科医生到了。

  陆菲早就听说荷兰是巨人国,只是她身高174,从前来过几次,在街上走走,并没太多不同的体会。

  直到这一天,她被三个骨科医生围着,才算真正有了娇小的感觉。一个医生控制住她的身体,另一个医生抬起她的胳膊,第三个医生牵引复位。虽然打过镇痛针,那几下子还是把她痛得嗷嗷叫。

  睁开眼,她分明在叶行脸上看到了同情、惊讶、尴尬的表情。

  陆菲直觉扫兴,这可不是她计划中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估计经过这件事,暧昧期的那点滤镜全都得碎完。

  可是等到医生跟她交代病情,她又庆幸有叶行在,否则这种医疗级别的对话,她还真有点搞不定。

  他英语无障碍,还能讲点荷兰语,详细对她转述医生的话,告诉她这是桡骨远端骨折,看现在的情况,只需复位之后打上石膏即可,接下来几天多冰敷,帮助消肿,多活动手臂和手指,防止僵直。三天之后复查,确认不需要手术,疼痛减轻,就可以上飞机回国了。

  打完石膏,医生给她开了一堆止痛药,就说她可以走了。

  办事处的人听说不用住院,倒是有点犯难。此地住院不需要家属陪护,不住院却需要另外安排人照顾她。所幸叶行自我介绍说是她的朋友,办事处的人乐得如此,拿了医疗证明就要离开,说是去给她办临时居留的手续,有事随时联系。

  陆菲看看叶行,心说大哥你什么意思啊,怎么就把人支走了,开口问出来却是一句:“你没有别的事吗?”

  叶行说:“我出差要做的工作正好结束了。”

  没说我照顾你,但也不走。

  离开医院之前,陆菲接到赵川打来的电话。

  赵船长这时候正一脑门子官司,说她的伤情评估下来不能回船,公司已经决定紧急再飞一个大副过来。她可以先在鹿特丹修养一周,要是没什么问题,再搭飞机回国。治疗、食宿和交通的费用都由公司报销,具体由这里的办事处安排。

  陆菲只得服从调配,又给雷丽打去电话,交代了一下情况,让雷丽帮忙收拾她住舱里的东西,装箱之后寄放在码头闸口,她叫人去取。

  雷丽应下,又担心道:“你一个人行吗?”

  陆菲看看叶行,说:“办事处给我找了个护工。”

  雷丽说:“哦哦那就好。”

  叶行就在旁边,当没听见。

  还是没说我照顾你,但也不走。

  两人就这么出了医院大门,陆菲胳膊打了石膏,用固定带挂在胸口,叶行拿着她的一干证件和从船上带下来的背包,打电话叫司机把车开过来。

  陆菲问他:“去哪儿?”

  叶行报了家酒店的名字,说:“离医院不远,你可以在那里开个房间住一周,到时候复诊也很方便。”

  陆菲又问:“那你住哪里?”

  叶行说:“我也住那家。”

  陆菲提醒:“公司有报销标准。”

  她默认他会住很贵的地方。

  叶行只道:“就是出差的标准,鹿特丹是个很无聊的城市。”

  此地他确实熟得不能再熟,有用惯了的租车司机,也有住惯了的酒店。

  说话间,车已经停在面前,他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车往酒店去的路上,叶行才问:“疼吗?”

  陆菲说:“不疼。”

  叶行说:“那刚才复位那一下?”

  陆菲尴尬,回答:“心理因素更多一点。”

  叶行说:“哦。”

  陆菲心里想,滤镜真的碎完了。

  她于是转开话题,问:“汪志伟会怎么样?”

  叶行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你们公司已经决定跟他终止劳动合同,他的船员证书也会被吊销。荷兰警方应该会对他提起人身伤害罪的指控,但因为是初犯,造成后果不严重,而且他是外国人,监禁的可能性比较小。中荷之间没有引渡条约,警方处理完之后,他估计就会被遣返。你如果想要继续追究,回国之后可以再次报案。只是你们公司应该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可能影响到公司声誉。”

  岸上的规则,他是最清楚的,也给她解释得头头是道。他以为她不会接受。

  结果却见她点点头,说:“我不追究了。”

  他其实赞成她的做法,所谓穷寇莫追。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倒是忍不住说她:“学什么不好,学人当圣母?”

  陆菲好像也觉得他的态度奇怪,转头看看他,说:“这就叫圣母吗?一方面是我不想再为这件事浪费时间,另一方面,我真觉得这种事不光因为个人。”

  “什么意思?”他问。

  她给他解释:“船上人类似的事情不少,动刀的都有。你可以说是有些人性格极端,但在特定的环境里,最终走向某种结果,其实是一种必然。”

  叶行问:“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陆菲说:“工作压力太大,合同期太长。初级海员标准合同八个月,做到四大头才有资格跟公司谈缩短合同期。但大多数人还是想尽快积累海龄,继续往上升级别。升到最高级,又想多挣钱,还是自愿跟公司签长合同。公司也乐得如此,可以减少换员,节约成本,方便管理。反正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永远世界第一卷 。”

  叶行反问:“那你还说不上岸?”

  陆菲说:“有些人是能做到的,但不能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叶行说:“那你自己先做到吧,好好在岸上呆着,把手养好。”

  陆菲再次看他,觉得这次见面他有点奇怪,带着些火气似的,心说什么意思?不乐意你别来啊。

  只是转眼间酒店就到了,确实如叶行所说,一切都是标准商务风。他带她去前台,给她另外开了一个房间,就在他住的那一层楼下。

  接待员认识他,行李员也认识他。陆菲跟着他一路上楼,想起两人曾经的对话,他出差真的太多了。

  进了房间,行李员放下东西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叶行一时不知再说什么,或者还需要做什么。他从没照顾过人,甚至也没怎么被人照顾过。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弄,于是全都按照医生说的来。

  医生说,她用了镇痛泵,可能有少许副作用,建议当天饮食减量,他便打电话叫了一份三明治。

  医生说,石膏不能碰水,他又跟酒店工作人员要了一卷保鲜膜。

  另外还把他的房间号,以及在本地的电话号码给了她,说:“我先去码头帮你行李拿过来,有问题随时找我。”

  陆菲说:“好。”

  临出门,他又对她道:“我拿一张房卡,以防万一,可以吗?”

  “可以。”陆菲点头,就这么看着他出去了。

  太体面,也太程序化。

  她甚至觉得,他像是在玩一个游戏,一样样安排好赛博小人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

  她不知道这究竟算是什么,更没那个精力细想。鹿特丹日落得迟,这时候天也已经完全黑了,这一场折腾了一整天,而且可能真是此地给的止痛药够劲,她这时候只觉昏昏欲睡,草草洗漱,脱了衣服睡下了。

  叶行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按了门铃,无人回应,而后刷开她房间的门,把行李箱放到衣柜旁边。他朝里面望进去,只看见拉起一半的窗帘,悄无声息。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走进去了,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床上凌乱堆着靠枕和床旗阻碍了视线,他一直走到靠窗那一侧的床头,才在一堆白色床品中间看到她,安安静静地趴睡着,头发散在枕边,身上穿一件白色背心,露出光裸的肩膀和手臂。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走之前忘记提醒,睡觉的时候要当心不要压到受伤的地方。但她显然也不傻,摘掉了固定带,把打了石膏的胳膊放在一边。只是这好像也不是医生推荐的姿势,他又开始犹豫,要不要给她调整一下,或许在胳膊下面放个枕头,还是叫醒她让她侧卧更好一点?

  此后的一整个晚上,以及接下去的一整夜,再到第二天早晨,他下楼看了她三次。

  不知是不是止痛药的作用,她这一觉睡了十四个多小时,以至于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指探她鼻息,怕她是不是莫名其妙死掉了。

  但她显然活着,呼吸温热,睫毛偶尔翕动。

  他甚至发现她睡觉的样子很有意思,是那样一种完全不设防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显得稚嫩,同时却又很严肃,好像睡觉是此刻的头等大事,谁都别来叫醒她,哪怕世界毁灭。

  直到他第三次去看她,她终于醒了,却是猝然惊醒的。

  或许梦到坠落的场景,她忽然启唇,像是要喊出什么,同时伸手抓握。

  他一下接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眼中是那样一种茫然而悲伤的表情。

  那一瞬,他有种拥抱她的冲动。

  但她已经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回到平常的样子,开口问:“几点了?”

  他抬腕看表,实话实说:“上午九点,你睡了十四个小时,我怕你死了。”

  她轻轻笑出来,说:“确实快死了,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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