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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悔 第18章

作者:阮阮阮烟罗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4 16:16:44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18章

芍音这日从昏睡中醒来时,似乎外面还在下雪,因为天暗,房间里燃着灯,昏黄的灯光笼罩在榻边帐外坐着的人身上,照得那人身形修长,身影沉寂。

因为初醒的茫然,因在醒来前的睡梦中梦见了赫兰,芍音在刚刚醒转时,眼望着坐在帐外的人影,不由地神思昏茫。

昏昏茫茫间,芍音感觉自己好像还身在朔北,她与丈夫在草原上看了半日的花,她回来累了在帐中小睡,丈夫赫兰在帐外等她醒来。

等她醒来,赫兰会轻轻地拨开帐帷,温柔地笑着同她说话。

他可能会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物事,也许是他亲手为她编的花环,又也许是他亲手为她雕的一只小兔子、为她制作的一支翅骨笛。

赫兰在等她醒来,在她醒来后,他会带她驰骋马上,驭风在草原的夕阳下,他们会在青岚河边饮马,看河面铺照晚霞,看他们二人的身影,在涟涟的水波中倒映依偎成双。

待夜幕降临,夜空中洒满了繁星,一望无际,他们会一起观星,赫兰温柔地在后抱着她,将下颌轻轻地抵在她的肩上,目光随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遥远天幕上一颗又一颗星,听她卖弄大启的观星之术,时不时轻笑在她耳边。

在静谧无垠的星空下,赫兰的一只手,轻轻地抚向了她的腹部。

她的手也不由也落向那里,轻轻地覆在赫兰的手背上。

在他们二人温暖交叠的双手之后,是他们正在孕育的孩子。还记得在知晓她有孕的那一天,向来沉稳的赫兰,欢喜地不知说什么好,就只是紧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笑,看着她笑。

“给孩子取个和星星有关的名字吧”,赫兰柔声对她道,“好不好?”

他们在星空下说了很多,拟了许多与星星有关的好名字,但最后也没定下。

也不着急,因时间还很长,等她快临盆的时候再定,等到孩子出世后再定,不急。

最终是给孩子,定下了什么名字呢?

芍音心绪如大雾迷恍,怎么也想不起来时,却渐渐地人清醒了过来。

没有名字,没能等到取定名字的时候,她腹中的孩子,就早早地离开了她与赫兰。

芍音清醒地睁大了眼,此刻榻边守坐着的,也并不是她的丈夫赫兰,帐帘被轻轻撩起后,映入她眼帘的,是萧珩的面庞。

一瞬间,芍音眼中涌出泪水,她紧咬着唇,泪水却仍是夺眶而出,巨大的悲戚在这一瞬间,将她的心防彻底冲垮,她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无法想,只是悲辛无尽,似将蔓延至此世尽头。

萧珩能感觉得到,薛芍音此刻的泪水,并不是为他而流。

他就站在她的榻边,就在她的身边,却似离她很远很远,她所在的那个世界与他无关,她的悲伤与泪水也与他无关。

似是她此生的欢喜与悲伤,从很久之前起,就都已与他萧珩无关。

许久许久后,芍音才能暂时止住悲戚。

将悲伤强行压在心底后,芍音才忽然间意识到,在她流泪的时候,萧珩的反应静得出奇。

是与他这几日的狂热,完全相反的寂静,静得像一潭深水,潭水表面已在凛冬时节,寸寸冻凝成冰。

在她忽然流泪时,萧珩没有出声询问或是安慰,也没有自顾地要为她擦眼泪,或是强将她搂在怀里哄慰,没有像这几日那般,急迫地关心她,向她展示他对她的“心意”。

萧珩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的泪水与悲伤,从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有,同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算到此刻,在她停止哭泣后,萧珩也没有问她泪水的由来,而就只是捧了一方帕子、一碗药汤和一碟糖点过来,温声说药还热着,劝她尽早将药喝了,才能早些病愈。

芍音说了句谢恩的话,双手接捧过药碗。

她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就不顾药汤的酸苦味道,将药喝得很快。

放下空空的药碗时,芍音还未说出想独自待着的请求,萧珩就已将那碟糖点递了过来,碟子里放着几颗香松子糖。

“吃颗糖润润吧,润一润,不仅嘴里不苦,心里也甜”,萧珩在说着时,轻轻地笑了,“还记不记得,这是你曾对朕说过的话。”

芍音记得,那是一次萧珩生病时,她非要去东宫照顾萧珩,且将萧珩心仪的江凝烟撵得远远的,一会儿给萧珩喂药,一会儿给萧珩擦脸,将萧珩烦得不行。

萧珩平日里就对她没多少耐性,在病中自是更加不想搭理她,也就在她要他吃糖润嗓子时,就是抿着唇,就是不吃。

心想着时,芍音却听萧珩说道:“其实朕吃了那颗香松子糖,在你走后,就吃了 ,糖很甜,很好吃,吃了,心里也像是变甜了。”

芍音不知萧珩为何忽然说这个,也不知该回什么时,就又听萧珩轻轻地问她道:“阿音,你从前……是喜欢朕的,是吗?”

她喜欢萧珩吗?

过去的许多年,芍音都想过这个问题,在痴恋萧珩的那些年想过,在被萧珩伤透心的时候也想过。

后来与赫兰相识相爱后,她也曾想过,过去在大启的那些年,她是真的喜欢过萧珩吗?

她曾经对萧珩的感情,是喜欢吗?

如果萧珩与她的第一次相见,不是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救回,就只是平平无奇地擦肩掠过而已,她会对萧珩爱慕多年,无论受到怎样的冷遇,都痴心不改吗?

沉默许久后,芍音说道:“陛下,我从前对您,只是错将救命之恩的感激,当成了喜欢。”

“因您将我从水中救起,过去的许多年,我对您的感情,都像还身在水里,拼命地想缠着您,就像在水中时,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的感情,并不正常,也并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只是我从前的错误执念而已。”

之前几次,只要她想否认对萧珩的感情,萧珩就会陷入狂乱,极力地想要否定她所说的话,偏执地认为她是在说谎、在怄气,甚至会来上前来紧紧拥抱住她,不让她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但此刻,萧珩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榻边,静静地听她说着,他神色平静,话音也平静,在听她说完之后,就只是抬手为她掖了掖被子,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萧珩就这般离开了,轻易地给了她想要的清静。

芍音在萧珩走后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感觉在她醒来后的萧珩,与之前带她看芍药的萧珩,与之前几日十分偏执的萧珩,似是有些不同了。

也许萧珩快要恢复正常了吧,近来狂乱的日子,对萧珩和对她来说,应该都只是一场乱梦而已。

萧珩走了,但芍音仍是无法好好休息,她心里想着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尽管眼中的泪水止住了,但她心中的哀伤,似悲流永无止尽。

芍音无法安睡,就起身下榻,请宫人去为她找些制灯的材料来,她想为她的丈夫和孩子,制一盏祈福的长明灯,寄托哀思,并祈愿他们来生平安顺遂。

永宁县主要了些制灯材料的事,自是很快就传到了紫宸宫的西暖阁,御前总管程安将这事禀报给圣上时,见圣上没什么反应,仍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从梅坞回来后,圣上就在饮酒,一句话也不说,从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沉默地喝酒,沉默地望着暖阁外的天色,一分分地彻底暗了下来。

渐渐天色黑透、夜色愈沉,圣上执着酒壶,靠在敞开的殿门边时,一只明亮的祈福天灯,从紫宸宫的梅坞,摇摇颤颤地升起,升入了漫天飘舞的夜雪中。

雪花落在天灯的周围,也像是落在了萧珩的眼睛里。

曾经在东宫时,某个夜晚,少女亲手为他制了一盏祈福明灯,她一笔一笔,极认真地将他的名字写在灯上,将对他的心意,高高放飞在了夜空中。

程安还在朝灯看时,突然听到“砰呲”一声,是圣上手中的酒壶滑摔在地,圣上像忽然着了魔般,朝那飞灯的方向走去,起初是缓缓走,继而步伐越来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可灯是在夜风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是追不上的。

程安惶急不解地跟跑在圣上身后时,见圣上忽然回身,急声吩咐,眉宇间隐隐癫狂,“牵马来,牵马来!”

竟就在宫中纵马狂奔,圣上策马追着那祈福天灯飞远的方向,像是能一路追出宫去。

程安惶恐至极,不知圣上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追赶不及,眼看着圣上的身影越来越远,隐没在深夜的茫茫风雪中。

蹄声踏切,像一声声剧烈的鼓槌,震颤地砸在萧珩的心上。

他像是醉得厉害了,又像是根本没有一丝醉意,在夜色风雪中飞快策马,急追着那盏遥遥远去的天灯,像是紧追着他最后的执念。

最后的,不愿面对的、不肯放手的执念。

他要亲眼看到灯上的名字,那名字……会是他的,会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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