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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154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历史上吴处厚与王安国二人交好。

  有一次王安国让吴处厚写首诗赠自己,吴处厚当即写道。

  飞卿昔号温钟夔,思道通俛还魁肥。江淹善啖笔五色,庾信能文腰十围。

  只知外貌乏粉泽,谁料满腹填珠玑。相逢把酒洛阳社,不管淋漓身上衣。

  王安国见了大怒,二人自此绝交。

  由此可知,切不可随便讥讽他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会闹翻。

  章越见王安国微微一笑入座,举起茶盅呷了口茶道:“吾本料令兄会亲自见我,却不曾想兄台来此。”

  王安国见章越如此从容问道:“你说你自承写此诗,是为了见吾兄介甫?”

  章越道:“一首三字诗何足挂齿,尊兄在历任素有政绩,然回京上了万言书恳言国事。在下实不由扼腕叹息,尊兄之才不得其时也。”

  见章越故作大人的口气,王安国笑了笑道:“你寻常小子,有何见识可以教吾兄。”

  章越道:“吾观尊兄万言书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

  “又举诗曰: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而言此‘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

  “敢问王兄,何为征诛?”

  王安国笑道:“听闻三郎之前是经生,论说文解字,吾不如三郎。不过以荀子之言‘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可言之。”

  章越道:“王兄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一味讲征诛,夏桀商纣则不失天下,商汤周武不可得天下。”

  王安国点点头道:“商汤战于鸣条,周武征于牧野以征诛取天下。至于商汤周武除了讲‘征诛’,还讲了什么还请告知。”

  章越道:“还有利益。”

  “利益?”王安国还以为章越会道‘仁义’二字呢。

  “为何不是‘仁义’?”王安国正色道,“岂不闻‘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读书人何谈利益,而言‘仁义’?”

  章越心道,你的政见果真与你哥完全不同,否则即不会用‘仁义’来驳斥自己。

  章越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此语出自贾生的过秦论,然我观过秦论此文言肥意瘦(钱钟书说),不过尓尔。”

  见章越敢批评过秦论,王安国也是吃了一惊,这少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若说你之前说辞还有几分新颖之见,但如今看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贾生的文章也是你可批驳的?若是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即要怪我不留情面。”

  章越道:“王兄动气了,贾生的文章固然是好,但就过秦论而言,论意却不高!”

  王安国冷笑道:“如何不高?那我倒是要洗耳恭听了。”

  章越道:“不敢当,易经有云,一阴一阳谓之道。故易经的乾卦坤卦一阴一阳即道尽了天下一切。方才王兄所言,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

  “故而自古以来,先王无不以此治理天下,左手利益右手征诛。”

  “非利益,而仁义!”王安国再度强调。

  章越笑道:“王兄何为仁义?秦失天下,因杀宗室,坑儒生,薄秦民,役天下。”

  “宗室即家人也。无宗族血亲如何驭士?秦王一统天下,以士为宗室,以宗室为士。故秦王杀宗室,视宗室与士无二也。”

  “儒生即四民之首也,无儒生如何驭国人?秦王一统天下,以士为国人,以国人为士。故秦王坑儒,视士与国人无二。”

  “秦人即国人也,无秦人如何灭六国?秦王一统天下,以国人为六国,以六国为国人。故秦王薄秦民,视国人与六国百姓无二。”

  “役天下,视百姓如牛马,故而秦失天下,在于失仁义。何为仁义?在于利益者,先于亲族,次于士,次于国人,再次于天下!于贾生的话来说‘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

  王安国听了面上一句不发,心底的震撼实是无以复加,天下间除了他的兄长,从无第二个人说话能令他震撼到这个地步。

  话说到这个份上,但见桌上的菜是一筷未动。

  章越当即道:“故而太祖立国时有训‘南人不可为宰相’道理也在此中了。”

  王安国听了点头,以章越的话来说,太祖夺取天下靠得是文臣将领都北人,至于南人都是当初被宋朝所灭的南唐国民。故而用北人为宰相,也就是‘仁义’,合于以儒治国。

  “所谓仁义用在治国,就是合于既得利益,太祖平天下后,厚待功臣,不杀读书人,甚至不以南人为相,都是合于既得利益,合于仁义。合于仁义,故本朝垂百年来,可称得太平盛世,全仰赖在于‘仁义’二字,然也因合于仁义,如今辽夏虎视边陲,国敝民困,也全怪于仁义二字。”

  “那么三郎为何言为何说治国,以利益而非仁义?”

  章越道:“令兄在言事书中所提‘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要从学校中选拔人才,日后提拔任用,再行以征诛之法,此鉴于范相公新政不得人才之失。”

  “然而变法在于富国,要富国,不取于上则取于下,取于下则国亡,秦之亡在于失于民不在于失于仁义。故而这也是我为何所言,贾生过秦论立意不高之故。然而取于上,此合乎于仁义么?凭征诛之法可压一时,却不可长久,治国长久还在于利益二字。变法即不得于仁义,令兄又以何利益补仁义之失呢?”

  听到这里王安国忍不住拍案道:“佩服,真佩服啊!如此说来以三郎之才,三字诗确实也不足一观了!”

  第160章 手段

  章越与王安国的聊天起了一个话头,王安国不由谈兴正浓,不断热情地劝菜:“吃菜,清风楼的三催羹甚好。”

  听着王安国招呼,章越点了点头,提起筷子吃了几样。侧目见堂下一名端菜小二左手杈着三碗菜、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菜,动作娴熟地如此走上楼梯。

  章越吃了几样菜都觉得甚好,但也就是那样。说来章越还是怀念那个一个手机走遍全国的时代。

  王安国笑道:“在太学里日子甚是清苦吧。”

  章越道:“在下习惯了。”

  “听闻章子厚是三郎的亲兄长?恕我多言了。”

  章越笑了笑。

  “不知三郎在乡师事何人?”

  章越道:“吾师是伯益先生。”

  王安国道:“不意竟是伯益先生的弟子,可观三郎书法?”

  章越答允。

  当即王安国命人取来纸笔,然后章越写了行书,再写了楷书,最后则落于篆字。

  王安国叹道:“三郎得章伯益的真传了,当今年轻人中恐怕没有几人能如三郎这般了,恩,也是有的。”

  “我当初看蔡君谟(蔡襄)的两个子侄,年纪还不如三郎,但字也是一般出众。”

  蔡襄的两个子侄?莫非就是蔡京,蔡卞兄弟。

  王安国又正色道:“方才三郎说利益先与亲族,次士族,次国人,次天下,实在是至理名言。三郎师从陈古灵,又从于欧阳学士门下,但据我所知他们二人从无此说,对吗?”

  章越道:“不错,是在下的一些意见,但盼能帮到尊兄一二。”

  王安国道:“哦?三郎与吾兄素昧平生,为何会愿说这一番肺腑之言,实不相瞒方才三郎这一番话里,就算是初次相逢之人也未必肯轻易道出的。”

  章越心道,那是自然,我从语文课,历史课都认识你老哥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游褒禅山记’,‘伤仲永’,你哥和欧阳修,范仲淹都是广大中小学生的不愿提及又不得不印象深刻的人。

  章越道:“吾读尊兄的游褒禅山记,深叹言语穿凿锻炼,意境之高远,立志之不拔,曾以为是天下第一至文,如今读《读孟尝君传》可知,可知尊兄为人之执拗,亦是一段气力。”

  “为文言少意深,莫过于《读孟尝君传》,区区百字,字字如铁。至于过秦论洋洋千言,意瘦如此,故而不过尔尔。”

  说到这里,章越故作失言道:“冒昧失言了,还请王兄见谅。”

  王安国豪迈地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吾兄他就是一个执拗之人啊。”

  王安石游褒禅山时,王安国也陪他前往,故而文末有个余弟安国平父就是他了。

  不过这样的话,也不足以打动王安国就是。

  王安石进士第五人释褐以来,与欧阳修曾巩为师友,可谓独负天下大名十余年,崇拜者当然不在少数。

  当然王安国也很崇拜兄长,特别是他的文章,于是问道:“是了,为何三郎喜《游褒禅山记》,如今却更喜《读孟尝君传》呢?”

  章越笑道:“古今之所谓孟尝君能得士,其实不然。世以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王安国听到这里深叹章越用词造句之不凡,这两句一句出自注文,一句则出自尚书,被章越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故世以为孟尝君可谓得人,其实不然,如今朝堂上有一等论调,君子可用,小人也用。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小人也有小人的用法,两者相杂,则互不敢为祸。”

  王安国道:“误也,君子如何为祸?”

  章越微微一笑道:“自古以来河浊江清,然江之泛滥亦可掩高山。”

  看着章越这‘你懂得’的笑容,王安国目光一亮,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此至理名言。”

  章越又道:“故王者用人喜阿谀奉承,甚至连鸡鸣狗盗之徒的出身也不计较,再以君子杂之。但若君子小人并立朝堂,君子斗得过小人么?或肯与小人为伍否?”

  “斗不过,亦不肯。”

  章越道:“是啊,君子小人并立,要么君子顾身远遁,然却落一个不忠,要么君子同流合污,最后不得不失节。此理不仅用在朝堂上,用在修身交友,也是如此,择友不可不慎,切不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王安国眉飞色舞道:“然也,三郎真天下奇才。”

  对王安国而言,他的才学见识也不逊色于其兄王安石多少,但能如此称赞这样一位年轻人实在是难以想象。

  然而王安国心底赞叹更是胜过三分,他心道此子见识除了自己兄长王安石,自己生平怕没有见更胜过他了,至于与兄长的互以‘孔子’,‘老子’互吹的侄儿王雱,更是远远不如于眼前这年轻人。

  二人相谈正欢,章越心想自己已是说得差不多了,可谓将路都已经铺好了,那么王安国下一句是不是该来一句,你既然想认识吾兄,那么改日可替你引荐一番,也罢,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吧。

  如此可比章越去找吴安持引荐靠谱多了。

  人家王安国与王安石不仅同母,而且在几个弟弟里年纪最近,那感情自是非常要好。

  王安国也是相当欣赏章越的,但见他从上到下审视了章越一番,然后道:“三郎年纪轻轻,不仅才学了得,且一表人才,实在是难得,难得。不知……不知可曾婚配?”

  章越手一抖,差些将手里冷酒泼至地上。

  难道士大夫们对于人赏识的方式就是给你说亲吗?

  他看向王安国心道,路线似乎有些偏离了自己的预期,我是要结识你兄长王安石的,但却怎么成了相亲?

  章越只好答道:“未曾。”

  王安国闻言大喜道:“如此啊!”

  看王安国的表情,章越再度肯定了人家要给自己说亲的可能。

  不会是给他们王家的女子说亲吧?

  但王安石,王安国长得好像都不帅啊,王安石更有个‘囚首丧面’的名声,如此女儿会漂亮么?倒是吴充仪表堂堂,料想……想到这里,章越心底有点酸酸的。

  但不过王家的女子各个都不简单,首先才情了得,嫁给吴安持的王安石大女儿不必多说。

  王安国的女儿也是有首诗‘不缘燕子穿帘幙,春去春来哪得知?’,也算是名流后世了。

  至于王安石的小女儿,更是一个厉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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