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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1244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但灵州已破,左相欲行‘考成’,一夜之间便罢黜了二十七名人浮于事的官员,其手段岂非同样酷烈?”

  “他在排挤异党,他日必轮到右相你身上。”

  “没错,你们都说左相安社稷,就算此说不假,但此药一下何尝不是虎狼之药呢?右相心念苍生,如何能看左相如此折腾下去,纵使大权独揽,也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吕公著闻言沉默,梁惟简见说不动只好起了身。

  “不送!”吕公著淡淡地言道。

  ……

  汴京的街巷被一层薄雾笼罩,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梁惟简从吕公著府邸的侧门悄然溜出,身上的锦袍早已换作粗布宦服。

  他快步穿过幽深的巷子,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他从吕公著府上悄悄离去,出门后早有内侍接应。

  天色昏暗,这一带虽有些闲人走动,但已被他手下支开或打发走了。

  这一趟夜路,还是安全的。

  巷口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多时。车辕上坐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厮,见梁惟简靠近,立刻跳下车辕,无声地掀开车帘。梁惟简钻入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懈。

  吕公著的态度,令他不敢将袖中暗藏的信物取出。

  他有心效仿‘衣带诏讨贼’故事,替太皇太后暗中奔走,诛杀这位堪比曹孟德的当朝权相。可惜吕公著与众多朝臣的态度都不支持他所为,这令他不敢将信物密赠给对方。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起,梁惟简掀开车窗一角,瞥见巡逻的军卒举着火把逡巡而过。

  他正要阖上帘子,却忽觉马车一顿。

  “怎么回事?”他压低嗓音喝问,却无人应答。

  车外陡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钝响。梁惟简心头骤紧,却见一名醉汉瘫倒在马车上。

  “晦气!”梁惟简啐了一口,正要呵斥车夫驱赶,那醉汉却突然暴起。

  对方如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捂住他的口鼻,另一道身影从旁窜出,寒光一闪,匕首生生地插入了驱马小厮的脖颈。

  梁惟简瞳孔骤缩,拼命挣扎间绣鞋蹬碎了车壁的木板。醉汉的掌心渗出汗臭与酒气,熏得他几欲作呕。

  梁惟简被捂住了嘴,余光里另一名刺客正将车夫的尸首拖入巷子的阴影里。

  “唔——!”他喉间挤出嘶鸣,指甲深深抠进刺客的手背,却换来更狠的压制。

  “老实点!”醉汉言语。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军卒!梁惟简眼中迸出希望,奋力扭动身躯,脚重重踹向车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头儿,那边有动静!”军卒的呼喝声立即朝马车逼近。

  梁惟简生出绝处逢生之意,却见另一名刺客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乌木腰牌,冲逼近的火把晃了晃。

  “皇城司办案。”那人嗓音沙哑,“闲杂人等——退避!”

  火把的光骤然一颤。为首的军卒瞪大眼睛。

  “小人冒犯!”说罢军卒竟挥手带人退开。

  军卒离开后,梁惟简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化为乌有。

  黑暗中走出个人来笑着道:“您这趟夜路,走得不太平啊。”

  梁惟简目眦欲裂,喉间“嗬嗬”作响。

  “装入麻袋扔汴河!”

  对方挥了挥手。

  不久这位太皇太后面前的宠宦,之前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就悄无声息地喂了鱼虾。

  次日清晨,梁惟简死讯的信件到了掌管皇城司石得一……以及正身在相府章越的手中。

  ……

  章越将书信放在一旁,对一旁的章实道:“大哥,说了粥里别放糖……别放糖……”

  章实闻言有些歉然道:“是,就放了一些石蜜,是交趾所贡,使臣馈了一些至府上来,我便放入一些。”

  章越道:“石蜜也别放。”

  “我去换一碗。”

  “罢了。”

  章越放下吃了二分之一的粥,用巾帕拭了拭嘴道:“大哥,你这粥里放石蜜,是不是有什么家事要差遣我的?”

  章实连忙道:“就是换换口味,三哥你恁地多心。”

  “不过既是三哥儿问起了,确有那么一桩。”

  章越看着章实,以及一旁厅堂里玩耍的几个孩童,以及正在后厅与十七娘说话的吕氏心知肚明。

  两边分家后,章实仍不时过来小住,给章越操弄些吃食照顾起居。

  虽说这些总有下人来办,但章实总觉不放心,要自己亲力亲为方可。

  不过章实嘛这事小心思也太明显了。

  章越道:“大哥,说罢,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章实见章越将碗搁在一旁,只是轻描淡写一个动作,动眼而不动首,这等睥睨四方的宰相之尊,却令他肚子里的话有些道不出了。

  章实沉默片刻后道:“楶哥儿去了,这陕西六路行枢密使是不是也空缺下来。”

  “我想阿溪不是如今知河阳吗?”

  章越捧茶漱了漱口道:“你倒是安排起我了。”

  “阿溪在河阳不好吗?”

  章实道:“好是好,就是清闲了些许。”

  章越失笑道:“人啊,既要耐冷耐苦,也要耐劳耐闲。”

  “阿溪去河阳不过九个月,这就是坐不住?之前他为中书侍郎,你常与我唠叨说阿溪公务繁忙,不知生了多少白发,如今倒觉得清闲。”

  章实道:“你身在高处风光无限,却不知低处的光景。”

  “如今门厅里都停满了鸦雀,车马不见一辆,实在是冷清。”

  “如何受得?”

  章越再度失笑道:“哥哥,你倒喜欢热闹。”

  “我怎不知道低处的光景,当年我与他都是从低处一路走来的。以往人在低处时,总是物欲横流,有种种的世俗陋规束缚着你,这时你不要轻易妥协,为了贪图一时舒服去附和他们。不要怕被打压,身在低处,你始终要往高处去看,要志存高远,如此早晚有翻身的一日。”

  章实闻言道:“三哥你如今是宰相,阿溪被迫出外,但我想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怎么说朝内朝外也是要有个照应。”

  章越瞧了章实道:“哥哥,你这是将国事当家事来办啊。朝内宰相姓章,朝外领兵大将也姓章,你也不忘给我们章家把揽朝政,聚贤不避亲啊。”

  “我倒怕旁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我用人唯亲。”

  章实则道:“三哥儿若有难处也罢了,我也就是提一提。”

  章越听了章实言语笑道:“也罢,哥哥是想念阿溪了,下旬我让他进京述职见过了再说。”

  章实顿时大喜过望。

  章越看了兄长一眼问道:“阿溪家里妻妾如何?”

  章实笑道:“和睦着呢。主要是婆婆贤惠!”

  章越闻声失笑道:“哥哥也不忘往脸上贴金,但话说回来妻贤可以旺三代。”

  “多亏哥哥给我娶了个好嫂子。”

  章实道:“你啊说这话,就见外了。”

  ……

  数日后,章直进京。

  章直出京也是章越为了避嫌,他与吕公著关系太深,在朝中政见上也是左右摇摆,两边为难。

  章直来京时,章越正在告病,其实无非就是些小病。

  但凡小病就摸鱼是章越一贯的习惯,天子年纪渐长,勃勃野心便露了出来。

  这一次杀梁惟简,章越还道是石得一的意思,但仔细一想石得一没有授意不一定有这胆子。

  莫非是天子还是太后的意思?这令章越对这位年少的天子或太后有所明悟。

  果真帝王家的隐忍与果决,是每一位掌权者必须领悟之事。否则孤儿寡母如何坐得安稳呢?

  天子这点上学习得非常快,这才登基一年多的功夫。

  在权位上推让些许,不要走上历史上权臣的覆辙。要让天子和大臣们在权力上有份参与感。所以章越有小疾就告假了,不过天子和大臣们都将公文送至章越府上来处理。

  重要公文都要得到章越许可方批。

  章直抵达府上时,章越正在喝药。

  他的病其实早就好,都是调理身子的药石。

  章越见章直有些吃惊,对方去河阳不足一年,居然已有些老态,双鬓斑白看的比自己这叔父还老了几岁。

  章越心底一阵阵怜惜心道,这冷板凳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在兵谏高太后的当晚,李清臣和张璪都到了,但章直却随他岳父吕公著一起保持中立,这令章越心底非常不满,事后让他与韩维一并出京,一直到现在。

  不过章越面上若无其事地道:“阿溪,你老了。”

  章直苦笑道:“三叔,我实不堪为官。”

  章越道:“人啊,再怎么说淡泊名利,但身居高位后陡然退下后,也是不适应。”

  “譬如蔡持正谪居在安州,写了好几首诗词,被汉阳军知军吴处厚知道,秘密抄录下来送到自己这来。”

  “你看看。”

  章直心底一凛,接过信件。

  章越与蔡确没有翻脸时,他与蔡确关系一直很好,甚至后来章越离开后,二人政见不合,因此陈睦身死之事,章直与蔡确翻脸。但私下蔡确一直没有为难过章直。

  他看了蔡确诗词,确实称得上牢骚满腹。

  章直看了后道:“我听苏子瞻说吴处厚此人是小人一点也不为过,诗案之事怎可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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