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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3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曹保正留着三缕长须,身材微微发福满脸笑容地向赵押司行礼。

  赵押司却伸手一止道:“保正有礼了,此事与你无关。”

  保正本是要上前唱诺,但为赵押司一伸手嘴巴张了张又重新合拢起来,讪笑两声连连称是。

  保正转过身忙对一旁的章实道:“此屋即已作价抵给了押司,那就听人家吩咐了。三郎年纪小被人吓得口不择言也是有的事,章大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章实压下满腔愤怒对章越道:“三哥,为了赔赵家三百贯嫁妆钱。如今我已是将家中的田产,东门的一座三进宅子,这间楼屋及屋里家什一并作价抵作三百贯抵卖给赵家。”

  章越失声道:“全部家产都抵了?”

  这刚穿越就从好好一个中产之家跌落至底层,这样打击如何受得住?

  “是大哥没用!”章实闻言也是自责不已。

  保正忙道:“是极,是极,既是大家把话说清楚了,章大郎,咱们搬?免得耽误了押司的功夫。”

  保正这样子竟比赵押司手下的人还积极,实在令人怀疑他到底站在哪一边的。

  章越道:“哥哥,咱们就算要抵卖,也该去县里找人抵卖。怎么全凭赵押司作主,那还不是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咱们这些家产少说也值得五百贯啊!”

  章越这话一出,无人表态。章实,保正都不愿说话。

  章实看了赵押司一眼,惨然道:“三哥现在县里有谁敢开罪堂堂押司,来买我们家产?押司你说是不是?”

  赵押司笑而不语。

  这时赵押司开口了道:“今日保正,诸位街坊都在,咱们就把话说清楚。非我赵某人咄咄逼人。你家二郎逃婚在先。”

  “我女儿的清誉,我这一世的名声,你章家如何赔我?”

  此话一出,保正及赶来的街坊邻居都是不吭声。

  没错,是章家理亏在先。

  章实定了定神道:“赵押司容禀,此事事先我章家也是无一人知情,二哥本打算数日前往福州赴解试,会不会担心女儿私情耽误了人伦大事,这二哥平素只知读书,但他一旦发解,到时我必令二哥向押司登门道歉。”

  章越暗自庆幸,章实也想到了这一层,点出自己二兄去参加解试,一旦及第就可直接参加省试。一旦成了进士他的身份就不同了,那就是官员了,你赵押司还敢如此对付咱们章家吗?

  章越又暗自悲哀,自己心底其实一直怪二哥逃婚,令自己家落到这个地步,但没料到了最后还是要让自己二哥来保自己一家的平安。

  听章实之言,赵押司一点也不意外,冷笑道:“我早知道你家二郎去赴解试,已派人去追了,你放心,他进不了考场的!就算进了考场,他的卷子也到不了考官面前!就算到了考官面前,他也考不取!”

  听着赵押司满是恨意地如此言道。

  赵押司寒彻彻地道:“还请你们昆仲放心,我保人发解不能,但要人不发解却不难!”

  章越心底拔凉,拔凉的,没错,此事错在自家,但此刻自己若不做些什么,赵押司就要将他们一家逼上绝路了。

  章越道:“押司,二哥成婚前数日,我似听闻他打听去京里的路程呢。”

  “京里?他去京里作甚?”赵押司问道。

  “当然是去找陈令君!”

  原浦城县令陈襄离任后,调任河阳县令,当时富弼为使相,赏识于他的才干。

  至和二年,富弼第二次拜相时,就举荐陈襄调任秘阁校理、判祠部,在京任职。对于陈襄这位老上司,赵押司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何况对方背后还有赫赫宰相。再说章旭若是入京,赵押司还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将手伸到京里去抓人吗?

  赵押司瞪圆了眼怒道:“你们章家兄弟还敢说事先不知情?”

  第3章 和离

  赵押司听闻章旭可能进京投奔陈襄,有些犹豫,章旭一旦进京,以他的才学经过陈襄举荐考上进士是件有可能的事。

  若现在将章家得罪惨了,他将来要面对是一名官员的报复。而且以他对这个准女婿的了解,这人不可撩拨啊。

  章实低下头道:“押司,我与三哥确不知情,但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章家的错,我们兄弟二人认错并非请你手下留情,开恩放过我们章家,而是真心诚意向你陪这个不是。”

  听了章实之言,赵押司神色稍缓,他现在必须要一个台阶下。

  一旁一直不敢吭声的曹保正见章越一句话扭转过局面,当即精神一振。

  他方才不敢作和事佬,现在不同了,要论调节气氛他可是高手呢。

  曹保正笑呵呵地道:“误会解开了不是,押司,我看这章二郎也是性子没定,这才一时糊涂,但事后必会明白。”

  “赵押司你想这两家婚约,是由两家的长辈定下,哪有小辈一句就不作数的道理。这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我保正替章家做主,只要章二郎将来衣锦还乡,两家婚约如故,到时候押司省去榜下捉婿呢……”

  章实也道:“押司此事错在我们,多少钱咱们一定赔。”章实已决定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化解两家这仇怨。

  赵押司道:“多谢保正好意,但章二郎将来还乡,我赵某人亦能腆着脸再求他再迎小女过门?章家赵家的情分,从章二郎逃婚起已是恩断义绝。今日我只要章家还三百贯嫁妆钱,账目清楚即可。”

  “那么押司烧去我家铺子这笔帐又如何算?”章越质问道。

  赵押司闻言冷笑一声道:“烧了就烧了又如何了?念及我与你先父的情谊,给你几句说话的机会,还以为我赵某人好说话不成?”

  眼看气氛又要糟,曹保正立即出面道:“还请赵押司息怒。时至今日章赵两家的婚约尚未解除。若婚约未除,两家便是一家人,是否是这个道理?既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

  赵押司道:“章二郎不义在先,谁与他还是一家人?”

  曹保正赔笑道:“那押司既说不是一家人,那也是章家无缘高攀。这女子改嫁,也是平常,押司必能得一佳婿。这本朝太后也是再嫁,不仅嫁给真宗皇帝,还称制临朝呢。”

  保正所言乃刘娥刘太后,后世常拿她吕后与武后并称。刘娥出身民间,且与宋真宗相好前,已是有夫之妇,然而却成为太后权倾天下,有大臣曾劝她效武后,取代年幼的宋仁宗称帝,刘娥掷书在地言‘绝不作此辜负祖宗’之事。

  放在今天而言,她的一生可谓励志至极,女频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曹保正举了刘娥太后的例子,又道:“如今两家再闹下去,如何也是于事无补,反而于两家名声有害无益。赵押司此刻高抬贵手,旁人只会称赞你的贤名,于令千金再嫁也有好处。”

  章越深以为然地点头。

  曹保正的话翻译一下,就是这年头不被退婚改嫁一两次,哪里好意思成为主角?现在问题的关系不是在退婚,而是在‘莫欺少年穷’!到时你女儿嫁个更好的,再来上门打脸或感激咱们的当年不娶之恩才是要紧的。

  外头看戏的街坊们心想,没错啊,你赵押司对前任亲家都如此了,尽管错在对方,但后任亲家心底多少也会嘀咕啊。

  但见赵押司冷笑道:“好个曹保正,按你这么一说,章家退婚的事都能说成咱家的喜事了?”

  “押司,这可万万不敢啊!”曹保正立即叫屈。

  章实道:“至于我们章家有错在先,该打该罚都认了,绝不会令押司无法于人交待。”

  赵押司冷笑道:“凭曹保正一句话,退婚的事就这么算了?杀人何须偿命,赔个不是,再赔些钱就好了?”

  僵在此刻。

  章越故意向曹保正道:“保正啊!我有一事不懂,想向你请教。”

  曹保正点点头道:“三郎请说。”

  章越道:“我二嫂如今还是我们章家媳妇,如今二哥不在浦城,又如何再嫁呢?”

  曹保正道:“可以请令君下一纸判文,两家义绝就是,弃妻在先是为不义,夫妻之情至此已绝。”

  章越道:“可是保正,律法义绝七罪,哪一条是弃妻之罪?从未有夫不可弃妻,倒是有‘妻不可弃夫’之说。而今不如两家坐下来一并向令君陈明,以和离为断,如此纵不能稍稍弥补憾事,但如此说出去对于两家的名声而言也是好听一些。”

  “对啊。”曹保正眼睛一亮。

  古代解除婚姻一般是由丈夫提出来,称为休妻。义绝是夫家犯了过错,妻不能休夫,只能由官府来断,称之义绝。

  律法上还是体现男尊女卑,抛妻衙门是不能判义绝,但弃夫却是可以休妻。章家要在这点上咬死不松口拖着官司,你押司也没办法,但和离就不一样了。

  两方坐下来,本着友好协商,以和为贵来解除婚姻。比如夫家虽对妻子有过错,但未达到义绝七罪之一,同时也并非妻子的过错,丈夫休妻如此,那就是和离。

  保正会意出声道:“不错,章二郎逃婚已令两家蒙受了莫大的屈辱,此事纵是拿出千金万贯也难以挽回。事已至此,还请押司为令嫒将来考虑再三啊,和离传出去好听,对于将来令嫒再嫁也是有好处的。”

  赵押司看着章越冷笑道:“好个奸猾小儿,你借着曹保正的口,与本押司讨价还价不成?”

  章越道:“我与兄长二人无处容身,押司不如让我们在此宽住,有个片瓦栖身,或宽限则个,让我们兄弟自行将此屋典卖,至于亏欠押司的钱一文也不会少。”

  赵押司左思右想道:“你先代你家二郎写下放妻书,至于定贴也一并退来。”

  “好好。”曹保正一脸欣喜,当下代章家兄弟答允了。

  放妻书由保正草拟。

  但见保正写道: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

  ……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章实代章旭

  至和三年五月十六日谨立此书

  ……

  看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章越不由释然,原来这话的出处是在这里,古人离婚也离得那么烂漫,还祝福前妻重新找到美满归宿。

  不过‘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卺之欢’就有些套格式了,自己二哥和人家可是啥事都没干呢。

  长兄如父,眼下是章实主持一家上下。

  于是他就替章旭签字后。赵押司拿了放妻书在手叹道:“我苦命的女儿,如今与这望门寡何异?”

  “押司!本县青年才俊还多得是。”曹保正言道。

  众街坊都道:“押司高抬贵手,两家化解这恩怨吧!”

  “此事就此揭过,好聚好散!”

  赵押司转过身去以袖拭泪,然后道:“就此揭过,也恁地容易了。”

  “此事错不在你们昆仲,而在章二郎,这账本押司会找他算。此屋可暂留给你们安身,余下的欠钱一个月内还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章家别以为出了个读书人就欺人太甚了!”

  左右爪牙都擎着火把,照得赵押司脸上阴晴不定:“搬!”

  众人动手开始搬运章家屋里任何看起来值钱的东西,一旁有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边写边算道:“破床榻一件。”

  “破春凳一条。”

  “破幔帐一顶。”

  章越想了想转身跑上楼去,从兄长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兜在身上。

  他记得过去有一句话,一个家族可以千金散去,但子孙仍在读书就还有希望。这句话的意思这年头书是最贵,千万不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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