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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128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至于光斋牌左右两块,左侧书本斋学生姓名籍贯以及表德(在太学里获得荣誉),章越行过‘参斋’之礼后,已是列名于这块板牌上,正式成为了养正斋的一员。

  右侧则书太学学规,养正斋斋规,旁附一副炉亭座次(炉亭之图见章末彩蛋章)。

  亭中正中央则是一个火炉,座位则皆围着亭炉,共有二十四个座位左右而设。

  一斋满额为三十人,但为何只有二十四座位之数,章越倒不明白了。

  不过比起以往教室与宿舍两点式的生活,平日至炉亭处参加筵会或自习倒是不错。

  章越平日在炉亭习赋文,斋长刘几在时,章越也向他讨教如何写文章。

  太学一斋之内,斋谕执行学规,斋规,至于斋长则统筹其事。斋长虽没有督促学业,答疑解惑的职责,但刘几是‘太学第一人’,也许是名气太大枪打出头鸟,故被欧阳修刷下来之故,但人家的才华肯定是毋庸置疑。

  章越找刘几请教时,他道了一句:“学我的文章,他日被考官刷之,莫要怪我。”

  章越则笑了笑。

  刘几或是看在章越是章衡章惇族亲的面上,也或者是那日泡妞帮自己出头的份上,反正也是对章越学赋尽心指点。

  章越向他问道,是不是如今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子虚赋不可再学,转而学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将文章写作平易畅达就可以应试。

  刘几闻言盯着章越看了半响,然后道了一句:“你喜好何等文章,就去学何等文章,一味揣摩考官喜好可乎?”

  章越闻言愣了半响,刘几用手点了点自己心处道:“千古文章自有其道,你当问问这里,而不可问他处。得了‘红勒帛’如何,吾也是不惧也!”

  章越不由佩服。

  红勒帛是指‘红绸的腰带’,蜀地成都士子大多喜欢在腰间缠一条‘红勒帛’。

  刘几去年科举,即遭到了‘红勒帛’。

  欧阳修用‘秀才刺,考官刷’羞辱也就罢了,还将刘几的文章从头到尾用朱笔一竖一竖地抹掉,美其名曰为‘红勒帛’。

  如此羞辱完了,欧阳修再写上‘大纰缪’三个大字加以批评,对左右道此必是刘几的文章,张贴在贡院给各位考官欣赏,考完拆名众人一看果真是刘几。

  换了常人经了这样的侮辱,要么不考,要么改变文风了,但刘几一句我也不惧,实在是令章越刮目相看啊。

  但见刘几正色道:“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写于汉景帝时,但汉景帝却不喜辞赋,故而司马相如一直郁郁不能得志,但到了喜好辞赋的汉武帝时,司马相如却乘时而起。若是司马相如早早更之其道,日后还能写出上林赋那等文章来么?自古以来,我等读书人就要有所坚持,莫要让文章去寻人,要人来寻你的文章!”

  章越听了质疑道:“若是明岁还是欧阳学士为主考,斋长还是不易文辞如此呈上么?”

  刘几大笑道:“正是如此。”

  章越点点头,这真是大丈夫本色啊。

  刘几提醒自己说得也有道理,何必当今时兴什么文章就去学什么文章呢?

  就如同后世整天讨论下一个风口在哪里?有个大佬说‘站在风口上猪也会飞起来’,但同样也有大佬说‘管他风口在哪里,做好自己的事,总有一天风口会吹到你身上来得,一直去寻找风口,反而丢了自己。’

  看来刘几就是这样牛人,早就看破了一切,故而能坚持不动摇。

  然后过了一些时日,章越才知道刘几改名为刘煇,字也从‘子道’改为‘之道’。不仅如此,连文风也改了,一改文辞,文章写得比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还‘古文’。

  章越知道后不由大骂,真是马勒戈壁,这人说话简直跟放屁一样,浪费了自己多少时间。

  于是章越也只好重新抱起韩柳,欧阳修的文章认真读起,学习他们的文风。

  词汇量和声韵都要背,不过文章就不一定了。文章主凭天赋,好比高考的作文,大多数人练习一辈子也拿不了满分。

  但后天的努力有没有用,答案还是有用的。

  有句话是‘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就是说将三苏的文章背熟了,就可以吃上羊肉了(做官),背不熟那就只能喝菜汤了。

  不过读三苏文章为科举范文还是建炎以后的事,如今就是揣摩韩愈,柳宗元的文章。

  本朝就读一个欧阳修。

  除了诗赋文章,太学生们在炉亭里最常讨论的也是朝政大事。

  正如向七之前所言的‘带发头陀院,无官御史台’。太学生生活确实清苦,也是抨击朝政。

  也有人说太学生因日子清苦故而抨击朝政,也是有道理的。

  尽管有当今官家的圣眷眷顾,但因为太学从当初的孙复,石介,到如今的胡瑗,李觏当年支持范仲淹变法的关系,总是遭人排挤,甚至被人视作‘君子党’之地,故而朝廷拨给太学的经费,屡屡被按着不发,或遭到各种有意无意地刁难。

  太学生难免一肚子怨气。

  如今已到了七月,正是酷暑难耐之时,大多数太学生正准备着国子监解试。

  章越在炉亭,一面拿着蒲扇,一面读韩愈文章。却见有一人同学道:“有一好文章,与诸位共鉴。”

  众人问道:“是谁的文章?”

  章越打了个呵欠,他见过不少太学生吹捧的文章,先入为主的认为除了欧阳修外,没几个人文章可以作为自己参考的。

  故而还是看韩柳的文章有精神。

  但听对方道:“如今提点江东刑狱的王介甫返京述职时,写给官家的万言书。”

  章越一听王介甫三个字,当即把打了一半的呵欠掐住心道,是王安石的文章,那我可不困了。

  “此文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读之令人拍案叫绝,这几日京中大臣皆在议论此书。”

  听到这句话,一人笑道:“王介甫的文章好是好,但这个人听闻甚是迂阔。当年知制诰时,官家邀一众大臣们至御园钓鱼。众大臣们皆气定神闲地钓鱼,唯独这王介甫反却将鱼饵啊都吃了,此事闹了个大笑话。”

  众人一听都是笑了,也有几人质疑道:“道听途说来得吧,怎会有人误食鱼饵,还是堂堂大臣?荒谬?”

  一人道:“并非荒谬,此事我有听说,次日官家还与几位相公谈论此事,他说他人误食鱼饵一粒也就罢了,一碟皆食尽之,如何有人不近情理至此啊。此人必为诈人!”

  “此事千真万确,我家舅舅在旁侍直听来的。”

  另几人则为王安石找借口。

  一人道王安石乃宰相种子,一人却道,若用这样的人为相,天下必困。

  几人正在争论,章越却来到面前向对方一揖道:“求借文章一观。”

  几位太学生都在忙着辩论,文章倒一时没人看。

  故而章越迫不及待地先将文章看下来,此文被梁启超称为‘秦汉以下第一大文’。

  章越不知到底如何个好法!

  章越一字一句地读起‘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

  章越这边读着,那边同窗们已是分成两派吵作一起。

  说起太学生们的政见大体还是倾向支持当初范仲淹的新政。

  后世有言,进士里近半都是胡瑗的学生,而王安石变法尽用胡瑗弟子,这些并非没有道理。

  政见之争最是无聊,章越哪管那么多,反正有好文章先看一遍,等睡着后背下来再说。

  正当章越看完,抬起头却看到一个人正看着自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吴安持。

  第134章 答案

  吴安持看来,章越也是回以笑着点了点头。

  此刻炉亭里众人吵个不停,章越则放下文章向吴安持走去。

  吴安持笑道:“众人都在争论,为何章兄独在背文章呢?”

  章越本要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拍几句王荆公的马屁。但转念又想以自己与吴家的交往,对吴安持岳父是谁,应有所了解才是,如此不是很虚伪?

  不过自己喜欢人家的文章那是真的,如此又有什么不好意思。

  章越索性拿出一副对‘此公文章深有研究’的样子道:“吴兄,吾窃以为当世诸公除欧阳学士外,当属王公的文章第一。”

  “哦?真有此事?”

  章越道:“吾往日素喜《伤仲永》,《游褒禅山记》,但吾近日读《读孟尝君传》却更叹服。”

  见吴安持微微疑惑,章越笑吟道:“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章越言此看吴安持的脸色道:“读到最后一句,直如‘老吏断狱案’实拍案叫绝!”

  这篇《读孟尝君传》不足百字,但读来就是给人感觉一层一层抽丝剥茧,四五处转折后,最后一句简直犹如神来之笔!

  同时章越也有一个意思。

  王安石举孟尝君的例子,不是慎交友么?

  你吴二郎君在太学之中不也是如此么?

  吴安持果真深以为然地道:“然也,自古以来皆称孟尝君好得士,然而君子与小人岂可共处哉?”

  “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是故君子必慎交游焉!”

  吴安持闻言笑了笑就没说什么了。章越心道,这吴二郎君好难亲近,看来要结交此人还真不容易。

  想到这里,章越返回到座位。但听堂上愈争论愈激烈,这些太学生也真是什么都敢说,居然从庆历新政批评至官家头上了。

  这特么胆也太肥了。

  宋朝风气就是如此,不仅太学生如此,连官员也差不多。

  当年直接导致庆历新政失败的进奏院案,一名官员写了一首傲歌简直狂出天际。

  一句‘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后一句不说了,前一句居然要皇帝搀扶自己。

  庆历新政到底为何失败,不少人都将原因归究至宋仁宗前后反复,不能坚持的身上。

  但章越觉得有些错怪宋仁宗了。

  庆历新政,其实就是一个不成熟之举。

  当时朝廷经过与西夏之战的阵痛,故而仁宗皇帝仓促决心改革。他将范仲淹,富弼召回中央实行新政。宋仁宗本认为他们会立即拿出一个切实可行之政策,但议论了半天,范仲淹最后才上了十条建议,也就是后来的‘范十条’。

  范十条条条都是针对宋朝当时最大的问题三冗(冗官,冗兵,冗费)而来。

  从范仲淹,富弼进入中枢到最后离开,新政不过一年即失败了。

  为何如此?

  宋仁宗一开始就没有作好新政的准备。范仲淹变法的失败,让他意识到变法的时机还不成熟。官员们认为‘规摹阔大,论者以为难行’。

  反对的人实在太多,真要推行新政会触动到根本。

  为何有三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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