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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1253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温公病逝后,不过数月荆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内,连失两位柱国重臣。”

  “事到如今,还在争论到底是荆公是对的,还是温公是对的?此非二公原意了,当告慰于九泉之下。”

  司马光死后,朝廷追赠温国公。

  当时对王安石,司马光的谥号,以及身后待遇,朝中再度分作两派,彼此骂个不停,对二人极尽诋毁之事。

  最后章越力排众议,都给二人最高规格的身后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张?司空给温公,荆公都给予厚谥,追封,将二人摆作一样高,但在我看来,这恰恰贬低了荆公!”

  “温公毁弃新法,害了先帝和荆公,另搞一套,实乱政误国!”

  “此人当开棺戮尸,不足泄我胸中之愤!”

  陈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愿再与章公争论此事。”

  “好比有一张椅子,一位是老妪,一位是孕妇,二人谁也不敢相让。你如何评理,这椅子让谁坐下?”

  “司空说不该评理,而是再搬一张椅子来。”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纵观古今,我对谁来坐这张椅子争论了几千年,这样的话从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尧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后才惟一。”

  见章惇不语。

  陈瓘继续道:“再乘舟之道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岂有人都坐于左或坐于的右的。”

  “若尽废新法或者进行新法,二者都犹欲平舟势,将左边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将右边的人全都移至左,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丰、元丰之事论之,温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说,行之太急,所以纷纷至于有了兵谏太皇太后之事。为今之计,惟有当绝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党,持中道,这才是章公及有识之士所为。”

  说到这里陈瓘对章惇长长作礼道:“章公,熙宁元丰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罢了。”

  “大家一起抬头向前看!这才消除朋党,杜绝私情的办法。”

  章惇听到这里,神色大霁,握住陈瓘的手道:“什么是允执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张氏见章惇答允不由喜极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饭吧!”

  陈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与章公长谈了。”

  “叨唠了。”

  二人携手共饭。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广之地群山瘴锁,汉蛮杂处。

  传说章惇开拓湖广时,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虫不敢凿山,章惇亲执铁锤击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雳裂空,山石自动崩落,现出坦途。

  土人尽皆骇拜,呼为“章公峡”。

  章惇又引闽越农师教种水稻,一年内筑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荆湖岁贡米骤增二十万斛。

  当地官员常言:“蛮酋桀骜难服。”

  章惇斥言:“非蛮难服,乃官畏难耳!”

  于是章惇身体力行走遍整个湖广,因常披一顶斗笠沐风栉雨而行,了解民情。

  蛮汉童谣遍传‘章公笠,遮风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书载,章惇治湖广十年,湖广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广成乐土,两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陈瓘来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没看错陈瓘,托付得人,竟劝动了章惇接受了这差事。

  章越记得,陈瓘这段‘舟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后,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当时还是小官陈瓘登舟拜会章惇,以舟为喻作了这一段长篇大论。

  章惇被陈瓘说得无言以对。

  章惇虽觉得陈瓘说话不入耳(迕意,亦颇惊异),但思量再三还是被陈瓘说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语。

  只是入京后,他又将元祐诸党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时,陈瓘上书‘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高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

  宰相曾布意见也差不多言‘元祐、绍圣两党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轼、辙,右不用京、卞’。

  邓洵武当时给宋徽宗上了一个《爱莫能助图》,图中将元丰党人都列于左,元祐旧臣都列于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国’。

  但中道而行最难,政局好似跷跷板,这边起了那边就落了,更没有坐在跷跷板中间的道理。但曾布和陈瓘都是持此论者。可惜二人与苏轼,苏辙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错误。

  宋徽宗一开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个是蔡京,另一个正是……陈瓘。

  但陈瓘直言进谏太多,加上宋徽宗觉得要绍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帮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后没有选择陈瓘,而是选了蔡京为宰相。

  若是历史上宋徽宗选了陈瓘为相?

  历史上没有如果。

  至于章惇也算有了个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与此间过节,三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将陈瓘将信件放下,对章亘道:“召莹中进京!授……户部尚书。”

  章亘问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师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荆公的女婿,我退了后朝堂还是往变法这条路走下去!”

  章亘惊道:“爹爹……何曾有此念头!”

  “大哥刚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着窗外,此刻尚书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间。

  都堂数人合抱的梁柱下,庭中官吏如织,绯衣绿袍汇作川流,深宫高墙的阴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尘,漫漫悠长的时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腾,从未如此磅礴,又从未如此吝啬。

  章越忽道:“亘哥儿,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章亘道:“此诗可歌可泣,能动鬼神。不知是东晋时哪位诗人的绝笔诗。”

  “孩儿必定师之!”

  章越道:“我也忘了何人所书,但你说作这首诗之人当怀如何悲愤之心情,此生壮志未酬,却只能留待子孙。”

  章越读宋史时最意不能平的,一个是陆游这首诗,还有一个则是‘渡河渡河渡河’。

  章亘接道:“爹爹,而今当取则取,莫让留下千古遗憾,留待后人。”

  章亘明白了章越忽提起这首诗的用意。

  “爹爹,难道你不打算灭党项了吗?”

  ……

  元祐二年六月。

  汴梁城沉入一片灰蒙蒙的白雾之中。

  五更鼓声沉闷地滚过皇城空旷的殿宇。

  章越的书房里,灯芯早已燃尽,唯余一缕残烟,最终消散无踪。

  他坐于案前闭目养神。

  他面前有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箭簇。

  箭簇粗粝、锈蚀深重,裹着血泥,那是八年前灵州城下,唐九身上拔出的遗物。

  章直这几日命人从广源州千里送入京师的,如今呈在自己的案头。

  “杀贼!”

  章越莫名想起唐九在乱军痛声疾呼,还有黄河七级堤掘开后淹死在灵州城下的将士,以及鸣沙城城破满城被屠戮的宋军。

  章越看了一眼窗外。

  “咚——咚——咚——!”

  钟声的巨响,声声撞碎了紫宸殿外凝滞的空气。

  五日一次大起居。

  巨大的殿门次第洞开,身着朱紫的百官鱼贯而入,在丹墀下依班肃立。

  端坐的少年天子赵煦眼神扫过阶下群臣,帘后则向太后依旧静静端坐。

  百官列班。

  “启奏陛下!”

  尚书左丞黄履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金石相击般清晰,压过了殿中窸窣声。

  他手捧象牙笏板,趋步出班。

  “契丹辽国凶悖无状!从我军攻取凉州以来,其兵马已数度寇河北,焚我村寨,掠我边民,屠戮我戍边将士!边报染血,字字锥心!此獠视我大宋如无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此时此刻,却要恢复辽宋旧局,各自安好!”

  黄履猛地抬起头直射御座道:“臣黄履,泣血恳请陛下!决不可答允与辽条约!”

  “黄相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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