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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320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章越起初也以为自己是不用考试,直授馆职,但经过韩琦说不是直授馆职,而是真以京朝官身份去秘阁修书,不由有些不太乐意,状元加制科三等,居然都没有取得免试授馆的资格。

  不过章越知道既是朝廷已经安排,自己也不会反对什么,于是就有些不情愿地向韩琦称谢。

  韩琦道:“修书之事先不急,陛下已亲口赐婚,你可完婚后再往秘阁赴任。”

  “臣谢陛下隆恩,谢韩相公栽培。”

  韩琦看了章越一眼,然后与苏辙道:“你真要辞去商州推官之职?”

  章越方才明白,原来苏辙政事堂堂除为商州推官。

  苏辙道:“回禀韩相公,下官在策对上狂悖乱言,不仅至于家门受辱,还令相公遭奸人讥讽,下官实罪该万死。”

  苏辙确实是惶恐不安,韩琦欲升任昭文相,此乃朝野皆知的事,在此关键之时刻,一点风吹草动都变得非常的微妙,在朝野上下的眼底这件事会被无限的放大。一点细微之事,都可能导致最后功亏一篑,何况封还词头这么大的事。

  苏辙因自己御试策对,被王安石拿来作为攻讦韩琦的利器,这对于被韩琦一手提拔起来的苏辙是十分不安心的。

  韩琦闻言回顾与身旁张升相视笑了笑,然后对苏辙道:“本相为官三上三下,经历多少事,几句诽谤之词与之相较实如……如屁一般……”

  若非此是政事堂重地,章越,苏轼差点都笑出声了。

  堂堂宰相口吐芬芳,跟李德裕骂韦弘质贱人差不多。御试之中,章越将韦弘质写作韦洪质,因为太祖赵匡胤之父名叫赵弘殷,必须避讳。

  章越突然才发现韩忠彦的性格,实在是似他老爹。

  韩琦对苏辙继续道:“你既上疏养亲,本相也不拦你尽孝道。你身子不太好,阁试之前不还大病了一场,既是养亲也在家歇养三年。等汝兄长代还回京之时,本相再荐你为官。动辄畏惧人言,为甚官去?”

  苏辙感激地道:“谢韩相公。”

  韩琦又对苏轼道:“汝文才甚矣,但出任地方官签判又是不同,好生用心实务。”

  苏轼签署凤翔府判官,对于苏轼韩琦倒没太多的话,苏轼郑重地道:“谢韩相公提点。”

  三人再拜谢张升,两位宰相即离开了政事堂。

  章越与二苏又去沈遘,司马光等处一一称谢,中途还去酒楼吃饭,期间苏轼苏辙他们与章越言语起了王安石不近人情之事。

  苏轼言道:“尧舜三代之治,必本于人情,不以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故而人情,不仅是吾治学之道,还为施政之所来,不近人情,不可为法,不近人情者更不可治天下。”

  “爹爹言王介甫如王衍,误天下者必为此人,盖为不近于人情者,必为天下之大盗!”

  章越闻苏轼之言略有所思。

  王安石不近人情,那用于为政是否也是不近人情呢?

  元佑时,司马光主政,遇到满朝诸公都问私计足不足。

  众官员们都奇怪,哪有宰相见面就问官员‘私计足否’的道理,司马光解释说:“倘衣食不足,安肯为朝廷而轻去就耶。“

  明朝袁宏道评价司马光,学问到了透彻处,言语句句都是人情,从不以道理约束他人。

  苏辙问章越如何看?

  章越笑了笑,随手拉过一名酒楼上的伙计问道:“汝喜此活计否?”

  伙计笑道:“这位官人莫要说笑了。”

  章越道:“说之无妨。”

  伙计叹道:“若非为了一日三餐,谁愿为此奔波。”

  伙计说完,章越拿了几十个铜钱放在伙计手里,然后与二苏言道:“我的道理也在其中了。每日辛苦奔波,不得歇息,近乎人情否?不近于人情,奈何为何劳此,要以此谋食也!”

  “两军交战,彼此互不相识,却要取人性命,人情否?不近于人情,奈何为之,国法如山也!”

  苏辙道:“度之,此乃小情与大情之辨,最后都要归于人情二字。”

  章越道:“然也,伙计一日不谋食,或也不一定饿死,甚至可劫掠为生,到了被官府拿了,这才悔之莫及。芸芸众生多不懂得大情与小情之别,不近于小情,未必不合于大情。”

  苏轼道:“故天下之事,风俗变于前,法制变于后。”

  章越苏辙一并认同道:“此持中之见。”

  章越,二苏说说聊聊,酒足饭饱之后再一并至欧阳修府邸。欧阳修还未公退到家,他们便与欧阳发闲聊。

  章越与二苏都是欧阳修所赏识,之后二苏为欧阳修荐于韩琦的,为韩琦所赏识重用,而章越与欧阳发已是连襟,更亲近一些。

  等到欧阳修回府,章越与二苏受到了家宴的款待。

  欧阳修复叹道:“本朝真宗皇帝好文士,喜儒学,但凡御试前十,制科入等者的文卷皆录本,于真宗皇帝影殿前焚烧。”

  “尔等我们文臣有此优厚之事,不可不称谢于真宗皇帝。”

  欧阳修言语间感慨甚多。

  苏辙向欧阳修说起王安石不肯制词之事。

  苏辙先自承其过道:“辙年轻不知尊卑,狂妄议论,动辄批评天子宫闱之事,确实是太过了。但辙出发之心,乃尽忠直言,无隐于君上。”

  苏辙又对于王安石,胡宿颇有微辞道:“所谓的当世名士不过如此罢了。”

  欧阳修闻言笑道:“古者造士,选才考言。制科策言,古往今来推其首者三也,晁错,董仲舒,公孙弘也。”

  “吾观晁氏之对,验古明今,辞裁以辨,事通而赡,到了高第,可谓有根据。仲舒之对,祖述春秋,本阴阳之化,究列代之变,烦而不恩者,事理明也。至于公孙之对,简而未博,然总要以约文,事切而情举,太常列他为下等,然汉武帝却列为上等。”

  苏辙闻言不服道:“欧公所言极是,但辙以为晁董固是千古佳对,但公孙弘则不然,其习文法吏事,却饰以儒术,汉武帝为政之举,他无论对或错,都能从寻典章而佐证之,从不匡正君上,从不廷争,事事从之,此实为佞臣。”

  章越闻言动容,见苏轼丝毫没有规劝弟弟的意思,又见欧阳修笑呵呵地不以为意,也就没说什么。

  片刻后,欧阳发言又得了几样稀奇古玩,邀苏轼苏辙同看了。二人离去后,欧阳修对章越忽言语道:“吾故友梅公(梅尧臣)在官三十年不得馆职,本待唐书修毕,吾再向天子奏请,怎料书成后即染疫而没,实为憾事。”

  “当初我试制诰,圣上有旨下,如欧阳修,何处得来?故不试而命制诰。当时我在朝中言,有国以来百年,不试而命制诰者才三人,陈希元(陈尧佐)、杨大年(杨亿),及如今吾忝与其一尔。”

  “吾知制诰后不久,即被贬滁州,朝士多不给说话,至今想来也有朝中官员多忌之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实在后悔莫及。”

  章越听了才知欧阳修当初是多飞扬一个人啊,不试而命制诰确实牛逼,牛逼也算了,欧阳修还拿此到朝堂上大吹特吹,与陈尧佐,杨亿并称,如今经过贬滁州事,也是后悔了。

  章越道:“多谢伯父教诲,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笑呵呵地道:“年少太早得志,未必是好处,政事堂堂除比馆职贴职要紧多了。韩公为相,心如明镜,哪怕是毫发之事也不会误断。”

  “你初入官场,要以大臣而师之,不可动辄以为某某不过如此。王介甫不喜韩公招权施威,侵吞事权,我在枢府时与曾枢密一般亦对韩公有所微词,但富公当国时谨慎难断,颇有久而不决,顾虑万全之病,非韩公这般果勇任事之人不足纠之。”

  “何况你看韩公为相以来,事事皆恩归于主上,罚皆由中书出,圣意如何就可知一般了。”

  章越听了欧阳修的分析,顿时恍然大悟。自己为政的段位,果真还差了老多了。韩琦的话自己听不进去,但欧阳修的话就听得进了。

  章越见苏轼苏辙还未出来又问道:“还有一事相询伯父,阁试御试的考官,我都已经拜谢过,唯独王介甫未登门拜谢。如今王介甫恶了韩相,不知是拜还是不拜?”

  欧阳修听了章越的话,双目微眯道:“介甫嘛,近来实与我不多来往,我也不好如何答你。但你既问我,已知去见介甫,易开罪韩相公,那么明知故问必有所由,此事你自己定夺就好了。”

  章越心道,有问没问一样,大佬给句话啊。

  章越无可奈何。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问道:“度之,韩相公先荐你制举,再经堂除,寄望不小,你是如何打算的?”

  章越正色答道:“小侄受知于伯父,非韩相公私人矣!”

  欧阳修闻言一愣,随即抚须长笑。

  数日后,天子下旨韩琦加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章越闻知之后,也是感慨韩琦最后还是如愿以偿了,王安石这时候脸应该是很痛才是。费尽心机想跟他一换一又如何?最后还是影响韩琦不了成为昭文相。

  韩琦任命之后,天子又加原枢密使曾公亮为吏部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原参知政事张升为工部侍郎,充枢密使。

  原来枢密副使欧阳修,升为参知政事。

  章越再度感叹韩琦手腕高明,曾公亮,张升,欧阳修都在韩琦升任昭文相之事,表示了支持。而韩琦升任昭文相后,也是投桃报李将这几人都官升一级。

  韩琦这手段明显是告诉给文武百官,跟哥走有肉吃。

  同时韩琦也没忘了老朋友,前昭文相公富弼。富弼虽丁忧在家不在朝文官了,但朝廷依然给予一半的月俸。

  不过韩琦的好意,被富弼丝毫不给面子地回绝掉了。

  第333章 二事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寒甚一日。

  黄好义紧紧了襴服推门走进了一间旧舍里。

  里面郭林正伏案写字,见了黄好义即起身道:“四郎,劳你大驾。”

  黄好义笑了笑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这怪冷的。”

  说完黄好义即将书本放下道:“这是国子监里的经学讲义,你拿去抄录,过几日我再还回去。”

  郭林笑道:“多谢四郎,容稍待片刻,一会咱们出去吃食。”

  黄好义笑道:“不用如此麻烦。”

  说着黄好义坐下搓着手道:“郭师兄,你别与我见外,我就是敬佩你这番勤奋力学的功夫。汴京太大,太学里也多是纨绔子弟,我寻个地方静心读书。你要不嫌弃,咱们一起做个伴,你也不必破费了。”

  郭林很是高兴道:“既是四郎不弃,郭某实在荣幸之至,你稍等,三郎上次来此还剩下些酒菜,我热一热。咱们吃饱肚子再读。”

  黄好义也是翻开书来。

  他至汴京已四年了,不少同窗都已考上进士,他仍留在太学中。

  自章越考入制科三等后,黄好义知自己距章越是越来越远了。他知凭自己一生怕是追不上章越一点半点脚步了,如今奋力追赶,也不过可及郭林。

  黄好义隐隐约约有个念头若再不抓紧郭林,他与章越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虽说章丘与他同在国子监,但对方年纪虽小,做事都一板一眼的,平日自有一般朋友,不与自己往来。

  有日黄好义偶知郭林如今过得不太好。故而他常来帮着郭林,既是念着旧日的交情,也是帮着别人就是帮着自己的道理。

  不过黄好义对郭林嘘寒问暖,力所能及的帮上一帮,存有其他心思。

  黄好义想到这里,继续读书。不久,郭林将饭菜准备妥当。二人担心酒菜污了书籍,就没搁在案上,各捧着碗吃起。

  屋舍虽旧,秋风虽寒,黄好义倒觉得如此饭菜特香。他突然道了句:“郭师兄,我要成婚了。”

  郭林一愣道:“好事啊,何时啊?”

  黄好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过了年就办,还是哥哥嫂嫂帮我说的亲事。”

  “那好啊,是什么样的女子,我觉得宜家宜室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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