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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1211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就好比你眼光,见识,手段都提升上去了,事情就水到渠成地办成了。

  你可以先变成厉害的人,最后完成了这件事。你可以通过完成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哲学上有演绎法和归纳法。

  演绎法就是理论指导实践,归纳法则是从实践到理论。

  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道:“这就魏公常言的‘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用兵与变法,就是一体两面。”

  “可是国用不可不熟计。昔章公言熙宁十年当可以通西域之利自给自足,但至今熙河路用度每年费朝廷三百万贯,又建三镇辅军,每年耗钱数百万贯,熙宁元丰变法朝廷之积蓄耗此。”

  章越肃然道:“陛下,用兵可锤炼国器,变法可夯实根基。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成就大业。“

  “至于熙河路耗钱三百万贯,是因新取了凉州兰州之故,不得不屯兵设镇。若不取凉兰二州,今凭通西域,棉布之利早已自给自足,甚至微有盈余。”

  下首吕公著心道,依章越如此说来,元祐之政实为元丰之政的延续。

  或者是将元丰未竟之业,用更稳妥的法子做完。

  章越所言后,殿中寂然片刻,忽闻向太后击案。

  帘影微动后,向太后道:“老身对这些军国大事,原是不甚明白。既是诸位相公皆无异议...”

  “章卿之策,老身…准了!”

  向太后一般不怎么拿意见,有一次遇到奏疏上的陈词,笑着对宰执们道:“我哪识得那么多字,众相公们定夺便是。”

  对向太后如此举动,章越等宰相自是大颂太后贤明。

  ……

  之前是在米脂寨反击党项兵马,而到了今日方在御前重新确立了对党项用兵的大政方针。

  章越踏着丹墀而下,与文彦博,冯京细聊。

  文彦博,冯京五日一朝,见面的机会不多。

  其实到了文彦博这个岁数,再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肯定是精力不济。但顾问则个,则是没有问题,还继续保持了文家对中枢的影响力。

  文彦博拄着鸠杖,虽已八旬高龄,目光却仍是有神:“侍中,东西二镇辅军之事,审得如何了?“

  章越道:“如今是蔡元长来审此事,自首和逮捕十二个谋划此事的虞侯以上将官,六成是太学生。”

  他顿了顿道:“甚是棘手啊!”

  冯京问道:“侍中,这等祸乱之事,何不交御史台,刑部?”

  章越差点失笑,要交给刘挚、王岩叟、梁焘他们来审,他们能给你审出个花来。

  章越道:“御史台的言臣,若非他们激烈处事,如何能激起兵谏之事,本相早有整顿之意。”

  朝廷重大政策方向的调整后,人事肯定也要跟着调整。

  文彦博鸠杖轻叩青砖问道:“蔡持正,章子厚二人如何处置?”

  章越看了冯京一眼,蔡确与他可是儿女亲家。

  “文公明鉴。“章越望向远处宫灯,“若要平息朝堂纷争,须得一碗水端平。“

  文彦博捋须颔首:“老朽听闻,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此二人皆要谪往岭南。“

  章越忽然道:“文公此番入京,洛阳百姓扶老携幼相送,可见德望之隆。“

  文彦博摇头笑道:“老朽这把年纪,本不该再过问朝政。只是...“他望向章越,目光深邃,“有些事,总要有人来说。“

  章越笑道:“方才听两位相公言语兵谏之事,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昔有君王、高僧、富贾同处一室,阶下立一持刀百姓。三人皆命其杀另二人——二位且猜,这百姓会听谁之命?”

  文彦博,冯京听了略有所思。文彦博鸠杖顿地:“侍中此问......“

  章越道:“有人道必是君王,但在礼崩乐坏之时,王命不如刍狗。”

  “百姓到底杀谁?与君王,高僧和富商三人身份无关,而是取决于百姓自己。”

  “取决于百姓是否贪婪钱财?是否虔信?是否忠君?权力不在于上位者的身份,而在于民心所向……”

  “兵谏之事为何会起?”

  “将罪责都归之于挑起兵乱的虞侯或是蔡持正,章子厚,都是错的,朝廷骤然废除变法,才是根本。”

  文彦博,冯京都知章越在强辩,在狡辩,但是这时候谁有什么办法呢?

  冯京也不愿对蔡确赶尽杀绝,但这件事他必须表现出一究到底的态度,这样才能摆脱嫌疑。

  但章越不同,他要弥合党争,所以政治斗争不可激烈化,至少表面上要显得风平浪静。

  文彦博则与宫里关系密切,背后说不定有太皇太后的授意。

  冯京忽然道:“侍中方才说整顿御史台,不知可有合适人选?”

  章越微微一笑道:“刘挚、王岩叟、刘安世、梁焘于兵谏之事,难辞其咎必须罢去御史之职。”

  “空缺出四个职位,我有两个人选!分别是前参政知事薛公之子薛绍彭,还有一人则是前相公毕文简之曾孙毕仲游,其余正要请教二位。”

  薛绍彭是薛向之子,毕仲游之毕家与吴家交好,他兄长毕仲衍为章越推举出任中书礼房检正时,章越失势后,因不肯依附王珪而被罢去。

  毕仲衍现在已经病逝,不过章越没忘了人家的恩情,就提携了他的兄弟毕仲游。

  章越回朝后,便回报故人之子以及支持过自己的人。

  文彦博,冯京都是人精,当然明白章越具体安排。

  二人也自有计较。

  章越对文彦博,冯京道:“至于对蔡持正,章子厚的处置,还是等开封府调查清楚了再说。”

  文彦博一脸凝重道:“对蔡持正余党也必须肃清。”

  ……

  安州。

  蔡确本已贬谪陈州,未料兵谏事发,朝议汹汹皆指其暗通款曲。遂再谪安州,位秩更降。

  蔡确抵至安州,情绪低落,治理一州之事,只是安州这样的小州,自是与他在宰相之位时,执掌天下无可相提并论。

  所以蔡确将大多事都交给佐贰官员们处理,自己很少管事。

  安州地僻民贫,州衙萧索,唯知州廨舍稍具规模。然自蔡确入居,廨舍周遭顿生异象:一队汴梁禁军悄然驻防,门前商号更有人影频仍。

  蔡确猜疑是此必皇城司逻卒。

  事实上蔡确的猜疑没有错,从汴京调来禁军就是苏颂奉章越之命来监视蔡确,而商行中出入的人,则是皇城司的,他们直接受命于李宪,每日都要将蔡确言行消息禀至宫中。

  毕竟前任宰相,余党尚闹出兵谏之事,谁敢说兵谏之事与蔡确之间有没有联系?

  不过蔡确却没有在意这些,他将子弟都安置回老家陈州,歌姬妾室也都送人或给钱遣散。蔡确身边只有一名名叫琵琶的爱妾。琵琶饲养了一只鹦鹉,这个鹦鹉能学人语。

  在府邸中蔡确呼唤琵琶时,只要敲一下小钟,琵琶便应声而至。而每闻廨舍铜磬轻叩,鹦鹉也会呼唤琵琶的名字,甚是有趣。

  这成了蔡确谪居里的一件乐事。

  虽说受到猜疑,但蔡确有了佳人陪伴,还是得到了慰藉。

  而且蔡确也深知以章越的性格,上台后必会调和新党旧党之争,弥补党争的裂痕,所以绝不会向自己下杀手,甚至还会反过来保着自己。

  所以尽管有汴京蔡确余党兵谏之事传来,但蔡确还是不太担心。

  一来此事确实与己无关,二来章越会保着自己。

  谪居日久,蔡确渐生游兴。安州虽陋,山水犹存。每晨起,但见禁军甲士肃立廊下,商贩眼线逡巡街角,而蔡确则是出避整冠而游。

  汉水之畔,车盖亭临江而立。

  蔡确一袭青衫,负手立于亭中,远眺江水滔滔,眼底映着粼粼波光。

  “老爷,风大,当心着凉。”琵琶递上一件薄氅。

  蔡确未接,只是淡淡道:“无妨。”

  他缓步绕亭而行,指尖抚过斑驳的石栏,似在追忆往昔。当年他高居庙堂,执掌朝政,如今却贬谪至此,形同放逐。

  蔡确闻言徐徐道:“司马十二雷厉风行,可惜……他废得了新法,却废不了人心。”

  他转身望向亭外,江风拂面,吹散鬓边几缕灰发。

  “老爷,可要作诗?”琵琶递上笔墨。

  蔡确接过,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亭柱上挥毫而就:

  “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

  写罢,蔡确望向北方,似穿透千里,直抵汴京:“这天下,终究不是他司马十二说了算。”

  “章三若能续先帝遗志,我死也瞑目。”

  江风骤起,卷起亭中落叶,蔡确衣袍猎猎,如孤松傲立。

  正言语之际,亲随抵此道:“相公,朝中有书信来。”

  蔡确看过后,不由作色。

  琵琶问道:“老爷怎么了?”

  蔡确神色有些苍白道:“参与兵谏十二人五被诛,其余七人流三千里!”

  蔡确怒道:“这些人何罪?”

  “都是铁铮铮的汉子,若抗辽也是罪过,那么天下何人不罪!”

  蔡确说到这里,最后徐徐对琵琶道:“兵乱终是罪过。”

  琵琶跟随蔡确多年道:

  “老爷,你不如给侍中写信,让他替你求情。什么官也不做,咱们回泉州老家便是。”

  蔡确道:“你说的是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允我归老泉州老家。不错,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养活你我不在话下。也算是逍遥快活。”

  “但既是贬谪,朝廷就不会叫你那么好活,这就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朝中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车盖亭的江风吹拂下,蔡确望向汴京方向,恍惚间似见章越紫袍玉带,立于宣德门下,百官俯首。而汉水滔滔,终将东流入海。

  他自言自语地道:“但只要章三灭了党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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