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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1209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他望着廊下鱼贯而立的堂吏们,每人怀中都抱着高及下颌的文卷等候接见。这一幕场景确实蔡确执政时所未见。

  冯京目光回堂内,吕公著正与苏颂低声交谈,李清臣和张璪对坐审阅文书,黄履则向堂吏询问细节。这般景象,恍如二十年前韩琦主政时的中书省。

  哪似当年堂吏们只能战战兢兢候廊下,待蔡确朱笔批阅后方敢挪步。

  冯京知章越要消弭党争,若真正实行众相议事,倒真可以恢复到嘉祐时风气。

  众相议事之后闲聊。

  冯京对章越道:“嘉祐时,韩魏公主中书,若官吏问政令,魏公则道问集贤(曾公亮),问典故,则问东厅(欧阳修),问文学则问西厅(赵忭),唯有大事才出面裁决。”

  “今日侍中此举真有嘉祐风气。”

  章越笑道:“我话岂是随便说的,自今日始,恢复嘉祐旧制——每日聚议,众论佥同而后行。”

  冯京道:“天子垂拱而治,群臣勤政协恭——这才是太平气象!“

  这时堂吏恰在此时呈上鄜延路急报。章越却不急于拆阅,而是转示吕公著:“晦叔先观之。“

  待众宰执传阅完毕,他才徐徐问道:“诸公以为当如何处置?“

  众宰执们又恢复嘉祐时各抒己见的场景。

  冯京望着堂外渐高的日影,眼眶渐渐模糊。

  ……

  送走冯京后,章楶走入都堂。

  但见堂外碎雪扑簌,而章越伏案疾书,紫袍袖口沾了墨迹也浑然不觉。

  章楶静立案前,抬眼目光却落在那份墨迹未干的熟状上——“枢密副使章楶除陕西五路行枢密使“。

  “质夫,“章越搁笔,溅起几点墨星笑道,“明日你便启程赴西北。“

  章楶看着章越草拟的熟状心情激荡,但仍是问道:“这不是沈存中的差遣吗?”

  章越笑道:“存中长于练兵制械,但灭国之战...非你章质夫不可!“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章楶眼中泪光闪烁。

  章越看章楶这般,章越在西北执行的浅攻进筑战略,就是偷师自历史上的章楶。

  他笑道:“质夫,你当年被闲置时,我不是一再与你言道留此有用之身,暂作蛰伏,日后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你此去接任行枢密使后,将全面接管西北防务,我问你灭党项当以何为首?”

  章楶闻言情绪激动,灭党项之功,青史彪炳——这样的重任竟真落在自己肩上。

  感谢苍天,将此名垂千古之功绩落在自己身上。

  “侍中...“章楶刚要开口,章越已抬手制止向旁问道:“陛下经筵已毕吗?”

  “尚未。”

  他对侍从道:“备驾武英殿,请官家移步。“

  章越转向章楶道:“质夫你随我向官家面呈此事!”

  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章楶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章越深深一揖。

  二十年沉浮,半生抱负,尽在此中了。

  风雪中,章越与章楶二人持伞齐行入宫。

  殿前下了一层薄雪,二位大臣在雪中留下两行脚印,不久看到武英殿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殿门内侍们都被冻得或呵手,或缩脖,或瑟缩身躯。

  内侍们似谁都没有预料到,有大臣会冒着寒雪而至。

  此刻内侍石得一一摆佛尘已迎出殿门外,冒着风雪等候着章越与章楶。章越回朝之后,向太后立即将之前被高太后被贬出京的石得一,李宪重新召回朝堂。

  等石得一看见二人冒雪而至对内侍们骂道:“没眼色的奴才,没见到侍中亲至吗?”

  几名内侍闻言忙打了伞迎上章越,章楶。

  石得一亲自上前拂去章越衣袍上的积雪,迎入了殿中。

  而此刻武英殿殿中早升起了铜炉,内侍正忙碌往铜炉里添炭。

  而蔡卞,李宪随侍在天子一旁。

  天子望着殿中三人高的熙河路地图,上面留着满满先帝的朱批御笔。先帝驾崩后,高太后不喜兵戈之事,命内侍将此图收起。

  而今此图重见天日,犹待新墨!

  章越引章楶拜见天子,然后向天子引荐道:“陛下,这是前枢密副使章楶!”

  章楶郑重一拜。

  天子扶起章楶道:“朕听先帝说过卿家,卿家雪藏十年,料来以待今日之事。”

  “今日朕将国事托付于卿,必是得人。”

  章楶闻言哽咽,仿佛看见熙宁年间那个在西北风雪中策马巡边的自己。

  章越看向一旁蔡卞,蔡卞微微摇了摇头,这番话显然是天子自己言语,非他所教。

  章楶道:“先帝在朝锐意进取,决意征伐,服我汉唐旧疆。”

  “臣此生之志乃恢复先帝未竟之愿!”

  天子闻言手抚《熙河开边图》道:“李克用留给李存勖三矢雪恨,朕虽不才亦不敢有片刻忘了祖宗之仇,先帝之恨!”

  闻言李宪,石得一都是唏嘘不已。

  天子转过身对章楶道:“以后卿便是朕的曹彬,王朴,有何良策尽言之!”

  章越对章楶点点头让他尽管直言。

  章楶道:“昔王朴平边策以上,朴以大而脆者为易,小而坚者为难,今日有人言,王朴误国,不如先难而后易为之,灭北汉逐契丹复幽燕,而后南下岂如今百年受契丹之迫的窘境。”

  “此为书生误国之论。国兴之初,先平江南,晚定河东,次第不能易也。”

  天子看向一旁的李宪。

  李宪向天子点点头,旋即命添炭的内侍们退下。

  天子示意章楶继续说。

  章楶道:“攻取党项也是这般,熙河路为易,次泾原路,鄜延路为难矣。”

  “本朝于鄜延路与党项败多胜少,所胜皆在熙河路,泾原路。”

  “此番李秉常再犯鄜延路攻我米脂寨,我不该在此应他,而是……”

  蔡卞递竹杖递给章楶。章越退在一旁,由章楶施展。

  “陛下,“但见章楶袖袍一震,以杖往图上一扣:“而是出泾原路……攻灵州!”

  君臣们的目光都看向位于图中央的灵州。

  内侍石得一继续往铜炉里添炭,眼中看着君臣共论的一幕,安邦定国的贤相,绍述先帝之志的天子,如李世绩李靖一般的名臣。

  见此君臣相得一幕,石得一看向图角先帝那“复汉唐旧疆“的朱批,此刻正被铜炉炭火映得通红。

  ……

  雪夜。

  风雪一阵又疾过一阵。

  司马光卧于病榻,额上覆着冰帕。郭林捧着药盏侍立榻前,范祖禹正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资政殿大学士韩维除中书侍郎了。“郭林轻声禀道。

  司马光闻言咳嗽数声,药汁从嘴角溢出:“章度之素来'谋之在众,断之在独'...“他喘息着指向案头奏章,“三省看似新旧参用,可枢密院已尽是他的人。“

  一面是枢密院,枢密使苏颂,枢密副使是黄履及马上要回朝的沈括,而行枢密使则在熙宁年间战功赫赫的章楶。

  而是三省则是吕公著、司马光、取代章直的韩维、以及李清臣、张璪。

  在三省上继续是新旧参用格局,而在枢密院都换上了章越亲信。

  范祖禹添了块炭,火星噼啪炸响:“侍中所言新旧调和,怕是要借嘉祐之名,行元丰之实。“

  “听说武英殿里熙河开边图,已被重新挂起了,长此以后百姓多难,国事多艰了。”

  郭林道:“我看不是,或许是取嘉祐时之君臣共心,元丰时之开拓进取!”

  范祖禹道:“可是当务之急是要补救时艰。”

  郭林看了一眼司马光脸色没有言语,他心道开拓进取比补救时艰难多了。

  片刻门外禀告说苏轼,苏辙前来看望司马光。

  苏轼,苏辙见司马光病容憔悴,长揖及地。

  “侍中命我等来看望相公。“苏轼轻声道。

  司马光道:“我已风烛残年,看望也是无济于事。”

  “子瞻你难道忘了当年乌台诗案之事吗?”

  苏轼道:“不敢忘,先帝在朝时,以一道德,一好恶压制异论,又用蔡确等人大兴牢狱,而相公回朝后,虽有广开言路之善政,但任由刘挚,王岩叟大肆批评新法。”

  “这不也是乌台诗案?”

  “当年新党除旧党,今日旧党逐新党,来日新党再起又当如何?这般循环往复,终非社稷之福。我看侍中调停党争,使上下团结一心,实势在必行之举,也是朝野人心所向。”

  司马光则道:“元丰熙宁之臣中,多有似蔡确,吕惠卿,章惇皆小人也。以父子之意离间太皇太后与陛下,最后导致朋党作祸,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老夫实痛于此矣。”

  “明日你替我转告侍中一声,必须要清算蔡确,章惇,追究他们这一次兵乱中罪责。否则……否则青史自有说法!”

  司马光反将了章越一军。

  苏辙则道:“相公,先帝遗志说得清清楚楚。”

  “元丰以前辙与司马相公所论相同,但元丰以后辙去了陕西各路,去了熙河路,去熙州,方知当地棉田万里,番汉和睦之景。朝廷这些年在侍中主持下拓边西北,所得远大于所去,长久而论更是利于国家。”

  苏轼道:“司马相公,轼在民间为官,免役法甚善。相公之前所言,尽废免役法,如鳖厮踢也。”

  司马光躺在病榻上不解问道:“鳖安能厮踢?”

  苏轼作了个踢脚的姿势道:“就是鳖厮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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